第34章 风雨飘摇(四) 揪出内鬼
腊月二十三, 祭灶。
天没亮阿藕就起来了,把灶房里里外外扫得纤尘不染,灶君像前供了麦芽糖和几碟新蒸的枣糕。
张福领着阿吉把前院后院的灯笼全换成了新的红纱灯, 虽说国丧未过, 城外各处还挂着素缟, 但关起门来过自家的小年, 一点子暖色不算逾矩。
张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王夫人亲自盯着厨下蒸年糕、灌腊肠、腌酱肉, 腊味挂满了灶房后面的穿廊, 风一吹,咸香混着松柏熏烟的气味飘得满院都是。
周管家带人把库房里的陈年器物擦洗一新, 堂屋里摆上了新买的几盆水仙,青瓷盆里白花黄蕊, 开得正好。
陈平过了晌午才从书房晃出来, 身上裹着张珩前些天让人新裁的鸦青色深衣, 领口镶着一圈黑羔皮, 显得格外清俊。
他踱到灶房门口,正碰见阿藕端着一屉刚出笼的包子往外走,顺手就捏了一个。
阿藕叫了一声,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顺走了, 然后没事人似的往张珩身后去了。
张珩正跟王夫人在堂屋里剪窗花, 王夫人手巧,红纸在她手里翻几下, 一只衔着麦穗的喜鹊就出来了。
张珩笨手笨脚地剪坏了两张,王夫人笑她,她也不恼,偷摸把剪坏的纸团往炭盆里一丢, 看它腾起一小簇火苗,飞快地蜷成灰。
年夜饭摆在正堂,张负坐主位,王夫人侧席,张仲王氏与张珩相对,陈平坐在张珩旁边。
张伯一家搬去了外县,没有回来,张负也没提,像这个儿子只是出了趟远门。
张福带着阿藕阿吉一道菜一道菜地往桌上端,酱炖草鱼、炙羊肉、煨排骨、蒸腊味、清炒冬笋、大碗的粟米饭,还有王夫人亲自煨了一整天的老母鸡汤,黄澄澄的油珠子浮在汤面上,香气顶得人鼻尖发汗。桌角还温着一铜壶屠苏酒。
张负举杯,先敬了天地祖先,又敬了王夫人一杯,说这一年家里多事,夫人辛苦了,王夫人抿了一口。
张负把酒杯一转,对着陈平,“贤婿,这半年,阳武的风风雨雨,家里的大事小事,多亏你替阿珩撑着,也替我老头子撑着。”
张负端起酒,在陈平杯沿上一碰,“来,满饮此杯。”
陈平忙起身,双手捧杯,“岳父言重了,举手之劳。”
他仰头饮尽,杯底朝外一亮。张负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
“吃菜吃菜,这鱼腹最嫩,你尝尝。”张负夹了一大筷子酱炖草鱼的鱼腹肉,直接搁进陈平碗里,“这鱼是仲儿从庄上带回来的,养了快两年,就等着过年这一顿。”
陈平刚拿起筷子,张负又夹了一块炙羊肉过来,烤得焦香流油,沾着碾碎的椒盐。
“这羊肉啊,是北坡庄子上的羊倌专门留的羯羊,肥瘦正好,你身子看着单薄,多吃点肉,补一补。”
陈平嘴角噙着笑,碗里刚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又没了。旁边的张珩咬着筷子看戏,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帮腔的意思都没有。
张负吃了几筷子,又想起什么,亲手舀了一碗鸡汤推到陈平手边:“这汤你师母亲自煨的,熬了整整一天,胶都熬出来了,喝了晚上不冷。”
陈平面不改色,鱼肉羊肉堆得冒了尖,那碗汤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王夫人的脸已经从红转黑,她伸脚,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张负一脚。
张负正夹着一块排骨要往陈平碗里送,脚背一疼,他扭头看王夫人,王夫人笑着,眼神却像两把小刀,往他碗里一剜,又往陈平那堆成山的碗碟上一扫,你夹那么多,人家怎么吃?
