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计划 黄昏时刻,
虽然凡是有谢将军的来信, 新帝明面上都会叫人转交给她。她收到时,蜡封总是完好的。但沈明玉并不能确保他有没有看过,若自己也回信, 他会看吗?
可她现在的确需要谢将军的相助。
如今裴书悯将她困在宫中,除了皇宫的人, 她再也见不到旁人了。她不知道皇帝还要将自己困多久, 只觉得好不安啊, 就像曾经有过的噩梦里, 新帝为了报复她, 也是把她困在冷宫,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辈子。沈明玉告诉自己噩梦不是真的, 会有办法保全的。
新帝根本就不是个守诺的人, 她得想办法离开,谢将军可以帮她。可是, 现在的节骨眼重兵把守,连只鸟都放不出去, 她该怎么找到谢将军呢......
沈明玉今早上想要出宫,被拦的消息由宫门守卫传给了李顺德,再由李顺德禀报给皇帝。
李顺德找来时,少女坐在屋檐下,正抱着簸箕捻槐花。李顺德知道她是要做槐花糕,瞧这模样也叹了口气。
从前她每次出宫, 都有侍从得了陛下的吩咐跟着,等人进了侯府, 他们会暗中将侯府围成一圈看守。即便如此,沈明玉每次出宫,也都会提前与他知会一声。然而这次却没有, 只有侍卫们跟着,连他都没知会。李顺德也能猜出来,她是不信他了,也不信陛下会放人。
李顺德只能好心劝慰道:“明玉姑娘,依咱家看,留在宫里也挺好的,起码锦衣玉食不是?何必想着出宫呢。”
“眼下明玉姑娘与陛下失了七日之约,陛下亦是僵着。若实在想出宫,不如先和缓,假以时日再看时机。”
沈明玉并不吭声,只一味将槐花的杂叶挑出来。明明说好了一年,她也勤恳地干活,与一个无赖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她始终没说话,劝也劝不进。李顺德没有办法,偏偏又深知陛下绝不可能放人。
李顺德站在那儿,正琢磨还有没有别的话头,眼见香萱带着两个太监,提着草篮经过,眼风正往这边瞥来。
自从告诫后,这阵子香萱倒没什么动静。但毕竟是太皇太后的人,李顺德多是提防她,轻咳一声,拍了拍沈明玉的肩膀便走了。
李顺德离开,香萱便绕过沈明玉推开了后头的屋门。
那是香萱的屋子,沈明玉也没多留意,只继续挑着自己的活儿干。然而过后没多久,来了个年纪稍长的嬷嬷敲门,进了香萱的屋。
那嬷嬷面容很是眼生,沈明玉猜大致是宝慈宫的人,所以她没怎么见过。
她拣着槐花瓣,不多久,隐约传出嬷嬷的谆谆教导声:“太皇太后送你来,可是费了好一番苦心,你可万要伺候好陛下。陛下那般年轻英俊,又是血气方刚的,你若露露脸自然便能让陛下留意了......”
“太皇太后正为着子嗣而愁。你若能伺候、解了陛下心结,再怀个龙胎,将来飞上枝头之日可待。陛下还未选秀,后宫空寂无人,你若有了孩子,便是陛下的第一子。就算将来佳丽三千,也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嬷嬷,我知道是知道,也不想辜负太皇太后期许。但陛下他......日理万机,旁人近身也难。这最常近身的都成李公公了!”香萱小声嘀咕,“我来解陛下心结,再怀个龙嗣,还不如李公公更快呢......”
“你这说得什么胡话。”嬷嬷轻拍她的手,“你放心吧,太皇太后自然会助你一把。马上就中秋家宴了,你等着看吧......”
