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归京 臣庞从之,
沈明玉拿着一左一右两封信, 细细地看。
秋娘不愧是最懂她的人,知道她关心裴郎,便把他现状都写下来了。得知裴郎榜上有名, 她很欢喜,竟还是第三名的经魁!
她想起, 从前自己就盼着裴郎能去乡试, 若是考上举人没准就能在县里做个小官, 他们的日子会好很多。
她一直都相信裴郎, 凭他的本事才学定能出人头地,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只可惜命运是如此阴差阳错,她不再在他的身边。
沈明玉垂着脑袋想——她找到了爹娘, 过上了好日子。裴郎也考上功名, 将过上好日子。这些的这些,她是该高兴的, 也是真心盼裴郎过得好。他们都是过够了苦日子的人,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可是为什么, 心里会觉得空落落呢?
难道因为裴郎没收那三千两?
少女的指尖落在信封的字上,裴郎都要和周家议亲了。他放下了过去,她也应该放下过去——裴郎考上功名,有一桩新的姻缘,这是好事。而周家最开始就想和他结亲,在平阳县还有人脉, 若娶了周莞,他以后的路会好走许多。
回想起从前, 她最初嫁给裴郎,就是因为三十两银子,外加对方勤劳能干。
同理, 裴郎之所以娶她,也因为她是个好媳妇。他们也是因利走到一块,就这样懵懵懂懂,在平凡的小山村里过了一年,把彼此当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也许本就是搭伙过日子,裴郎可能没有多喜欢她。他只是人好,觉得她合适才对她好。不管娶谁,他都会这么对待的。而现在分道扬镳后,不过是回到了最初,两人没成婚的时候——他们没去走最初那条路,换了条别的路。
虽然没在一块,但日子都过得更好了。
如此想来,沈明玉也当自己放下。
罢了,既然裴郎不要她的钱,那就算了,总之心意已经尽到。
想通以后,她收好信件,默默地封起来。
彼时正逢侯夫人进屋。侯夫人惊讶扫向那一箱银子:“他竟没要吗?”
沈明玉点点头。
侯夫人怪异喃了句:“真是奇人,给钱都不要。”
到了午膳时分,丫鬟们端来一道道粥膳。
自从大夫诊出有孕,侯夫人便只能狠心舍了那些山珍,生怕给女儿吃出事来。
她至今也不知道玉儿从平阳县走到汴京这一路是怎么过的,明明肚里还怀着孩子,却能徒步走这么久。虽然玉儿说自己很少有不适,有时候腿酸了也搭牛车、搭驴车,可她还是心疼的不行。尤其上个月出现了孕吐,让侯夫人意识到再喜欢也不能给她吃那些菜肴了。
玉儿嘴馋,没生过孩子不懂,她这做了母亲的还能不懂吗?
于是侯夫人便撤了辛辣之物,全叫人换了温良养胎的药膳。
所谓药膳,便是以稻米麦为主,可滋养五脏之气,从前自己孕中都是这么吃的。
但是又想起女儿小时候过得苦,如今就喜欢吃肉,侯夫人着实不忍心叫她再吃素,便让人又炖了羊肉、牛肉羹进去,多加一味茱萸有增味之效。
果然牛羊肉羹一端上来,女儿便埋着小脑袋吃起来,比昨日的糯米粥快多了,也吃得更香。
姜岚欣喜自己的观察真没错,她就是爱吃肉。于是手也不停地为她夹菜,“你这孩子,慢些吃,后面还有呢。”
她吃粥,姜岚便也一块陪着用药膳。
今日上的全是肉粥,姜岚舀着,真觉味道远不如糯米炖的素粥,虽然没肉,但清甜可口。
又侧眸一看女儿埋头尽吃的模样,只觉心中酸涩,她的孩子......她欠孩子的实在太多了。
用过了午膳,丫鬟们鱼贯而入,备上清茶漱口。
趁此空当,侯夫人与彩环叮嘱了晚膳的用菜,照样要肉羹,不要辛辣的,要避开兔肉、山羊肉、蟹、鳝鱼等。
鳝鱼沈明玉是知道的,孕中妇人不可吃,但兔肉、山羊肉、蟹可从未听闻。她好奇地问侯夫人,侯夫人道:“兔肉恐致缺唇,山羊肉寓意不好,致子多病,还有那个蟹啊,横,横生难产。”
“玉儿,母亲希望你好好的。”侯夫人握住她的手,然后似避讳般,不再提及那些事,只是轻轻疼惜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衣裳和小腹,竟感受到孩子在动,侯夫人的心不由也柔软起来。
“对了玉儿,我和你父亲都商量好了,把你的名加进族谱,对外便是侯爷从祖籍接回来的四女儿贺兰仪,如何?”
