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狗皮膏药
这些日子, 沈漪单独辟了一间偏房住着,想从这种“偷情”般的错愕中,抽身出来。
对谢知玉而言,那一封和离书已经足够证明沈漪如今的身份。
可沈漪知道, 那些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和谢怀安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而不是现下这般无媒苟合的情人。
谢知玉远超过沈漪所知的不要脸, 他也跟着搬出了他那富丽堂皇的明月楼, 和沈漪挤这一间小小的偏房。
大概他正在兴头上, 沈漪越是不理会他, 他反而越来了兴致。
意识到这个的沈漪时不时又忍着给他几分好脸, 希望他能早些厌恶了她。
只是谢知玉很会顺杆爬, 见她脸色一好,便对她又蹭又贴的,直闹得沈漪脸色阴沉,他便又装几分乖巧, 退出沈漪的怒气范围。
如此循环几次后, 沈漪不得不习惯了他的存在,她甩不掉谢知玉,只能自己克服不适。
原本沈漪出于个人修养, 总是有问有答, 可谢知玉见她来了兴趣,甭管是兴致一般还是兴致寥寥, 只要沈漪搭话了, 他就能振奋精神, 在她耳边说个大半天。
从前不知道,他竟是如此话唠的一个人。
沈漪梳头时,他站在她的身后, 执起她乌亮的发梢,一脸自然地说自己喜欢她发丝上淡淡的花香。
等二人吃饭时,他又道淡茶清香,沁人心脾,其中西湖小青团是他最爱,问沈漪喜欢什么茶。
午后,他见沈漪看书,便凑过去,道他收藏了许多文人墨客的书画,论起其中优劣,如大江东流滔滔不绝。
沈漪有时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也有时听得昏昏欲睡,直接就在榻上沉睡过去。
他觉得沈漪月事在身,不回应是因为不舒服,只是把温热的掌心放在她腹间,给她舒缓不适,一边死皮白赖地在沈漪耳边日夜宣传。
那些儿时爬树受伤的伤痛,和陈衔白“捉鬼”的乐趣,与师父做墨条的喜悦,中状元时的畅快得意……
二人还无交集的岁月长河中,那些她遥不可及的喜怒哀乐,都在他绘声绘色的描绘里,变得清晰明朗,如同画面鲜活卷轴,陈在眼前。
渐渐的,关于他,沈漪闭着眼睛也能说出许多来。
他喜欢素青色,其次是紫金色。
他不喜欢喝酒,偶尔小酌几杯。
他书法师从王圣后人,草书写得绝佳,素日里也非常喜欢收藏书法字画。
他喜欢烈烈夏日,在烈阳下策马到避暑山庄,最是畅快。
和从前不那么一样的谢知玉,鬼使神差的,就溜进了她脑子里。
原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高傲的人,哪里想到他私下好像有说不完的事和她分享。
“准备除夕了,我要出门求福。”沈漪听罢他说的朝中轶事,放下调羹,直视着谢知玉的眼睛。
她从前害怕谢知玉,如今被他日日缠着束缚,没了自由,心里怀着一丝怨怼,反而能冷冷地望着他那对漆黑的眼眸,提出些许要求。
虽然那对夜眸如深夜的海浪般,总藏着惊涛骇浪的侵蚀之意,她还是迎了目光上去。
绝不后退。
“我和你一道去。”谢知玉颔首同意了。
他也有些年没去求福了,如今他有了想求的事情,自然也想去一趟。
尽人事,听天命,他双管齐下。
听闻此言,沈漪没来由地一缩脖项,好像在看躲不知何处漏来的冷风,视线悄然回收,声音强硬而任性:“我今日就要去。”
她私心里不想让谢知玉和她一起。
他白日上朝离开院子时,是她最快活的时候。
可是谢知玉的朝务和沈漪父亲不同。
他好像不用在宫中当值,只消每日清晨去露个面,有时候很早就回到了府上,也不出去,就在院子里待着。
只有别人求他,没有他去求人的。
也因此,谢知玉和沈漪待一块的时间更长了。
现在连出去求福他都要黏着,沈漪心里是千百个不愿意的。
“别担心,我今日休沐。”
谢知玉面色愉悦,他喜欢沈漪向他提要求。
这些日子沈漪总是这样不冷不热,又月事在身,他不能与她亲热,实在磨得他夜夜难眠。
只有在她身边,那颗澎湃跃动的心,才会悄然安定。
我又没在担心你。
沈漪沉闷地咽下了喉间那口乏味的粥。
脸上郁郁,如这阴阴欲雪的冬日气候般。
二人各自披上了披风,便坐上了马车到城外祈福。
原以为天欲雪,祈福的人会少,没想到一眼看去,从山脚排到了山顶,都是提着篮子求神的。
大概是越不好的天气,来求福越显得诚心。
“来,漪漪。”谢知玉回过头来朝她伸出手,要扶着她上阶梯。
她披着一道淡黄色的披风,显得娇俏可爱,在这个年纪,满是青春的气息。
虽然浑身裹着淡淡的霜意,却更显神韵。
谢知玉目如星河,映着这一身浅黄白裙的女子,欣喜地勾着唇,等她伸手。
万福寺台阶并不宽敞,两人并肩而行是堪堪可过。听说有九百多阶台阶,都是从太湖挖的湖泥和青石混做而成,冬暖夏凉,十分珍贵。
望着那伸出的大掌,沈漪摇摇头:“你走前边吧,我跟着你。”
她也是长安人,怎么不知道万福寺的传说?
