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如果这是梦
沈漪时迷时醒, 有时候能一眼认出沈宁,可下一回见面时,就又不记得沈宁的存在了。
药膳配方一次次地调整,为着减少惊扰她, 院中只有沈宁一人常伴左右。
镜子里沈漪摸着自己消瘦的下巴, 滴溜的眼珠追随着沈宁给她梳头的动作。忽然, 沈漪转身用力地握住了那牛角梳, 紧锁着眉头陷入回忆。
依稀间, 她记得这个梳子是一个人送给她的, 可那人是谁呢?她记不清了。
“你知道吗?”沈漪从沈宁手心里, 取过梳子, 问起沈宁是否知道这个梳子是何人相赠。
她持梳凝眸,那一头秀发顺滑如瀑,她很轻松地就自头顶一梳到尾,乌亮似绸缎。
这两个月来, 沈漪虽然精神恍惚, 且旁人不愿意和她说真相,她也知道自己这是病了。
否则怎么会有人一觉醒来,总是不记得前一日的事情呢?
眼前这个叫做沈宁的姑娘, 从早到晚地照顾她, 沈漪很努力地记住沈宁有关的一切。
至少别人待她好,她需牢记。
这几日见沈宁面色苍白, 也总留意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否则何以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叫她看了伤心。
她喝了许多苦药,却还是不见好转,明明手脚俱全, 却被当做三岁孩童般照顾得无微不至,沈漪心底难免挫败。
如今她好不容易记起一点这梳子的事情,自然要顺藤摸瓜,让自己早些痊愈。
沈宁生得一张精致面容,秀美之中仍未褪去稚气,她端详沈漪手中摊平的牛角梳,算不得精致之物,最后坦诚地摇摇头。
当时见到这梳子被沈漪放在床头,沈宁就拿来给她梳头,后面就习惯了,并未想过是何人所赠。
可只要一细想,沈宁就知道,能被沈漪珍藏在身侧之物,小小一个梳子,必定是谢怀安送给她的。
但是现在的情形却是,谢怀安这名字提不提都不合适。
提了,沈漪记起,倒又让她察觉到如今受人囚禁的日子,徒添伤悲。
不提,沈宁怕沈漪陷入牛角尖般的自我为难,一直要回忆出真相。
她愣着没想好措辞,一时无言以对。
掌心密齿牛角梳静静地躺着,即使沈宁不说话,沈漪自己已经有了想法。
垒金梳子双双耍,铺翠花儿袅袅垂。人去后,信来稀,屈指数归期。
这梳子分明是她丈夫所送的定情之物,她必定十分喜欢她的夫君,才对他所赠之物,视若珍宝。
可是所谓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她病着,她丈夫也不愿意来看一看她。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竟如此生疏了呢?
这两个月,由春入夏,那棵原本歪歪扭扭的槐花树都开始正着生长了,沈漪却只见过沈宁一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姑娘,自称叫做莲心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说是她丈夫的人来过。
“他呢?”沈漪眉眼清凌凌地一瞪,像是耍孩子脾气,把梳子掷在梳妆台上。
撞到了她满妆台的脂粉盒子,清脆地叮当作响。
原本日日呆滞,听不进入言的姐姐,突然如此冷峻的板着脸,问了这么一句他在哪里,沈宁压下心底的激动,瞪圆了眼眸,疑惑地重复了一句:“姐姐说谁?”
“夫君。”沈漪言简意赅,柔和的脸上多了一分威严。
不知为何,沈宁那一瞬竟好像看到了谢知玉一般,如出一辙的决绝。
就算沈漪只有几岁孩童的心智,也挡不住眼神流露出的那一股坚毅。
沈宁不敢相信这是她的姐姐,天底下最温柔的女子,不由得连连摇头,她是看错了罢。
她姐姐怎么会和谢知玉有一致的神色呢!谢知玉他何德何能!
细听沈漪确实提到了“夫君”二字,沈宁心下狂跳不止,硬生生地按捺住激动。
她知道这是沈漪好转的迹象,不敢像从前一般,表露对谢怀安的不满来刺激她,只是弯腰凑到她跟前,柔声解释道:“他忙着,才无暇来看你,他日日都想你。”
谢怀安早死了,沈漪精神本就错乱着,若是她紧接着想起了此事,那还了得?
沈宁自然要哄着她引开话题,便又道:“昨日我们说到小白,姐姐今日还去看看它吗?”
