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雨飘摇(七) 人心比道理
陈平随周市前锋南下, 过陈留而不入,沿鸿沟东南行。
越往南走,景象越与他预想的不同。他原以为会见到满目疮痍、良田荒废、村舍焚毁。
然而沿途所见, 许多乡里不仅没有遭劫, 反而比秦吏治下更显出几分活气。
陈县地界尤其如此, 官道两旁, 竟有农人牵着牛在田里翻秋茬, 几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在路边支着小摊, 卖炊饼、黍米团和陶罐装的井水。
看见大队人马经过,她们也不逃, 只是把摊子往后挪了挪,嘴里招呼兵卒, “军爷喝水不?一个铜钱管饱!”
陈平勒住马, 买了个黍米团, 掰开一看, 里头竟包着捣碎的枣泥。他咬了一口,甜糯适中,比在阳武时吃到的还讲究些。
“老丈,”他问那摊边帮忙的老人,“大军过境, 你们怎的不怕?”
老人瞟了他一眼, 只当是随军文书,笑了一声, “怕啥?陈王的人不抢咱庄稼人。他们进了县,只拿官府的粮、罚大户的钱。俺村上个月还分了半石粟,从秦吏的仓里抬出来的,白面细粮, 过节都没吃过那么好的。”
陈平又问:“秦吏呢?”
老人也不隐瞒,“百姓争着杀秦吏换粮,跑得慢的,都被捆了送到陈县去。陈王说了,谁献一秦吏,赏粮五斗。俺侄儿在县里当差,吓得连夜把官服烧了,跑回来种地。”
陈平点点头,重新上马。那将官在队伍前头看见他,放慢马速等他,咧嘴笑道:“陈先生,如何?陈王治下,比那暴秦强得多吧?”
陈平笑了笑,不置可否。
陈县是大城,城墙高峻,城楼上旌旗遍插,朱红的楚字大旗与陈字王旗并悬,城门口设了盘查,进出百姓络绎不绝,卫卒并不为难。
陈平随那将官入了城。
城中果然秩序井然,街市照开,闾里安堵,甚至能看见几个穿着新制楚军号衣的兵卒在街头巡逻,见了老人过路还侧身让一让。
他冷眼旁观,想起周市那支前锋,一群把“犒”字旗围了半圈、对着酒坛子咽口水的乌合之众。陈县城中的景象,与那支偏师又大不相同。
次日,将官带着陈平入宫觐见。
陈王的宫,是原陈县县令的府衙改的。五进院落,修葺一新,门上悬着红漆牌,书【张楚王宫】。
门外立着十六名执戟郎,皆新衣亮甲。进了仪门,两侧站满文武,有穿楚制深衣的,有穿秦式袍服的,还有不少一看就是草莽出身、衣裳簇新却掩不住粗豪气的。
陈胜坐在上首,头戴高冠,身着玄赤相间的王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
殿中议事正酣,有臣子正高声禀报西击荥阳的战况,言语中满是骄矜。
待他们议完,将官上前行礼,大声道:“大王!末将奉命北略魏地,途经阳武,得遇大贤陈平。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且阳武一县因他调度,主动献粮效义,百姓安居。末将特来举荐!”
陈胜的目光便落到了陈平身上,陈平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他相貌实在过于出众,“听周将军说,你凭一介布衣之身,说动一县父老献粮劳军,还让大军过境秋毫无犯。你用的什么法子?”
陈平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从容,“回大王,下民告诉他们,陈王起兵不为私利,为的是天下苦秦之民,是义。阳武献粮,可保一县不遭兵祸,可保父老妻儿,是利。义与利摆在一起,阳武自然倾心归附。”
陈胜哈哈大笑,指着他道,“好!好一个义利并施!你这张嘴,比周将军的兵还管用!来来来,给我说说,这陈县比阳武,你以为如何?”
陈平抬眸,扫了一眼殿上诸人,武臣、周市等将领分坐两侧,另有几个文士打扮的人坐在下首,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毫不掩饰的妒意。
他不慌不忙,“陈县生民之气,胜阳武十倍。大王入陈以来,约束军纪,开放官仓,四方来投者不绝于道。王业之基,已见其形。”
陈胜听得大喜,“那依你看,下一步当如何?”