她们的声音并不大,隔着一扇窗牖窸窸窣窣,但还是悄无声息落进了少女灵敏的耳窝。沈明玉大致能听清,她只要稍微想想便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沈明玉忽而想,这不和从前李公公劝她的话相差无几吗?看来宫里人劝人都喜欢这套。嬷嬷劝香萱飞上枝头,李公公劝她能挣大钱,就好像做了新帝的嫔妃,这辈子过得都只有好日子。
***
明玉姑娘最近不干御前的活儿,这些活自然而然,也就落到了李顺德身上——天微微露出鱼肚皮,李顺德便伴圣驾上朝。白日研墨,除了晚上没有侍寝,其余的活可谓全揽了。
陛下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夜微凉时,他端着粥汤进殿,也能看见批奏折倦了的陛下站在窗前,静默而望。视线所及之处,是一间小屋。
陛下的神容依旧平静,虽如往常般,但李顺德能微妙察觉到,他是烦躁的。于是这几天李顺德在侍奉中不免又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他进垂拱殿时,除了奉上陛下要他查的卷宗,也带来了新消息。
陛下翻着卷宗看,看了卷宗后想了想,便提笔而写。
“陛下,据探子来报,太皇太后曾派人去平阳县查过。那些密探访遍了村人,主要打听的便是陛下当年娶妻之事。”
此话出来,帝王只是落着长睫继续执笔,眸色淡淡,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他也猜到太皇太后会去查,不过比预期要晚些。在离开后,他便已经料理干净了后事,把这些交给杨慎。让旁人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还是他说了算。
“此外还有一消息,是罗家子与贺兰妍的。”
自那马夫供上了侯府的罪证逃跑后,追杀他的有好几波人。而李顺德的人马,早早便已握住了罗家子的动向,只因并不急着杀,只是暗中窥探,等着螳螂捕蝉。而就在前不久,事情忽然有了变动——
侯府的人与杀手同时找到罗家子的藏身处。激烈的追杀,那阵子暴雨多发,泥泞难行。过了两日天放晴,有人竟在一处河里捞出具尸体。
死者是个妇人,四十来岁。姓秦,平阳县沙溪村人氏。
当李顺德把这个消息禀报圣上时,他讶异的眼眸抬了抬。一伸出手,李顺德立马便将官府的纸簿奉上。
只见新帝注目而扫,似有沉思:“是她......”
新帝又问:“武安侯夫人知晓此事了么?”
“应是知晓了。”
“那便不用管了。不管谁做的,这人早也该死了。”新帝伸出手,李顺德又低眉顺眼地将纸簿带回。此时,又听新帝顺便提了一嘴,“无需让明玉知道,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
这些日子沈明玉和新帝不常能见到,就算见到了,也只是扫过一眼。她就像万千普通的小宫女一样,低着头,没有见圣颜。
又蹉跎了些时日,再次见到谢宁踪迹的那天,是在垂拱殿的外宫门处——那时沈明玉既意外又欣喜,谢宁已经被调回京城,虽知道垂拱殿偶尔有大臣进出。毕竟天家之处,能觐见的宠臣少之又少,谢宁也不常受皇帝待见,就在她以为很难再相见时,竟真给碰到了。
这天也恰好皇帝不在,谢宁是来为父兄请尊荣的。没有见到陛下,他只能离开,走到宫门时,忽然听到一阵黄鹂的叫声。
这时节哪来的黄鹂?谢宁心觉古怪,不由朝那灌木丛靠近两步。刚靠近,他就看到了沈明玉的身影。趁着附近还没有宫人,她低声飞快地说:“谢将军,我如今需你帮我了,我要出宫。”
谢宁看见她时显然猝不及防,又是讶异与欣喜。虽然明玉早就把话跟他说开,但许久未有她的消息他亦是担忧的。此刻在皇宫,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谢宁只是略微思考了下便有了主意,他同样也飞快地低声告诉她,“可以。”
“再过不久是中秋,宫里会办筵席。听太皇太后之意,今年五谷丰登、社稷向荣是要大办的,届时不仅是皇室宗亲,也有些臣子会来。黄昏时刻,你想法子,还在此处等我,我会再来觐见陛下的。”
沈明玉点点头。
宫中人多眼杂,谢宁只是草草说了这句便离开。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去多看她,只是如寻常般,带着两个随从离开。
少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虽然不知道谢将军会怎么做,但他办事一直是可靠之人。她不禁合手祈祷,希望可以顺利。
沈明玉又在灌木后稍稍待了会儿,等第二班巡逻的卫兵经过,附近再无人时,她才瞅了瞅四周离开。
叶影簌簌,然而就在她离开后的没多久,值门的小太监忽而对视,其中一人如飞影般,匆匆进了垂拱殿。
许久的寂静无声,当小太监再出来时,漆盘中却是碎掉的碗盏,一瓣一瓣,触目惊心。
***
有了约定好的新日子,时日既过得快又变得煎熬起来。这些天,沈明玉干活时一直在留神打听宫人们的话,看看可有提及谢将军的。然而风稍稍,竟是半点消息也无,她既安心之余又在想,谢将军会做些什么举动。
在临近中秋夜宴的前夕,沈明玉已经打定好将要长久离开的准备。
这天她拖出床底的箱笼,里头全是自己的物什。她将东西重新收拾了下,拣了些紧要的。把给宝儿织的虎头帽、写的文章,都塞进了小包袱里。然而,当她收拾起妆奁的金钗首饰,看见桌上那只红髓玉镯时,静静注视了会儿——她没有去动它,任凭它蒙尘而放。只是把自己的包袱系紧后,藏在箱笼中。
沈明玉悄悄吹灭了灯,躺在床上休憩,乌溜溜的眼眸一直望着房梁。想起明日未知之事,越有些紧张,反而睡不着了。
就在此时,她的屋门忽然响了,听到了外头李顺德轻唤的声音:“明玉姑娘,你睡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