沈漪也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脑里努力回忆夫君的样貌,模糊间记起他素来爱穿白衣,虽记不起他大概脸,却有一种记忆,他生得文雅清俊,是极好看的一个人。
玉指轻轻攀着着沿,沈漪又握住了那把梳子,好像在细细品鉴那一梳一齿之间的情意。
那些缺失的记忆,好似被丢尽了无底洞。沈漪趴在地上,往洞口里捞,不知道捞出什么如同吉光片羽的记忆碎片。
等她握着那些碎片再细究时,便一阵头脑刺痛,如雷击般灼热,痛得她满地打滚。
因此沈宁也不准她再回忆,沈漪自己也害怕,沉默着坐在院子里,听沈宁给她讲过去的故事。
很快,沈漪又走了神,替沈宁整理了她有些散乱的辫子,专心地给她扎辫子。
这样的事情沈漪记得自己没有做过,可那么熟练的动作,根本不需要思考,她就能替沈宁扎好辫子,好像天生就会。
沈宁握住她的人手心,坚定地望着她,道:“姐姐你记得吗?从前你就是这样替我梳头编辫子的,三股辫,四股辫,你都会。”
在无底洞里,有隐隐约约在闪耀的光芒,是沈漪被掩埋的记忆。
听着沈宁描绘遥远的时光,那么恬静又美好,沈漪只是缓缓地摇摇头,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讲着故事的人,见她茫然之貌,声音哽咽了一瞬,又道:“无妨,姐姐你替我编吧。”
前些日子沈漪还不愿意开口,这段时间沈宁陪着她,她已经好转到能说话能笑了,沈宁不敢着急,泪意也渐渐消弭了。
沈漪懵懂,孩童年岁的心智,也不影响她此刻她对沈宁眼泪的同情,她擦了擦沈宁脸庞泪痕,又指了指自己:“不哭。”
在这里生活,算不得开心,也不会难过,她不喜欢沈宁哭,她希望看到沈宁开心,笑着迎接每一日。
夜里,沈漪和以往一样,祥和地闭上眼睛,今日却突发奇想,决定假寐。
她想,只要她不睡着,今日的事情,明日来了后她就不会忘记的。
虫鸣窸窸窣窣,轻柔的眠鼾声很快响起。
黑暗中,沈漪察觉到沈宁还在她身边,上下打点。
她拿了毛巾来给自己擦了手,又起身执剪调细了床头烛火,再替她把纱帘里的蚊虫赶了,做完这许多细小的事情,她才推门离去休息。
也难怪她精神不好,原来要照顾自己到如此地步。沈漪心里突然苦兮兮的,比方才喝的药还涩。
她要快点好起来,才能叫沈宁不要日日为她操劳。
想起她忘事之症,沈漪索性起身,决定把今日沈宁同她说的事情都记下来,这样即使她睡着了,明日翻阅,也能回忆起来了。
此念一起,还未下榻,就听闻门口处响起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蹑手蹑脚开门。
沈漪以为是沈宁忘记了什么东西,不想吵醒她才如此偷偷摸摸,可一转头,却发现来人是一个陌生男子。
可她却未惊慌大喊。
此处戒备森严,不会有偷盗之人。
那人生得极俊,浓眉冷眸,傲气天成。
“你就是我的夫君罢?”
沈漪见眼前人与她合眼缘,再瞧他进门合门的动作,举止亲和,也是个翩翩君子,心下也少了些芥蒂。
原来她的夫君是个偷偷摸摸的小贼人。
她病着这么久,他今夜才偷偷摸摸地来瞧一瞧她,还傻乎乎地拿着一条毛巾,不知道要做什么,实在不像话。
听她这两个月来头一回说话,门口的人脚步呆滞一定,捏着的毛巾因为手上力道陡然加重,嘀嗒嘀嗒滴起了水。
沾了脚下一大片,却浑然不知。
沈漪嫌弃地起身,披着软靴就过去夺走他手中湿答答的毛巾,怪他为何深夜拿毛巾来。
“你都不来看我,我可不记得你。”沈漪把他手里的毛巾放入脸盆里,自己洗了手,又躺了回去床上,像是生气耍小性子,说着虚张声势的话。
可爱至极。
白衣男子大步跨来,打量了沈漪片刻,眸色一亮,忽而在她脸上亲了一亲,寂静的夜空都荡起了波澜。
沈漪脸一红,她的夫君是这般登徒子。
“漪漪,是我对不住你。”她的夫君把她搂入怀里,按住她纤细的脖子,把头埋进她发间,如同鸳鸯交颈缠卧般,严丝合缝地感受彼此身体的贴合。
心跳重叠的那一瞬,沈漪也被那种触电般的感觉惊到了,不由得捏住了他的大臂。
看似书生模样的人,臂膀却粗健强壮,她只消一碰,就能感觉到他浑身如同遒劲的树根,硬邦邦的。
“是我对不起你。”沈漪受不了他如此低声下气,也软乎乎地回了他。
就算不记得全部的事情,她的性子还是没有变,依旧是遇硬则硬,遇软则软。
她在这里住着殿宇楼阁,吃穿的是锦衣玉食,听的是丝竹雅韵,可见府上条件优渥。他却送了她这个梳子,她还视若珍宝,二人必定是经历了许多波折,才会如此珍视这一个如此平凡的小梳子。
“我生了病,必定叫你多有为难。”沈漪委屈不已,否则他为何都不来瞧她,只在深夜才来,二人必定大吵了一架。
男子摩挲着她腕间玉镯,呼吸急促,连连摇头。
他猛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把她推开,眸光暗沉,哑声道:“不日我就要去敦煌历练,你在府上好生修养,等我安顿……”
其实此事早就定下来,只是他拿手头之事多番推脱,直到如今才不得不动身。恰逢沈漪好转,他想着自己不在此处刺激她,日后写信,也是一样的。
或许他离了沈漪,也能不再有如此强烈的占有之心,就能放过彼此。
沈漪也不必疯癫至厮。
“不要!”沈漪顿时回抱住他,脸庞蹭了蹭他的脖项,“我要和夫君在一起。”
谢知玉手下陡然用力,将她拥入怀里,久久不能推开。
如果这是梦,他一定不要醒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失忆漪就是诚实漪要是脑子想想就可以自动帮我敲完这些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