陈平沉吟一瞬,“秦国根基深厚,关中未破,天下未定。大王如今拥兵数十万,声威虽大,兵力却散在四方。若各路义军各自为战,恐被秦军各个击破。当务之急,是收紧一路,先取函谷,直捣咸阳。只要关中一破,天下可传檄而定。”
陈胜脸上笑意更浓,“陈平,你果然有见识!”
他当即下旨,授陈平为陈国大夫,秩比六百石,赐宅一座,随侍左右,参赞军机。
陈平没有推辞,拱手一礼,声音平和,“陈平谢过大王。”
从行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陈平站在石阶上,望着满街热闹的人流,耳畔还响着殿中那些激昂的议论和此起彼伏的大王之声。
将官从后面追出来,笑得比进殿时还开怀,“陈先生,不,陈大夫!我就知道大王会重用你!往后咱们同殿为臣,可要互相照应啊!”
陈平笑了笑,“将军引荐之恩,平不敢忘。”
回到馆舍,陈平关上房门,看着新授的印绶,在手里慢慢摩挲。
陈胜这人,确有草莽气,也有几分识人的眼光。但他的眼神太热,笑得太快,赏得太急。这种人打顺风仗时是一团火,能烧到天上去。一旦逆风一起,熄得也最快。
陈平把印绶收进袖中,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几个孩子在墙根下玩“陈王点兵”的游戏,其中一个高声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余孩子便呼啦啦散开,又呼啦啦聚拢,笑声尖脆。
陈平倚在窗边,冷眼看着。
陈胜起兵数月,据陈称王,四方响应,说明他绝非庸碌之徒。
他能约束军纪,开仓放粮,用“杀秦吏者赏粮”之法迅速换血,把陈县一带经营得铁板一块,这份手段,放在太平年月,做个一方郡守都绰绰有余。
可也仅此而已了。
陈平自小在穷里熬过,他最明白这世道对人有两套秤。
一套秤给那些生下来就站在高处的人,他们可以跋扈,可以寡恩,可以犯尽天下的错,只消偶尔低一低头,世人便说礼贤下士、天家气度。
他们流一滴泪,是仁,杀万人,是威。
另一套秤给那些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他们必须每一步都踏得无懈可击,一辈子光明磊落,必须把所有私心都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稍有一步偏差,那些曾经把他抬上神坛的手,就会变成把他按进泥里的手掌,比任何人都狠。
陈胜出身佣耕,起于戍卒,光着脚丫子踩上了王座。这样的人,世人会夸他,会捧他,会在他势大时把陈王喊得震天响。
可只要他露出私心,做出一件让那些跟随者觉得“你也不过如此”的事,那些赞叹就会变成唾骂,变成“我早说泥腿子当不了王”的冷语。
好人不能有私心。
英雄不能有软处。
人心比道理更不讲道理。
陈胜此刻如烈火烹油,这火底下的柴,是义字堆起来的。义字一倒,火就灭了。而他出身太低,低到连一丁点人君之私都承载不起。
他若只是草莽,没人骂。他既称了王,从今往后,多杀一人是暴,少赏一人是吝,享一点福是忘本,发一次脾气是轻狂。这些事放在六国旧贵族身上,全都不算事。放在陈胜身上,件件都是掘他根基的锄头。
陈平抬手,把窗扇推得更大些,外面的喧闹声涌进来,他已经在这热闹里听见了远处还没有响起的溃散声。
这盘棋,陈胜只是先手。
先手不是赢家。
……
陈平走后,阳武并未如张珩担心的那样乱成一锅粥。
城外那支驻守人马果然守规矩,并不靠近城门半步,在阳武帮张楚转运粮草。日子一长,城里的百姓反倒习惯了,甚至有人挑着菜与肉去营外叫卖,换粮食贴补家用。
张珩歇了几日,终究坐不住。铺子关着,几十口人要吃要喝,光靠张府那点存粮,坐吃山空不是她的做派。
她把孙嫂、老魏、杜娘子叫到东跨院,关起门来商量了大半日。
外头兵荒马乱,市面萧条,但人总要穿衣裳,兵也要穿衣裳。布匹这东西,看着不如粮食金贵,可在乱世里,布匹能存能换能抵,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张珩决定不开铺面,改做暗铺。
