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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万万不可 第38章 完结(一) 陈平冷眼看

秦方方方方 · 历史架空 · 173 KB · 2026-09-12 21:13:20

第38章 完结(一) 陈平冷眼看

  秦二世元年冬, 阳武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城外驻军换了一拨人,新来的军需官姓召,据说是周市帐下的老卒, 他到任头一件事, 就是把粮道上几个转运点跑了一遍, 最后停在了阳武城外。

  张珩在张府偏厅见了这个人。

  她已不能轻易起身相迎, 五个月的肚子在厚实的冬衣下撑出明显的轮廓。孙嫂搬了架旧屏风横在厅中, 张珩坐在屏风后, 只露出半张脸和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

  召军需坐在对面,腰间短刀横搁在案上, 也不绕弯子,“张东家, 你们阳武这地方, 我打听过, 县里说得上话的, 除了张公,就是陈大夫的夫人。我今日来,只问冬营的五千套夹袄,你接不接?”

  “五千套,什么料子, 什么期限, 怎么结算?”

  召军需从怀里掏出一块写满字的布条,隔案递过来。张珩示意张福接了, 展开一看,上面字迹潦草,写着尺寸、颜色、数量,以及一个让她眉头微皱的条款:货到营前, 验讫付粮。

  “将军定了期限,二十日。”召军需说,“我不为难你,知道你们女人做活细,但军令如山,二十日拿不出,我另找别家。”

  张珩把布条叠好放在案上,语气平静,“二十日可以。但货到付粮这条,我做不了。五千套夹袄,光是粗麻和旧絮就要吃进去阳武半年的库存,我手底下三百多号织工、染工、裁缝要吃饭,不能垫着性命给你白干。先付四成定粮,货清点好再付三成,收尾三成,七日后你派人来验一次进度。”

  召军需盯着她,“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还价的妇道人家。”

  张珩笑了笑,“将军做的是军需,我做的是买卖。买卖讲究两便,你不亏,我也不慌。你若不放心,我今日便可立契,张府仓房里的存粮与布匹,折算清楚列在契书上,跑不了。”

  召军需终于点了头。

  这晚张府后院的库房灯火通明,张珩把孙嫂、杜娘子、老魏、张福都叫来,五千套的活儿拆成裁剪、絮棉、缝制、染整、打包五道,每道指定一个领头的。

  她坐在灯下,肚子在厚氅里鼓着,声音却是稳的:“杜娘子,织坊只留十台机织土布,其余人全去做缝工。孙嫂,你把城北那些散了工的媳妇婆子都叫回来,工钱一人一天五升粟,当日结清。”

  孙嫂犹豫了一下,“东家,一天五升粟,三百多人,这工钱是不是……”

  张珩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乱世里,她们肯来做工,就是信我张珩,就这么吧。”

  屋里没人再接话,各自领了差事退出去。七日一过,召军需带人来验进度。

  张珩没出面,让张福领着去了东跨院南边新腾出来的大屋。

  屋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夹袄,旁边裁好的布片按尺码分类,十几台缝架同时开工,整间屋子只闻针线穿梭的沙沙声。

  召军需拿起一件成品看,又扯了扯线脚,最后把夹袄套在身上,同来的两个副手你一言我一语夸这针脚比陈县官营里做得还密实,召军需出门时对张福说:“张东家是个明白人。”

  张珩拿到的报酬,是足额的五谷杂粮和一批成色不错的粗盐。她把粮按工分下去,又给每家每户多称了半升盐。城北那些被叫回来的媳妇婆子们捧着盐袋,在张府后门外磕头。

  张珩没受,让阿藕出去把人扶起来,说:“都是拿针线换的,不必谢。”

  ……

  陈平在陈县的这些日子,住在行宫西侧一所两进的旧宅里。院中一株半枯的老枣树,被北风刮得只剩三五颗干枣,孤零零地吊在梢头。

  他每日的差事并不繁重。陈胜议事,他去听。陈胜宴饮,他坐末席。偶尔陈胜兴起,拽着他聊天下大势,一聊就是小半日。陈平说话不多,但每回开口,总能把陈胜捧得舒服了,又不显谄媚。