据说万福寺求姻缘和事业是最灵验不过的,若是男女相携,一步一阶梯同行上山祈福,就能一生一世彼此守望。
谢知玉对她如何,她自然明白,他也想效仿传说求福。可他二人身份,如此祈福未免可笑。
沈漪不愿与他演这出情深戏码。
姿态虽然放低,却是拒绝之貌。
伸出的手愣在原地,沈漪头一回发现,他右手食指指腹上还有一枚圆圆的小痣。
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拒绝,连同修长纤细的指尖也落寞地缩了一缩。
不知道为何,那一瞬的落寞和强颜欢笑,反而让沈漪生出一丝愧疚。
他那样恣意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愧疚只存在了一瞬。
他手段之高明,布局之深,远超她的想象,那日波斯人将她丢在广和楼,不就是他的杰作吗?
如今她被束在他身边,不也是他苦心孤诣的结果?
为何要愧疚!
沈漪看着那一只手默默收了回去,还虚假地挤出一个笑容。
以为他会就此生气,或者疏远她,没想到才走出两百阶梯,谢知玉便又开始浅笑着和她说起儿时来祈福的事情。
“那年我十岁,已经上了五年学堂,又生了重病。”谢知玉说罢,顿了一顿,像是在等什么的样子。
一瞬沉寂在二人之间来回拍打,沈漪不得不应付问道:“怎么生了重病的?”
“练枪的时候受了风寒,就染了急症,大夫一度说我不行了,家中便带着我来此祈福。”
原来他儿时还有这样生死之事。
那些不断在她脑中翻涌的,关于谢知玉的回忆,渐渐洇湿了沈漪的思绪,让她很不舒服。
关于谢知玉,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见到越多不同的他,她心里那杆奇怪的秤,就越发倾斜。
好像他那样强势而无赖的植入,竟让沈漪不得不容下他。
沈漪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脸色又淡了下来。
在他的陪伴下,二人一前一后,近千阶台阶也很快就走完了。
偌大的寺庙赫然陈列眼前,金碧辉煌,香火袅袅,伴着诵经的低吟在冬日里铺开一座银山的繁华。
人来人往里,沈漪却一眼锁定了那日带她出城的波斯人!
原来那波斯人也在此处祈福,最令人震惊的是,沈齐与他在一块!
沈齐是沈家用了三十年的老管家,早就是沈家的心腹了,如今他出来,不就是替父亲办事的吗!
待到波斯人和沈齐分开后,沈漪又紧随其后,一把抓住波斯人的小臂。
那人扯了扯胡子,认出沈漪道:“善女莫恼,我把钱退给你。”
“他给了你多少钱!”
沈漪这几日积攒的无助、悔恨,都在此刻化作了怒火,顾不得体面,直言相问。
她想知道,谢知玉花了多少钱禁锢她的自由!
这话问得突然,波斯人和谢知玉二人茫然相视,都露出疑惑之色。
“善女你认识这个善男?我不认识,不认识。”
波斯人说着,已经从怀里掏出三十两银子,塞回了沈漪手中。
“不准走!”沈漪声音颤抖,唇瓣蠕动着,惊惧漫上心头。
不是谢知玉找的波斯人来诓她出城?
方才看到沈齐和波斯人在一块,她心里生出一个可怖的想法,又马上被她否决了。
不是谢知玉,那肯定是谢知玉的手下……吧?
不会有其他人的……
“善女你饶了我吧,这样违背皇令的事情,我本来也办不了。是有个中年瘦子告诉我,叫我把你送那里去的。”
沈漪眼泪夺眶而出,咬牙道:“他叫什么名字?”
清瘦身影的中年人,会做这样事情的人,沈漪眼神绝望,濒临崩溃。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今天没来,他的仆人来了。”
手下力气散尽,捧着的银子散了一地。
前路忽而雾蒙蒙,朦胧水烟里,波斯人落荒而逃,渐行渐远。
三十两定金,他作为生意人,说还就还,可见父亲给他的,远比这三十两要多得多。
原来一直以来,要把她榨干骨髓的人,当真就是她的家人。
“沈漪,不准哭了。”
谢知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他捏住她的下巴,要她仰头不哭。
可簌簌的眼泪,就那样滚烫地滴在他的掌心,顺着腕间滑落在衣袖里。
死寂的眼眸没有愤怒,也没有生机,只有无尽的哀绝。
由烫生凉,如同沈漪的心一样。
是父亲把她往谢知玉的身上推。
虽然沈漪早有此想,可真正站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她仍旧震惊到心痛。
沈漪忽而扯开嘴角,嘲弄地笑了笑。
只是那一抹凄楚的笑,比哭还要难看。挤出一个梨涡,沉入她的眼泪里。
谢知玉松了手,想擦去她脸上泪痕,却又好像被这绝望的眼泪灼伤了般,不敢出手。
他知道沈漪在哭什么,可他却没有资格安慰沈漪。
他就是和沈荣兴达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否则何以要向皇上举荐他做洛阳同知。
用卑劣的手段,压迫她,留在他身边。
现在她伤心至此,就能认清楚家里人的无耻,也才会意识到,到底是谁能保护她!
只是为什么她一伤心,谢知玉也没了兴致,眼神不由得黯然。
谢知玉还未寻到让沈漪止住哭泣的说辞,沈漪已经在一片雾蒙蒙里,听见自己的声音黯然开口:“谢知玉。”
“我想喝棠梨冰糖汁。”
最甜的那种。
话锋转得蹊跷,却犹如救命稻草,把茫然的谢知玉救出囹圄。
“那就去。”他顾不得沈漪的拒绝,一把握住她小臂,沿着腕间滑到掌心,紧紧地团住她的手掌,带着她往山下去。
什么棠梨冰糖汁、甜酥山、醉樱桃甜酿,凡是她喜欢的,通通都买!
作者有话说:
漪漪不哭,生活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