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改变 以后每七日
他从来没觉得这样恨过一个人, 一句话能把他气死。
偏偏又因为做过夫妻,没法真的割舍,心头老是记挂。他破了戒把人抓进宫, 她又偏偏告诉他,不能对她做那些事。以前都能做, 现在又不能做了, 真是可笑又可恨。
当然, 他也知道这样是不行的, 不能对一个无情的妇人多加留恋, 所以他在强迫自己渐渐放下她。
此时帝王的手背犹如大树盘根,凸浮的青筋甚是吓人, 指间的朱笔握得咔咔响, 似乎下一刻就要尽数断裂。
他冷冷睨了眼她,只见她仍在磨墨, 垂着脑袋,落下两道玉簪流苏。
突然, 她抬脸真挚地看向他:“裴郎,我不想我们这样。”
这是沈明玉的真心话。
自从那夜之后,他们已经有很久不说话了,裴郎的脸常是冷的。这其中的暗流太过古怪,即便她知道日后不能在一块,他不会娶她, 她也不想就这么怪异地和裴郎待在一块。
当沈明玉把这句话说出来时,大殿内静了半晌。他没有再动笔了, 指骨交叠,目光沉甸甸地前望。许久之后,才有他的一道声音:“那你想以后如何?”
裴郎说话了, 她的心也跟着落下。
沈明玉继续勤快磨墨,盘划地说:“裴郎,我知道你以后不会再娶我了,会有别人,但还是想你能好好待我。我认真地干活,领月钱,你对我就像对李公公,对别的小宫女一样。起码......不能老叫我和你做那种事......”
如今沈明玉的念头还像从前一样,冤家宜解不宜结,她希望和裴郎都能好好的。
这话说完,旁边那人又没声音了。
沈明玉侧头,突然发现他在冷冷地盯她,眼色沉得可怕,盯得她都不敢说话了,连忙借口茶水凉了要再倒,端着茶盏便溜出了屋子。
火炉燃起,沈明玉在檐下烧水,扇着扇着远远望见李公公回来了。
***
李顺德被太皇太后叫去问了选秀一事。太皇太后不敢问新帝,便只能旁敲侧击地提点他。李顺德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眼下新帝没有选秀的意思,难道提点他就有用了?他一个老太监还能逼着新帝去?
李顺德刚愁完太皇太后的事,回来又见沈明玉在烧水、那垂拱殿中无人伺候,不免吓了一跳。沈明玉忙道:“公公别担心,有人呢,有人在里头伺候呢。”
李顺德这才松了口气。
今夜除夕,风雪刮得人凉飕飕,但他的心更累。
太皇太后催选秀催得紧,但新帝身边又没人,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小宫女,这可是唯一一个与新帝有交集的。
李顺德便把太皇太后的话原搬告诉了她,“明玉姑娘,你是咋想的啊?依我来看,你不妨抓机会赶紧讨个位份,以后就算有了别的妃子入宫,你也还是宠妃。毕竟你是陛下的第一个人,总是更难忘怀的。”
李顺德说完,却发现她还在扇火,没有吭声。
沈明玉突然望着天穹点点繁星:“李公公,我没有想做妃子。”
“不想做妃子,那你想做什么?”
沈明玉沉默了会儿,又望望远方黛墨,还有那看不见的山脊。
她说:“我想以后有钱了可以买个大宅子,哦不,我娘已经给我买了大宅子。我想——”
少女回头,望着李顺德,那眼眸中满载着憧憬:“我想过富贵悠闲的日子,每天不愁吃喝的。在宅子里围一块菜田,我可以种花种菜,还可以养两只尾羽漂亮的肥鸡。”
这向往李顺德倒是听不懂了,“宫里的日子,不都是富裕日子么?什么日子能比宫里还要好?不说吃穿不愁,娘娘们还都锦衣玉食,用的都是上贡来最好的东西。若时运好了,连我们这种当奴才的都能分一杯羹。”
“虽说伴君如伴虎,得提着脑袋做事。但荣华富贵也是真的啊......否则哪那么多官宦千金想入宫的?”
李顺德感叹起身,最后意味深长瞥了眼她:“明玉姑娘,你便仔细想想吧。”
***
李顺德回到垂拱殿时,新帝刚批完奏折。夜色已深,他忙唤人准备热汤梳洗,待新帝收拾完临近寝前,突然问他:“你今日都做些什么了?”