  陈胜越发觉得这个阳武来的读书人进退有度,连穿衣、行礼、饮水的姿态都比旁人赏心悦目。

  陈平冷眼看着这座张楚王宫里的一切。

  武臣请兵北上时眉飞色舞,周市领命东略时踌躇满志,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豪杰、书生、旧吏,把“天下苦秦”喊得震天响,转头又为谁多分了几车缴获、谁离大王更近一步,争得面红耳赤。

  陈胜那个乡邻来的时候,陈平正坐在末席喝黍酒。

  酒是陈县旧库里缴来的,不算好,淡而微酸。他端着酒盏,眼睛看着殿中那人的背影。

  那人四十来岁,粗手大脚,穿一身新领的楚军深衣,却穿得歪歪扭扭,像把麻袋套在身上。

  他进殿便东张西望,见了陈胜,先是一愣,继而咧嘴笑了,声音又大又亮,“陈涉!真是你!俺是张三啊!阳城张三!你忘了?那年咱们几个在地里翻土,你说——”

  殿中静了一瞬。

  陈胜站起来,笑容甚至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张三哥!你怎么来了?”

  张三一听这声“哥”,更来了劲,大步走到殿中,也不管什么礼数,拍着大腿道:“俺听说陈涉你当了王!还不信,村里人说你打下了几十座城,现在叫陈胜了!俺连夜走了八十里,就为来看你一眼!真威风啊,真威风!”

  他说着,伸手想去拉陈胜的袖子,被旁边两个亲卫不动声色地挡了。张三也不在意,扭头看殿上众人,嗓门更高了:“你们不知道!俺跟你们大王,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他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给人家扛长活,俺俩在陇上锄地,日头晒得脊梁冒油。俺说俺以后要天天吃白面,他笑俺,说‘苟富贵,无相忘’,俺说算了吧,就咱这命……”

  殿中鸦雀无声。

  陈平垂着眼,慢慢抿了口酒。这酒确实太酸,酸得人舌根发紧。

  陈胜脸上的笑还挂着,但陈平看得分明,他的后槽牙咬紧了。

  “张三哥,”陈胜打断他,语气仍旧是热的,“你来了,我自然高兴。来人啊,带张三哥下去歇息,换身新衣裳,多备酒肉,再拿些金饼子,大过年的,不能让故人受委屈。”

  张三被两个亲卫半拉半拽地请了下去,临出门还回头喊:“陈涉!明天俺再来跟你说话啊!俺还有好些咱俩的事想讲给你听!”

  张三走后,殿中许久没人说话。陈胜坐下,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又恢复成那个神采飞扬的陈王,大手一挥:“来!接着议事!方才说到哪儿了?”

  众人纷纷应和,把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掀了过去。

  之后几日,张三成了张楚王宫里最麻烦的人物。

  他不懂规矩,也不屑懂。陈胜赏他金饼、新衣、美酒,他照单全收,然后穿着新衣满王宫乱转,逢人就拉着手说:“俺是大王的发小!俺们一块儿种过地!你们不晓得,他那时候锄地锄得最慢,有一回睡在地头,脸上爬了只大蚂蚁都不醒……”

  有亲卫想拦他,他眼睛一瞪:“大王见了俺都叫哥,你算老几?”

  这话传到陈胜耳朵里时,陈平正在偏殿替陈胜誊写给武臣的军报。

  陈胜坐在案后,把手中竹简重重一摔,竹片撞在铜灯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到底想干什么?”陈胜气得声音发沉,“寡人待他不薄,金饼给了,酒肉管了,他偏要到处嚷嚷那些种地的破事!是觉得寡人这王座是泥糊的吗?”

  偏殿里站着的几个近侍吓得跪了下去,陈平没有抬头,那乡人见陈胜,偏偏陈胜也给他好脸,小人畏威而不畏德,他赏赐下去就应该把人送回老家。

  偏偏陈胜抹不开面子,那人又嫉妒疯了,人心很神奇,见发小发达,脾气还好,那嫉妒是会让人癫狂的。

  旁边一个穿长衣的文士凑上来,是陈胜身边最会瞧眼色的人,姓季,原是陈县的刀笔吏,陈胜来了,便投了张楚,因会写文书,常随左右。

  他小声道:“大王息怒,此等粗人,只是没见过世面,若放任他到处说些旧年贫贱之事,外头那些投奔的人听了,难免觉得大王……失威。”

  陈胜抬眼看他:“依你之见呢?”