张负讪讪地把筷子缩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夫人说的是,贤婿你慢慢吃,别剩下。”
陈平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王夫人笑着点头,又给陈平碗里夹了点青菜,“贤婿,肉吃多了腻,吃些冬笋,清口。”
张珩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陈平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脸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吃起碗里那座小山。
张仲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端着酒杯对陈平挤了挤眼:“妹夫这碗里,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丰盛,赶明儿我也去读几卷书,让爹多给我夹几筷子。”
张负瞪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张仲已经自罚一杯,笑嘻嘻地低头扒饭去了。
年夜饭吃到深夜,外头又飘起了雪。廊下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摇摇晃晃,把满院的雪地映得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阿藕和阿吉缩在灶房门口捂着耳朵放小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从后院一路传过来,带着硝烟味和笑声。
张珩多喝了几杯屠苏酒,脸上飞了红霞,话也多了起来。
她拉着阿藕说要给她做一身石榴红的新衣裳,阿藕羞得直摆手。
张负和王夫人坐在堂屋里,看小辈们闹,老两口脸上都是笑。
陈平端着一碗解酒的梅子汤站在廊柱旁,目光穿过满院的雪与灯,落在张珩身上。她正仰头看天,嘴里呵着白气,伸手去接那纷纷扬扬的雪。
两片雪落在她掌心里,又很快化了,她像个孩子似的伸手去接更多雪。
陈平看了一会儿,低头抿了口梅子汤,酸得眉头微蹙。
张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头,隔着半个院子的雪光灯影,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撞进他心口,守岁到后半夜,各房才慢慢散了。
到了正月,阳武城外的土垒已经初具模样。北门外的壕沟挖了两丈宽,沟底埋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用秫秸薄薄盖了一层,再撒上碎雪,人走在上面与平地无异,只有踩实了才往下陷。
张仲领着庄丁在杜家坳的旧窑里囤干草和冬麦,一垛一垛码得齐整,用油布苫了,防雪水渗透。
陈平依旧深居简出,但他的书房里开始有人进出了。
有时候是张仲,有时候是北坡庄子上的几个庄头,有时候是连张珩都没见过面的生面孔。
来的人不多话,进去了就关门,出来时总是脚步匆匆,像领了什么军令似的。
出了正月十七,这日刚吃了晌午饭,张珩正在东跨院里对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说北坡庄子上出事了,有人昨晚把仓房底下的暗窖撬了,丢了二十石粟。
张珩放下账本,心里反倒安定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平从里间出来,披了外袍,神色如常:“走,去庄子,夫人,该收网了。”
牛车套好,陈平又让张福带上了两坛酒和半扇猪肉,说是去“犒劳庄丁”。
张福心领神会,麻利地备好东西,赶着车往北坡去。
出了城,官道上的雪化了大半,泥泞得很。牛车走得慢,陈平半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张珩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吃里扒外!
到了北坡庄子,张仲已经在打谷场边等着了,脸冻得通红,眼底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见他们下车,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昨夜里值夜的班子里有个人,后半夜说肚子疼,去了趟茅房,再没回屋。早上清点,仓底暗窖被撬开,里面二十石粟没了,地上有脚印,一直通到庄子西边那排废屋。”
陈平问:“那人叫什么?”
“陈九。陈平,你认识,你们村的,以前在城里帮人扛包,后来家里揭不开锅,求到我这儿,说想上庄子来干点力气活,我见他老实,就留了。”
“人呢?”
“跑了,跟他住一屋的庄丁说,后半夜听见门响,还以为他去撒尿,没当回事。”
陈平点点头,转头看向张福:“把酒和肉送到灶上去,让伙房热好,今晚庄上所有人加菜,就说是我犒劳大伙这些日子值夜的辛苦。”
庄丁们围了过来,见有肉有酒,冻得僵硬的脸上都活泛起来。有人起哄说陈郎君仗义,有人已经跑去灶房看热闹了。
陈平混在人群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经把在场三十多个庄丁的名字叫全了,谁家新添了娃,谁家老母亲腿疼,谁年前摔了一跤,他都知道。
张珩心里暗暗吃惊。
这还是那个不与旁人多说话的陈平吗?
酒过三巡,陈平不经意地问一个年纪稍长的庄头:“陈九那小子,平日里跟谁走得近些?”
庄头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跟西坡放羊的陈大头最熟,两人常在一起赌钱。前阵子陈九输了不少,还问陈大头借过钱,说年后卖了粮就还。可庄上的粮都在公账上,他上哪儿卖去?我们就笑他吹牛。”
人群里有个矮个儿汉子的脸白了一瞬,手里的酒碗跟着晃了一下。
陈平自然看见了,他端着酒碗,踱到那汉子跟前,像是随意地问:“你叫什么?”
“林五。”
“林五啊,”陈平想了想,“你跟陈大头是不是一个屋的?”
林五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不……不是一个屋,我住东排,他住西排。”
陈平笑了笑:“那倒巧了,刚才有人说昨晚看见你从西排出来,你去找他做什么?”
林五脸色大变:“谁……谁胡说八道?”