沈明玉自然觉得欢喜。
侯夫人又道:“只不过这世道于女子到底不好,最怕便是外头的闲言碎语。有些瞧着人模狗样,都不知背地怎么编排人。我和你父亲想了想,等宝儿生下来便挂你大哥的名下,反正兰氏进门这么多年也没生过孩子。”
说起兰氏时,姜岚的脸色略嫌弃。
这位兰氏是贺兰骞的小妾,沈明玉能察觉到,侯夫人不是很喜欢她。
沈明玉想起那位向来板着脸的大哥,有点不放心:“大哥他会愿意吗?”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你父亲跟他提及时,他也是一口便应下。况且就只是挂个名,又没叫他养着。你大哥是男人,虽还未娶妻,但多几个孩子都不会有人说他闲话,这是做兄长理当给妹妹担的。”
姜岚瞧出来女儿是有些怕贺兰骞的,忍不住笑了笑,轻摸她的头:“玉儿,莫看你大哥瞧起来凶,其实他对谁都那样,话少得很。”
这话说完,薛管事便来了。
薛丁送来一叠盖好官印的地契。有十几间铺面,都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段,其中还有一座四进院的府邸。
姜岚接过薛丁递来的这些。
“前几日我听陈大娘子说,近儿铺面不好买卖,还以为起码得要两个月才能下来。你竟办的如此快?一个月就过完了章程?”
姜岚仔细检查,抬眼看薛丁:“官府如何说的,就没给你难处?”
薛丁看了看四周,只见丫鬟们都已退到外堂,侯夫人身边只有一个四娘子,便如实交代:“最近的确不好办,官家病重,皇城风向不稳,官府也都管得紧。但府衙的人一知晓小的是武安侯府的,便给稍稍放行了,还令不要声张。”
姜岚笑了下,“这群人,倒是挺懂办事的么。”
见风使舵的人,她虽瞧不上。但毕竟是给自己开路,她也且受用着。
“主母,还有一事。”薛丁说:“小的回来路上碰到钧二爷身边的青竹了,青竹说二爷今夜要在宫中侍疾,便不回来了。”
姜岚点点头,“如今官家无子,太子找了几百年都不见下落,各路豺狼虎豹往那位置盯得紧。风口浪尖上,回头你见到了钧儿,让他当心些,尤其是叫嚣最厉害的荣王一党,他们手段阴着呢。”
“主母放心,二爷是懂分寸的,便是不提点他也知晓。”
姜岚颔首,回头见沈明玉也在听,想到她刚来京城,又对此事好奇,便屏退了薛丁,与她娓娓介绍:“玉儿,当今的圣上是五年前才还朝的,在此之前,一直是瑞王执政。如今圣上的身子沉疴在榻,都需近臣们轮流侍疾。”
沈明玉突然想起来,去年上私塾时,她有听夫子提过。
说十七年前,皇帝决定御驾亲征北疆,便封了亲弟弟瑞王为摄政辅国。后来我朝大胜,在一次狄戎突袭时,皇帝亲自带兵追击,然而便是这回看似轻易的追击,让皇帝失去了音信。当时便有不少传闻,说陛下是落入了敌寇之手。
后来就都是瑞王做皇帝,直到五年前陛下突然还朝。
“说起来,那瑞王还真不是东西。”
侯夫人跟女儿感慨道:“当年咱们侯爷也在西北,是陪陛下御驾亲征的。后来陛下失踪,侯爷向朝廷请求支援,瑞王却拒不派兵。再后来,便是瑞王把控了整个皇城,谋权篡位,乱兵忽起,对所有人的赶尽杀绝。宫里除了太后娘娘,所有的嫔妃、皇子、公主、宫人都被杀了,当时宫门失火,皇后娘娘便抱着襁褓中的太子逃亡。虽逃出了皇城,但后来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了消息。太子,就是在那回逃亡中失踪的。”
说到这,侯夫人突然道:“其实当年母亲生你,也是那时候生的。”
“朝廷拒不派兵,没过多久,瑞王便篡位了,一封指令命侯爷收兵回京。”
侯夫人想起这些不禁冷笑,“侯爷执意要寻陛下,本是不愿回的。可他的母亲、妹妹都在京城,瑞王那厮阴险狡诈,谁知能做出什么?况且边塞已有传闻出来,说侯爷抗旨不返,要拥兵自立。当时我正怀着你,也就是在这回京的路上,途经蓟州时,临盆之期忽然到了,足足早了一个月。后来,你就被换掉了。”
说到这时,姜岚的心一刺痛。当年的朝廷太乱太险,险到她也被分散了心神,没去留意她的孩子。如今玉儿能回来,莫过于最大的幸事了。
沈明玉听得格外入神。
在平阳县那个天高皇帝远,远离皇城,远离是非的地方,平头百姓们从不会在意谁做了皇帝,只在意自己能不能过好日子。
从前,她也像他们一样,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从无知处,只想着每日吃好睡饱穿暖。
原来,竟是这样大的事,改变了她的命运。如果当初瑞王没有逼武安侯回京,亦或是侯夫人没有早产,而在回京后才生了,那便不会遇到秦氏,她也不会被换了。
沈明玉听完久久无法回神,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样,从小就失踪的太子:“那母亲觉得,太子还会活着吗?”
