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她的郎君谢
人难免会对比, 沈漪看看自己,再看看谢知玉。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如谢知玉这般身份和能力的人,这个人世, 还有什么, 是他得不到的吗?
他出身权贵之家, 自己才智过人不说, 又心性要强自律。父母恩爱, 家庭和睦。他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了状元, 位极人臣。
人世间的苦, 他一点也没有吃过, 就能轻松换来呼风唤雨的权势。
有人顺风顺水,有人逆水行舟,上天何其不公。
那道冷漠的目光如积雪般,压在谢知玉肩上, 直到他抬眸时, 沈漪才收起自己委屈而无奈的目光。
这都是命,沈漪定下心神叹气,他便是这样的命数, 羡慕也羡慕不来。
二人没有马上回城, 反而在城外的一处小客栈歇脚,顺道避一避凌厉的风雪。
谢知玉开口便点了一碗棠梨冰糖汁, 又选了定胜糕、藕粉桂花蒸糕、红枣酥皮饼。因着他自己不喜欢食甜, 便只要了这些。
“再要一壶小青团。“沈漪喊住了转身要去点菜的小二, 嗓子里像含了磨嘴的沙砾,声音沙哑。
谢知玉愣了一瞬,是给他的小青团?他不可置信地侧脸看去, 却发现她一脸淡然,面上两团红晕,美若晚霞。
等沈漪发现时,谢知玉已经悄然坐在了她身旁,膝盖紧紧并着她的。
大腿贴着,好像心就能更近一点。
客栈不大,却因为天寒地冻,接纳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两人被挤到角落处,面前一张小桌,恰好能放他们的茶水。
沈漪没回应他的靠近,也不曾拒绝。
她给他点小青团也是因为她这些日子,误会了谢知玉勾结波斯人骗她,得知筹谋一切的是她父亲,这才以茶赔罪。
棠梨冰糖汁冒着热气,酸甜的气息幽幽袭来,沈漪抿了一口,乏味的嘴里顿时有了生机。
即使是哥哥沈霖,都会因逆反,被他赶出家门,去了大理寺公廨住着,何况是她呢。
心底的怨怼渐渐消了。
恨消失了,爱也悄然消失了。
她彻底看清了自己不该有的奢望,仅用了一碗齁甜的棠梨冰糖汁,就悄然放下了十九年的恩义。
从来没有这样无偿待她好的家人。
至少在她的生命里没有。
沈漪通透此中道理后,竟也不再流泪,只觉人生枉然,心口好似缺了一块。
即使客栈里人头攒动,她也感觉空荡荡的,无尽的悲怆顺着北风,将孤独洒满每一处角落。
“你怎么不喝?”沈漪自救般,转移了注意力,问起谢知玉。
她不该放任自己沉湎在失亲的痛苦里溺毙。
“这是假的小青团。”谢知玉耷拉着嘴角,清俊的脸色染着一层微愠。
这茶味过于清淡,与小青团完全不沾边,他只消一闻,就能知道真假。果然是小客栈,泡壶茶还要骗人。
外边北风吹得人头疼,沈漪环视一圈满店的客人:“今日天气阴寒,好不容易有壶热水,你喝一些暖身吧。”
真是少爷的脾气,喝杯茶还得哄。
这已是沈漪如今能对他做的最亲近之事。
拾起茶壶,她替谢知玉斟了一杯茶,叫人想起了年初时,谢知玉辅导时,沈漪在一旁伺候的模样。
坦坦荡荡,和现在也一样。
那样疏漠的神色,让谢知玉又想起当时谢怀安在的模样,她便不能给自己一点点好脸!悉数都给了谢怀安!
他到底哪里好!心里怒意汹涌。
积攒的情绪狂风暴雨般在脑中乱窜。
心寒又岂可饮热茶暖胃?
谢知玉又怨又闷,忿忿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噗——”
那一口滚茶猝不及防,在他嘴里绕了一圈,噗一声被吐在地上。
这么烫!
沈漪被他这么一吓,也不免担心,俯身察看:“要紧吗?”
周遭几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沈漪低头时,整条细颈都环在兔毛围脖里,白玉雕作的一张脸凑近,完全见识了他的窘迫。
谢知玉脸一红,强撑着摇摇头:“无妨……”
太在意沈漪的想法了,反而在她面前丢了脸。
竟如同初出茅庐的半大小子……谢知玉心下狂跳。
“小娘子,你夫君没事吧?”小二见二人衣着华贵,样貌出众,气质斗非凡,自然要上前嘘寒问暖一番。
虽然谢知玉说没事,可沈漪担心烫伤了上颚,还是下意识地吩咐小二道:“麻烦快拿一碗冰酥山来。”
这边又一本正经地训起了谢知玉,“这会你可不能急着吞了,烫伤可大可小,拿酥山镇一镇。”
沈漪指点着他治伤,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肩膀上,想看他唇周有无烫伤。
那声音埋怨里夹带着一丝关切,柔声混着紧张,如天籁之音。
谢知玉忽然觉得烫伤也值得了。
“他说我是你夫君。”谢知玉得意地接了一句,浓眉得意洋洋地挑起。
还能插科打诨,可见伤得不深,沈漪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强健而坚硬的肩膀:“吃吧。”
话赶话说到这事情而已,难不成她还急匆匆去解释她二人并非夫妻?