“你右脚的鞋底,沾着西排废屋那边才有的黄泥。”陈平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语气不咸不淡,“东排到西排的过道上铺了碎石,就算有泥,也是黑土。只有西排废屋后面那一片洼地,土色发黄,你昨晚去过那边。”
林五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向人群,“昨晚暗窖被撬,二十石粟不翼而飞。陈九一个人搬不走那么多粮,他一定有同伙,现在我给那同伙一个机会,自己站出来,供出主使,我以张家女婿的身份保他,若过了今夜还不认,我自有别的法子让他开口。”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人群里又有一个汉子扑通跪了下来,是陈大头。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结结巴巴道:“陈郎君,是我……是陈九找的我,他说、他说有人出高价收粮,只要我们能把粮弄出来,就……就给我们一人五千钱,先给两千做定钱。昨晚我们只搬了二十石,还没出庄子,藏在西排废屋底下的地窖里。陈九带人去接头了,让我留下等消息。”
陈平笑了,“定钱谁给的?”
陈大头抖得厉害:“一个叫刘麻子的,说是南边过来的粮贩子,要收一批陈粮赶在开春前运到颍川去卖。我们想着,就二十石,庄上粮多,不会有人查……”
张仲气得冲上来要打他,被张珩拦住:“二哥,把人送官吧。”
陈平摆摆手:“不急,陈大头,你说粮还在西排地窖里?”
“在!都在!只搬了二十石过去,还没动!”
“带路。”
陈大头连滚带爬地起来,领着众人到了西排废屋,那地窖口藏在半塌的土墙后面,上面盖着些枯草。
两个庄丁下去,不一会抬出来一袋袋粟米,果然整整齐齐。
张仲清点,二十石一石不少。
陈平看了看天,对张仲道:“把陈九的画像找画师描出来,林五,连陈大头的供词一起,明日送官。陈九跑不了,刘麻子那五千钱,就是他脖子上套着的绳。官差只要寻着这线索,顺藤摸瓜,能揪出谁来,就是官家的事了。”
陈九没过几天就被逮住了,在南边六十里外的酸枣县。官差顺着陈大头供出的刘麻子一路摸过去,在城西一家半掩门的赌坊里把人按住了。
陈九当时正要把怀里最后半串铜钱压上桌,官差的铁尺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同一天,刘麻子也落了网。
这人做的是无本买卖,专在各县物色破落户和赌棍,许以重利,唆使他们偷盗富户粮仓,再低价转手倒卖。
官府一查,单是阳武周边,就有三处庄子着了道。
消息传回张府时,张珩正在东跨院跟孙嫂盘下月的布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鞋都没来得及换,在廊下跺了跺泥,隔着帘子就嚷开了:“女郎!那陈九和姓刘的粮贩子都抓着了!县衙判了黥面,铁链拴在城门洞底下示众三日!”
张珩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问:“陈大头和林五呢?”
“供出了主谋,算是戴罪立功,没判黥刑,但各打了四十板子,发回原籍做苦役三年。听说在堂上打得哭爹喊娘,林五的腿都打瘸了,站都站不起来,是被抬出去的。”
孙嫂察言观色,把账本合上,“东家,我先把这些拿回柜上,明日再来。”
张珩点点头。
孙嫂走后,她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帘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天还是冷,细枝上结着一层薄霜,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
陈平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走了出来,斜靠在门框上。
“夫人,心软了?”
张珩没回头,“我没心软,做贼的坐牢,天经地义。”
陈平走近两步,把她的肩膀揽过来,往自己怀里按。张珩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了。
“人穷到极处,又沾了赌,就成了别人刀板上的肉。刘麻子那种人,最会找这样的。先请你吃一顿酒,再借你几吊钱,等你还不起,他说有个买卖来钱快。一脚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这世道,专吃那些站不稳的人。”
张珩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我知道,我爹说人比钱金贵,可有些人,命比草还贱。”
陈平没有反驳,搂紧了她。
陈九和刘麻子被押在城门洞示众的那三天,街上照旧有人走动,却没有多少人围着看热闹。
大家都远远地绕开,偶尔有妇人扯着孩子从旁经过,也只低声骂一句活该,便赶紧走远。
刘麻子被黥了字,脸上刺着“贼”字,铁链子从锁骨穿过,拴在石墩上,动一下都带出血珠子。
陈九缩在墙根下,脸肿得认不出本来模样,左腿明显折了,以奇怪的角度扭着,像条被踩断脊梁的野狗。
第三日傍晚,官差收了链子,把人拖上车送往苦役营。
城门洞的石板上只留下几滩发黑的血渍,到夜里,两个城卫提了水冲了冲,又撒了层新土。第二天太阳一照,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府的人心,却实打实被这一遭给镇住了。
周管家再清点库房时,连扫地的杂役都不敢往库房方向多看两眼。
张仲后来说,连西坡放羊的那几个,见了粮车都远远躲开,生怕沾上半点嫌疑。
张负借着这股东风,把府里的规矩重新理了一遍。
各房各院各庄子的钥匙分开管,进粮出粮双人记账,值夜轮次三日一换,谁也不准打听下轮谁当值。
周管家把身契重新清点,新进的两个小厮只在前院听差,不进内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