  季文士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大王心善,不忍旧友情分。可这乱世,威名就是军心。军心一散,什么都完了。此人在宫外胡言乱语,已惹得几起投奔的豪杰生了疑,以为大王还同从前一样,只是个……只是……若不早些处置,怕要坏了大事。”

  陈胜没有立刻说话。

  陈平把笔搁在砚边,将写好的军报吹干,卷起来放在案角。

  陈胜叹了口气,“他毕竟是寡人的乡人。”

  季文士又凑近一步,“大王,正因为是乡人,外头才更容易信他。留着只会让旁人记起大王不想让人记起的东西,杀了他,便再没人敢拿当年的事到台面上来说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平听着,仿佛面前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最寻常的宫中闲谈。

  夜里张三死在了西城一处旧宅里,官面上的说法是饮酒过度,失足跌破了头。但陈县的人私下都传,张三是被灌了一晚上的酒,然后被两个黑甲兵勒死在马厩后面的。

  次日清晨,陈胜听了只道,“厚葬了吧。”

  陈胜手底下的豪杰们只看到张三笑嘻嘻地走进王宫,再也没出来。

  人心就是这么散的,大王连旧日共富贵的人都容不下,容得下他们吗?

  陈平仍旧每日入宫,仍旧在陈胜问计时不紧不慢地答上几句。有人背地里议论,说陈大夫是陈王一手提拔的,自然要跟着陈王。

  陈县来了个故人,魏无知混在几个贩盐的商队里,在陈平馆舍的后门敲了三短一长。

  陈平开门,见是他,侧身让了让,“你来得正好。”

  魏无知进门,把羊皮帽一摘,先灌了半碗水,“我听说你在陈县做了大夫,在阳武又听说陈胜杀了自己的发小,我不放心,来看看你是不是也快被人勒死了。”

  陈平关上门,转身给他倒水,“死不了,陈王近来待我,比从前更亲厚了。”

  魏无知在案边坐下,看着陈平,烛火下他风尘仆仆,眼神却比往日更沉,“陈平,陈胜这潭水,要起浪了,你若不早走,等浪打过来,就晚了。”

  陈平不置可否,“我走了,谁来告诉我,这水底的泥到底有多深?”

  魏无知沉默片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陈平没答,“阳武怎么样?”

  “你夫人好得很。”魏无知笑了一声,“我回去了一趟,阳武城外驻军换了赵王的兵,赵地不就是张耳陈馀的?他们很卖张家的情,张耳与人说,张负是他兄弟,没人敢为难张府。你夫人跟那个姓召的军需官做成了五千套冬衣的买卖,现在阳武城里的婆娘们见了她都跟见了活菩萨似的,她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群想找活计的人。”

  陈平的嘴角弯了弯。

  魏无知又说,“她现在可不像你在时那样了,敢跟军需官拍桌子还价,敢把工钱从半升涨到五升。我去张府看了一趟,后院开了三张大锅,连守门的瘸腿老卒都端着一碗肉汤蹲在墙根下喝。你老丈人红光满面,说以后张家这摊子,要让阿珩掌一半。”

  陈平听着,眼底像有细碎的光在流动。“我走之前,还得做一件事。”

  魏无知问:“什么事?”

  “陈胜的西进队伍,来年开春必定要动。关中不能从陈县去,只能从颍川入韩魏旧道。我要在冬至前,把沿路几个县的关系摸一遍。将来不管是哪路诸侯西进,阳武都不能再当谁翻烙饼的锅底。”

  魏无知看着他,“陈胜还没败,你就在替下一个做准备了?”

  陈平笑道,“我夫人肚子里还有孩子,乱兵过去,难免受惊。”

  魏无知摇了摇头,“行,算我上了你的贼船。你要摸哪几个县?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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