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坦诚 三千两便能
沈明玉思考了一夜后, 想要进宫觐见陛下。
她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裴郎对她的好,曾经是那么炙热而显目, 尤其在知晓他的用心良苦后,她更欠裴郎一个愧疚了。
得知女儿要觐见, 竟还是主动想觐见的, 侯夫人尤感意外。她又问:“可需母亲陪你一块?”
沈明玉摇头, 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母亲, 等我消息罢。”
贺兰四娘子想求见陛下的消息, 从太监嘴里相递,最后递进了垂拱殿。
彼时新帝正与枢密使庞大人商议要事, 于是, 沈明玉便坐在偏殿等了会儿。少女低着眸垂着脑袋,略紧张地抚过裙上绣纹, 仿佛在等待将到来的命运审判。
垂拱殿内,庞从之听到新帝的决议后, 很是诧异。
若换做先皇,遇到此事也只会徐徐而图。而这位陛下虽年轻,处置却比前者更果断,简直雷厉之风。这般快刀斩乱麻固然是好,可是......庞从之低声道:“陛下可确定要这样做?只是如此一来,诟病的必然不少。”
“孤要杀鸡儆猴。”
“先皇便是太过良善、太重手足, 才让他们狂妄了这么久。如今孤方登基,他们便上蹿下跳, 以为孤不敢动手?”
新帝转动扳指,却低低笑了声,“那孤还偏要动手。名声不干净而已, 这又何妨,孤自有办法扭转回来。”
庞从之从正殿出来,途经偏殿时,看见正在等候的少女。急事在身,他只是扫了一眼,便领着新帝的命令匆匆离开。
待庞大人走了后,李顺德也忙过来通报:“贺兰四娘子,您可以进去了。”
沈明玉走进殿的时候,看见裴书悯正提笔,在一封明黄的锦上簌簌落字——那是正在写的圣旨,或许不久后,便会由太监们捧着,拿到某处宣读。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和她在茅草屋过苦日子的少年了。他已经成为了帝王,在其位则谋其政,将要展示自己的谋略与抱负。
沈明玉很是为他欢喜,曾经因穷苦出身难走的路,如今全都被他打通了。
她安静地站在殿中等了会儿。
待圣旨写完,李顺德捧着离开后,裴书悯才抬头看她:“不知贺兰娘子来有何要事?”
他似乎有些诧异她会来,眉头微微挑着。
沈明玉低声恭敬道:“昨日那两笼螃蟹,多谢陛下。”
“哦,乃是去年武安侯巡河有功,加以赏赐的。”
说完,少女便缄默地站着。
看她不说话,新帝倒也自顾地坐下,翻动书页。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她又紧张攥了攥手,才抬头:“陛下,一年前清明的事......”
说到这时,新帝翻书的指骨一顿。
他不再动了,低着眸子,听她缓缓道来:“我不知道侯爷曾找过陛下,也不知道陛下曾推拒回京,当时我离开,一是太想找自己的爹娘了,又怕信物在手夜长梦多。我曾经也想过的,要等陛下乡试回来,把寻亲之事与陛下说,再一起去京城......”
裴书悯终于抬头看她。
深邃的眼睛,无声地望。
“二呢?”
“二......”原本低头诉说的少女攥了攥掌心,终于慢慢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我捉摸不透陛下的心思,当年我们成亲各有所图,陛下想要妻孩,而我也想有个家,不想再漂泊无依,再加之,也看上了陛下的三十两聘金.....”提到聘金时,沈明玉却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继续说,“我不敢赌陛下的真心。”
裴书悯颔首,也理解她不敢赌,这世间薄情郎多,真心最难。
说到底,他跟沈明玉终归是不同的人,他敢把真心交出去,她却琢磨又琢磨才交出去。可是他又觉得不该,曾经他们是那样的好过,难道她都感受不到么?
裴书悯一双鹰隼的眸盯着她,轻转玉扳指,低声问:“为何不敢?”
沈明玉喘了一口气,时到至今,说到这回事时她还是有些心颤。
按理说那是裴郎自己攒的钱,如何用都不该她来问。但那时他们曾是夫妻啊......
沈明玉捏了把汗,最终眼眸湿润地看他:“裴郎你,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呢......为何你,你要给周娘子买镯子呢?是不是因为我身子不好,生不出孩子,你虽面上不显,不想让我伤心,却在观望着、琢磨着哪天要和我说清,和我和离?”