姜岚愣了一下。
这话若是搁几年前问她,她必然觉得不会,甚至觉得要找孩子的皇帝太过执拗。
当年又是大火又是逃亡,十几年过去了,连皇后的尸身都被找到了。人人都说太子大概也是寻不回了,或许早就亡故。但如今看着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女儿,才忽而尝到其中难言的滋味。
“也许,会活着吧。”
姜岚说完这句,突然拭了拭眼角,又拉住女儿的手,“嗐,不管这些了,母亲来给你看个东西。”
姜岚把十几张铺面和一座四进院府邸的地契交到女儿手上,“上回母亲说要给玉儿置办的,瞧瞧可还喜欢?”
沈明玉呆愣地接过。
原来这些是要给自己的。她以为侯夫人说的都是客气话,等办下来还要那老久,没想到一个月便办了这么多。
这沉甸甸的地契在手,写的还是她的名。“沈明玉”三个大字无比清晰的落在下方,盖着官府的红印。
是沈明玉,而不是贺兰仪,这也是侯夫人的顾虑。她费尽心思给玉儿办的地契,为的便是哪日若侯府出了事,她女儿起码还有地契在手,不会一无所有。这是她姜岚为数不多,能替女儿周全的。
沈明玉看红了眼眸,一句母亲哽在喉咙里。姜岚拍拍她瘦小的肩头:“母亲知道,母亲都知道。玉儿心里想的便是母亲知道的。”
姜岚轻轻拭了眼角,望了眼她的肚子:“时日过得真快,一转眼玉儿都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是母亲,没能陪在玉儿身边。”
沈明玉低着脑袋,咬了咬唇瓣。又抬头看向这位母亲,这世上为数不多,会对她好的人。
她忽然在姜岚身上,看见了她们之间重合的影儿,一道相似的影子,跨过了两代人,跨过了时日的荏苒。
她睁着乌透的眼眸,好奇问:“那母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也有了孩子吗?”
姜岚的目光忽而漫下,只是轻轻拢住女儿的肩头。缄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了自己的娘。”
说完,沈明玉第一回 在自己的母亲身上,看到了丝丝哀沉。
素来雍容华贵的侯夫人,竟也像一个褪了外壳的少女。那看向远方的眸,多了一抹沉甸甸的白。
***
腊月寒冬时分,一场风雪盖住了整个白云村。
北风呼啸,卷地袭来,家家户户掩紧了门窗。
已至子时,所有村人都歇了。大至周家的府院,小至零星分布的茅草屋,整个村子陷入诡异的静谧。
而此时,后山旁的一处茅草小院里,夜的余寂里仍然能听到打水声,少年正在洗冷得发硬的布衣。野风呼呼吹过,茅草顶几乎欲掀,而他只是扫了一眼,犹如往常般不为所动。
待他洗完,正要收拾回屋,只听一阵急促的马叫,院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两道、三道.....数不清的黑甲兵。裴书悯站在大雪纷飞的院里,无声望着这群人。
为首那人从马背一跃而下,跪地拘礼:“臣庞从之,奉圣命,恭迎太子殿下归京。”
漫天风雪,飘飘扬扬卷过白云村,又席卷数千里,迎来京城侯府第一声婴孩的啼哭。
作者有话说:
欠条:先欠大家两章,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