就是不在市集上挂招牌,只靠人脉与风声做生意,张负家那些往来多年的粮商、盐贩子、走货的驼队,就是现成的路子。
张珩跟张负商量,把张家明面上的车马队分出一支来,专跑阳武到陈留、酸枣、封丘一带。
孙嫂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伙计,专门与那些来阳武转运军粮的楚军小头目打交道。大兵过境,衣裳鞋袜最是易耗。
楚军虽占了官仓,却极缺布帛。张珩让织坊把库存的粗麻、素绢、土黄厚布全清出来,不分昼夜地织染。
她跟老魏说,不要新花色,不要夜蓝霜刃,就要厚实耐穿、颜色不扎眼的布。
染成灰褐、青黑、土黄。
老魏闷着头应下,带着徒弟把染缸重新烧起来。张记的染坊停了半月,烟囱里又冒出青灰色的烟。
杜娘子管织坊,把妇人们分作两班,轮着上机,早班是天微亮时,下午就歇。晚班晚一些,但日落前歇,各四个时辰,不然人吃不消。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咔嗒咔嗒的机杼声,混着秋风竟成了这乱世里最踏实的声响。
张珩自己也不肯闲着,她每日在府中看账、写信、见人。
她发现自己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听过一次的价、看过一眼的货,全在脑子里。
北坡的粮运队昨日走了几车,西门外收了多少捆干草,陈留来的盐贩子开的什么价,她心里全有一本明账。
张负看在眼里,又惊又喜。
阳武成了张楚转发粮道的地方,这商路张负贩起了盐铁,张仲把第一批卖完,张负把张珩叫到前堂,父女两个对着油灯把账一算,利润竟是往年贩粮的三倍有余,他们居然在乱世里重新发家。
张负沉默片刻,把账册一合,沉声道,“阿珩,乱世的生意,比太平年间好做。可也凶险十倍,盐铁是官禁之物,明面上绝不能碰。你二嫂那边嘴碎,这事,只有你、我、仲儿知道。”
张珩点头,“我明白,我只管布,盐铁从北坡走,不经城里,只换粮。谁也不留字据,将来真有人查,也查不到张府头上。”
张负长叹一声,“你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张家的家业怕是要翻上十倍。”
张珩笑了笑,没接话。
陈平到陈县的第七日,张珩的铺子做了第一笔大买卖。
周市那支前锋奉命继续北上,路过阳武时,一个军需官找上了张福,说军中急需两千双布鞋和一千套冬衣,问阳武能否在半月内赶出来。张福不敢应,把人领到了张府后门。
张珩隔着屏风跟那军需官说话,军需官见主事的是个年轻妇人,先是一愣,等听她报完库存、工期、价格,又见张福递上的布样,才收了轻视之心。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定下,布鞋两千双,冬衣一千套,粮价折算,先付三成定粮,交货时再付余粮。
张珩让人把定粮直接拉到了张府仓房,又把冬衣的裁剪分到各家各户。
孙嫂领着妇人们赶工,阿藕把库房里的粗线、麻绳、旧絮全找出来,连张珩自己都坐在灯下帮着絮棉花。
张珩摸着那些粗糙的布料,阳武的布,乱世里能当钱用。
又过了些日子,庄丁从陈县带回了陈平的信。张珩拆开竹简,上面只有“一切安好。”
王夫人端了碗热腾腾的鸡汤来,见张珩还在灯下算账,眼眶都红了。
张珩抬头笑:“娘,你哭什么?我好着呢。”
王夫人把汤搁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阿珩,你跟你爹一样,天塌下来也不肯躺着。可你如今是双身子,不能这么熬。”
张珩低头喝汤,她又不是娇气的女子,这世道她一定要自己立起来,她还有孩子,“娘,我不能停,一停我就慌,忙起来就不胡思乱想了,我也没干什么体力活。”
王夫人叹了口气,不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