说到这时,新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握着指骨,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殿内陷入永久的寂静,静得,只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
他在看她,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到些什么,许久后,才转动扳指缓道:“我原是想,我不在村里的日子,买些重礼请她照料你。重礼多是金玉之物,便请那首饰铺一块打了,以你的名义送过去。”
“我知道你心疼钱,你这人,连给自己买太贵的镯子都肉疼,舍不得戴,更何况说旁人?于是便没告知你。但周家毕竟是里正,不太想他们为难你,人情世故上也须送礼。”
少女垂着头,原来是这么一桩事。她和裴郎,从身份揭露到后面离开,桩桩件件都是如此阴差阳错,可错着错着,却又还能相遇。
她以为自己说清了,本想再问,可裴书悯却忽而出了声。
这一次他目光凝得很紧:“沈明玉,那我问你,你送的三千两是何意?便是误会过,但你觉得我对你的付出,三千两便能偿清一切吗?”
她知道自己有愧,“我觉得,给你钱,你能过得好......”
说罢,他便似嘲似讽笑了声,“我若想过得好,便不会娶你,而是娶别人。我若想过得好,武安侯找上门的那刻便会答应跟他回京,而不是想着家里还有一妻,不想让她当妾室而纠结。我若想过得好......”
这回,他深深地看她,“说白了,你对我的爱,远不足我对你的。我俩归根到底就是不同的人,即便有误会,我都不会想过要离开你。”
这话说得沈明玉很是羞愧,她也知道,她和裴郎是不同的人。可是她过惯了飘无定所的日子,以前她以为秦氏是她的亲娘,人人都说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娘还是会抛弃她,把她卖掉。后来她在逃婚漂泊的路上遇到了太多人,饥饿难耐时,也有人曾好心收留过她,可是后来又动手动脚让她害怕地跑掉了,她习惯了小心谨慎地行走世间,多带两分心眼。
少女垂着脑袋,低低道:“裴郎,我还想问你,那你还爱我吗?”
裴书悯突然从龙椅站起。
年轻的帝王,这两年来历遍路途风霜,也走过初登基时艰难的朝局,如今的眼目硬挺更显深邃。
他陡然转过了背,微微捏着指骨:“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他觉得他应该是不爱她的,夫妻间的相爱讲究心到同处。他承认心里有点她的影子,但那只是因为两个做过夫妻罢了,只要时日一久,他迟早会淡忘她的,她也不过是个寻常妇人罢了。
至今他还记得她那封写下的信,是如此绝情,以为欠他的只有金钱?又以为,原来三千两就可以抹去所有的情分么?既然她走错了路,倒也教他看清了她。他本该是恨她的,如此辜负他的心,他总要让对方付出点代价。但如今又想,罢了,何必与一妇人计较,只要她乖乖待在家,他不去找她麻烦已是最大的善意了。
突然,背后少女的声音又不知死活的,轻轻问:“那陛下为何送我螃蟹?”
裴书悯身影一颤,勾唇笑了声,再回身,冷冷看着她:“最后一次送了,你不是从小没吃过螃蟹?那些螃蟹也当买断我们之间的情分,以前你为我做饭缝衣,为我攒钱买书,便在这一日都买断好了。就像你曾经送我三千两一样。”
说完,他盯着她又笑了笑,笑得潋滟勾人:“不过你若还爱着我,我也不是不能容你,给个妃子的位份还是可的。至于其他的,你便不用想了。”
这话说完,沈明玉就不吭声了。
裴书悯仰天闭了会儿眼眸,袖袍逶迤,指骨攥得咔咔响。
等他再睁眼时,她已经离开了,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垂拱殿门口。他盯着、盯着,忽然又笑出了声。
***
沈明玉离开垂拱殿后,走在栽满杨柳的宫道上。她寻思着方才那些话,裴郎说,可以给个妃子的位份......
她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是帝王了,伴随成长,胸襟已经装下了许多的事,有朝廷的政务,州县的百姓,而他也展露了自己的手腕与心计。
沈明玉走着走着,感受风从身体吹过,好像吹走了许多东西,又带来许多东西。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声凄厉哀嚎。紧接着,她不慎被匆匆跑来的宫人撞了下。
沈明玉揉了揉肩膀,只见不远处一片哄闹,宫人一个接一个挥动白布,大跑穿过满花的御苑,穿进了甬长的宫道:“丧报——丧报——上清宫舒太妃娘娘自尽了!”
“丧报——丧报——”
沈明玉愣愣望着随风而去的白布宫人,又继续走。
然而没两步,突然,宫道的另一侧跑来黑甲卫兵,又传来一道急声:“报——庞大人带兵抄封荣王府,荣王已伏诛斩首——”
荣王?
沈明玉愣了一下。那不是舒太妃的儿子吗,自登基来,便极受新帝恩宠的皇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