李顺德一愣,忙报备今日自己的所行,大到宫宴,小到安排杂事。但新帝的眉心皱了,李顺德立马反应过来,他要听的不是这些事。
他连忙回忆起明玉姑娘的话,小心揣摩着,说给新帝听。
新帝听完,眼神沉冷,但也略微沉思。
当晚,裴书悯就做了个梦。他又梦回了白云村,梦到沈明玉离开的那天,一道惊雷劈开连片的青云,天色一下就沉了。他就没见过这般昏暗的天,暗得让人看不见盼头,他不管怎么地对她好,怎么地挽留她,她都会走,卷着那小包袱飞一样的没了。她依依不舍地回头说,裴郎,我想要过好日子。
他浑浑噩噩度过了那样漫长的时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醒来后,后背惊湿了一片,他看着自己的两手,已经是皇帝了。
人这辈子没有跨不过的坎,若有,那就是跨得不够大。要么再跨大些,要么就是直接砍掉那道坎。
裴书悯的眸色徐徐沉冷,又在那灰暗中闪动异光。最后他决定,割舍罢,全都割舍了,软肋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
沈明玉睡了一觉后,翌日清早,便被叫到了皇帝跟前。
龙椅上他半支着额头,缓揉眉心。听到动静,终于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她:“玉娘,孤重新思索了下你说的话,那就做交易吧。”
“你好好做宫女,一年后待孤厌倦了,你就能走了。你不是嫌累么,那我们就不常做了。孤给你升职,升二品,以后每七日我们就欢好一回。”
他话说一半,沈明玉还以为日后都不做了。结果后一半话出来,原来是改七日啊?
不过比起从前频频要做,如此一改,确实轻松了不少。她都不知道裴郎是怎么熬住的,明日那么早起,夜里还要余力折腾到三更。
沈明玉想了想,突然又问道:“要是,要是怀了如何办?”
这话说完,裴书悯突然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你怀得了吗?”
沈明玉低头摸了摸肚子。
以前她也总以为怀不了孩子......但是后来,好像还真怀得了。
***
把话说开之后,他们之间,仿佛又有了些许变化。裴郎已不像刚入宫那会儿处处拿捏她,又不像前阵子那般冷漠,如今倒是更像帝王和小宫女了。
她本本分分地做事,领着月钱,裴郎也平静地待她。这般日子,又与那些年在白云村的日子很不同。
他们之间,改变了太多东西,又经历了那两年的风霜沉淀,她已经回不去村里的农女沈明玉了,他也不再是当年村里的读书郎。沈明玉说不出是好是坏,但她知晓,如今此般已经很难得了。否则以裴郎那睚眦必报的性情,非得扒人一层皮。
沈明玉照常跟着他上朝、下朝。她一直都是个聪慧的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慢慢地也知道了许多朝廷上的政务。在那暗流汹涌中,她已然看出了各家党派,其中也有不少中立之士,其中最受人爱戴的便是同平章事宋大人了。这位宋大人,也是参武安侯府的那位。
沈明玉知道,相较于自己的父亲贺兰昌,裴书悯则要更宠信宋大人一些。毕竟贺兰昌极重门第,曾经有意无意地也得罪过新帝。而宋大人清正,虽已官至一品,但这么多年来依旧吃住从简。
去年时,沈明玉曾有一回偶然经过宋大人府邸——寻常富贵人家将府邸修得气派,也寓意着自家蒸蒸日上。而宋大人的府邸却很简朴,见过的都要感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家道中落。
除夕后的正月初十,这天清早,宫人们在庭院扫雪。
沈明玉接过御膳房送来的粥,正要送到垂拱殿给新帝时,忽然和那出来的人迎面遇上。
她提着食盒,顿时愣在了原地。
眼前人锦衣玉带,扎着乌发意气风发,熟悉的脸不是谢宁又是谁?
此时,谢宁也愣愣地望着她,仿佛不可置信。他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打量着她的发髻、那身宫装,忽然不确定问道:“玉娘子?”
“是你吗?”
沈明玉有些不知所措,点了点头。谢宁忽然便有了笑容,平淡素寡的神色,像见了初阳般绽放。
他忙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臂,“这些日子你去哪了?你二哥说在别苑养伤,我很想去见你,可又担心惊扰你......”
“不对。”谢宁突然回味过来,“你怎么穿着宫女衣裳?”
此方不远处正是垂拱殿,来往的皆是宫人,谢宁意识到,连忙松开她后退两步,低声道:“玉娘子,你出得了宫吗?若能,十日后的武安侯府,我来找你,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同平章事:相当于是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