不过一个逆旅过客,无须多解释。
本不是什么大事。沈漪是这样想的,复又坐下。
偏偏谢知玉却不这样觉得,他只道沈漪有心示好,自然顺着杆上爬。
谢知玉含了一口酥山冰块,坐回她旁边,膝盖轻轻撞着她的。
沈漪察觉到了他的雀跃,也懒得给他眼色阻止。
毕竟被谢知玉这么一闹,她反而从绝望的真相中抽身出来,不再暗自神伤,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感谢。
晃动的双膝不轻不重,靠得越来越近,清雅的墨香如同一道秋千,不断地荡入她心底深处。
由着他吧。
沈漪忽而有了这种想法。好像谢知玉的作怪、幼稚,反而成了陪伴的记号。
人群里,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瞳光都不可置信地抖动着。
陈衔白一袭湛蓝长袍,披着玄青色大氅,在角落处观察了二人许久,脑袋昏昏沉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当真是谢知玉吗?
此刻他身边的,不正是端午时,他见过一面的、寄宿太傅府的嫂嫂吗?
他们两人竟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如此破格之事,陈衔白不敢细思,可心底久远的记忆,却瞬时涌上心头。
女子默然抽泣,垂泪在他身上,灼热而沉痛,即使过去了这么些年,对他而言,也好像不过是昨日。
如果兄嫂都能在一起,那他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呢!
谢知玉和沈漪出门时,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身影交叠隐入人群。
客栈里,陈衔白目送二人离去,心底叛逆到极致的念头又死灰复燃,重现出斑斑火光。
风雪渐小,马车顶上积雪被一扫而空,行夏接了二人下车,见沈漪先一步走了,而谢知玉正要跟着进府。
“公子。”行夏叫住了他,分明是有话却不方便说。
沈漪脚步一停,扫了一眼主仆二人,并未言语,便径直回了府上。
谢知玉习惯了她这般模样,也觉得她这边清傲的神色很是可爱,并未出言批评过,只是指尖一扬,让谢恒过去替沈漪打点。
行夏等旁人都走了,才顿了一顿,面露难色。
“无妄道长下山了。”
这位道长医术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不轻易看诊,就算是王公贵族,也请不动他。而他之所以愿意听谢知玉的邀请,也只是因为谢知玉能给他想要已久而不得的东西而已。
行至外院主厅,橙黄道袍的道长一如往昔,双目放光地望着谢知玉,见仪态翩翩,面若冠玉身似松,大加赞赏。
“公子乃是纯阳命格之人,百年难遇,好胜、刚强、高调、光明。若能入我道门,贫道将这数百年我道奇门之术悉数赠与,定能扬我道威。”
无妄道长拿出专门的抽血之管,一面还不忘向谢知玉宣扬教义,满眼都是对奇才的渴望。
和谢知玉对沈漪说的一样,他幼时重病,一度不治,便是在从万福寺回来的途中,遇到了无妄道长。
这位道长是个医痴,可他学医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执着于修道炼丹。
当时他看出谢知玉头顶祥云,连声赞叹,又问起他生辰八字,拍掌惊呼:“此乃是百年难遇的纯阳命格之人!岂会早殇?”
若是早殇,便证明乱世降临,日不蔽月。
他说了一通,要谢知玉与他遁入山林,冯青阳哪里肯依,抱着他哭得心碎。
最后无妄道长怜惜,也道日后还有缘法,便给他指点医药,果然药到病除。
此后十年间,他隔三差五就要问谢知玉是否有入道之念,怎么也不愿放弃。
也因此,谢知玉逐渐知道,他需要纯阳命格之人的血清理法器,镇守丹炉,而他到血,恰是这位道长想要之物。
时隔多年不见,这位道长风采依旧,只是风吹日晒,脸上多了些日色赠与的勋章。
他一甩拂尘,浑身冒着檀香气,精瘦狭长的眼眸里满含期待,似乎还在做谢知玉入道拜师的春秋美梦。
谢知玉听得冷冷发笑,如今他破了初元,早不是昔日童子了,若是被他知道此事,又不知他有何反应呢?
他虽脸色发冷,可双眸热忱,脑子里想着沈漪之事,便不觉有什么。
身旁的行夏一脸严肃,在谢知玉身边紧紧护卫,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四个劲装窄袖的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盯着无妄道长。
血液一管一管抽离,心脏悸动,好似灵魂都要被抽出身体之外了。
为了沈漪,他不得不下些功夫。
一斛血被抽出,谢知玉握紧了拳头,用手衣堵住臂间伤口。行夏看着他使了个眼色,立马将怀里纸张逃出来递给无妄道长。
“去给这个女子看病?”无妄道长眯着眼睛看字条,摸了摸腮边长髯。
长安城永和坊红枫巷沈家。
谢知玉点点头,沈漪心里记挂沈宁,若是他能治好沈宁,沈漪必定会对他有所改观,也不会总给他冷脸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作者有话说:
准备高能预告,大家这几天及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