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出策 睁开眼醒来
裴郎把她当什么了?
沈明玉些许呆滞, 忽然低头闷闷地想。
虽说他们曾经做过夫妻,但如今早就不是了,是裴郎自己说的, 他不会娶她,他的妻子只能是品性端庄的人。不是夫妻, 怎么能做生孩子的事呢......况且, 她只有爱他才会给他生孩子, 而非给钱就够了。裴郎这个人, 从始至终都在用钱衡量她。
她才不要呢。
沈明玉抬头, 直直望向他。即便眼前之人已经是帝王,与她有着天壤之别, 可此刻隔案而座, 透过那表皮仿佛能看见昔日熟悉之人。
他的容颜分毫未改,可心却变了许多。许是带着生气, 她咬了咬唇,竟理直气壮道:“我不会给你生孩子的。我已经攒够了钱, 不再缺钱了。自己也会努力挣钱的,不用你来给!”
“而且,而且......我也再不打算生了。”
不打算成亲,不打算生孩子,她有家人,有宝儿已经足够了。
沈明玉说完, 便发现他的目光紧紧凝起来,一改先前商谈的淡定。
他蹙了眉心, 盯着她,连手指也无意识地握紧。似是平复了好几瞬,才又开口:“你不要孩子, 那以后怎么办?光靠给旁人养孩子?”
沈明玉不懂他为何提此,可她养谁又与他有何干系。
她不喜欢他这番话,就好像在嘲讽自己,于是挺了挺胸,“给旁人养又如何,孩子可爱,我有闲钱,为何不能养呢,我养多少个都可以。我们大周朝也未有明律不准养别人的孩子,陛下是否过于操心臣子了。”
沈明玉噼里啪啦说完,转头一瞧,却瞧见他眉头皱得愈深,屏息凝气,脸色可谓相当难看,闷了口气在胸腔。
他紧紧盯着,若视线有锋芒,早在她脸上盯出两个洞了。她唬了一跳,此刻也不敢出声了,视线从他脸上不经意地挪开。未曾想与新帝许久不见,怎么刚碰上便说成了这样。她低着眉,默默绞着裙摆,直到李公公出现,才趁机告退溜出了营帐。
李顺德进来时,察觉新帝的脸色不对劲。
他瞅了眼那案上撒过茱萸红椒、已经凉透的炙鹿肉。当时新帝摆弄了许久,要烤得香又要内里留汁,甚至还请教了他,特意看着火候。没想到它竟还在,连李顺德都惊讶:“明玉姑娘未用过吗?”
许久后,新帝沉闷嗯一声。
此时帐内宁寂,李顺德也不敢说话了,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偏偏嘴就这么快。他懂事地撤去这盘鹿肉,却听见新帝的声音:“她宁愿养别人的孩子,都不想跟孤生。就这么不情愿。”
转头便见新帝漫不经心把玩手钏,倏尔笑了,一声一声沉闷地从胸腔而出,是沙哑的,冷碎的。“孤不会再靠近她了,她便是这般不值得的人。”
李顺德沉默端着炙鹿,寻思了片刻:“陛下,老奴还有个招......”
新帝睨他一眼:“你说。”
***
旷野的风从四面吹来,卷过了满地霜黄草尖,千里围场,秋光怡人。
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的景儿,从主帐出来后,沈明玉便坐在高耸的山丘上,眺望远方金黄的山脉。
微风吹开幕篱,轻拂少女柔软的脸。她眸光浅而淡,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托腮眺望了许久。
日头满满上移,转眼到了晌午,待她拍拍灰想要起身时,便有三俩贵女结伴地走来。
她们有说有笑,见到她后,也礼节性地颔首。
沈明玉虽不认识,但还算眼熟,昨日狩猎场见过几面。
她提了裙摆走下山坡,彼时,风便将贵女们的话声吹入耳中:“昨儿一众世家中,数李三郎打的猎物最多呢,他还牵了条凶猛奔犬,可谓雄姿英发。”
“李三郎算什么呢,顶多也就在世族里拔得头筹,陛下打得才叫多呢。陛下那箭术,你们在北林那是没瞧见,舍矢如破,一支冷箭便穿过了三头鸟雀!陛下回归储位后,也就学了半年骑射,竟比学了十几年的人还要厉害。”
“昨儿程家九娘,还受惊晕倒在陛下马前,等着陛下去救呢。谁知陛下看也不看便绕过去了,最后还是李公公把人救起来。”
“本来骑好好的,谁知是不是故意晕的。程九娘为了进宫连颜面都敢抛了,不怕人笑话的。哪像咱们啊,脸皮薄就不行。”
乍然听闻,沈明玉不知道昨日还有这么一出。她落下眼眸,默默想着,裴郎不愧是皇帝,到哪都有人偶遇。
她身形稍顿,两步路走得又慢又缓。
三俩贵女回头轻瞥,瞧见少女悄悄竖起的耳朵,皆相视一笑。又随口聊道:“唉,真是可惜了。听闻陛下流落在外时,还娶过妻子,那妇人没眼力见离开了他。”
“若当初陛下娶的是我,我定不会离开,说什么都要和他过日子,如此容色出众又有才学、能挣钱养家的郎君哪里找去!”
“说得也是,换我,我也不离开。”
“没眼力见的家伙。”
沈明玉听得满脸燥红,总觉得有人暗戳戳指着自己。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提了裙摆匆匆离去。
***
沈明玉刚回到营帐,长风便带着宝儿用午膳。
宝儿虽粘着她,但她不在时,他多数时候总是乖的。如今他自己能握汤匙,也能自己舀了。瞧着那摇头晃脑的小模样,沈明玉忍俊不禁。
宝儿抬头看见她,刚想叫娘亲,似想起什么,又奶声奶气改唤姑姑。宝儿的记性一直很好,也很聪明,沈明玉走过去摸摸他的小脑袋,陪他一块吃。
她给宝儿舀肉羹,只是吃着,宝儿却回头看她的脸:“姑姑,你怎么了,是有心事吗?”
沈明玉愣了下,没成想自己的心事还能让一个孩子瞧出。
他睁着圆稚的眼眸,看向她时,格外认真好奇。这张脸实在太像裴书悯了,沈明玉微微失神,又笑着摸宝儿的脸蛋:“没事的,你快吃。”
宝儿只好转头继续舀,吃到不知何时,忽然听到她低低的一声:“或许娘亲当初就该等等,等他回家。若娘亲等了,宝儿也不会没有爹爹了......”
爹爹。
宝儿悄然埋头,虽舀着肉羹,却掉下了眼泪——他还记得爹爹抱着他,牵娘亲的手去赶集的时日,他们住在一个遥远的县城,虽然平淡却很安稳。
可当他坠入无尽深江,再次能够睁开眼时,怎么一切都变了?
虽然住得屋子变大变亮了,好富丽,和从前与爹爹娘亲住的都不一样!他也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见到了许多华衣妇人,还有衣香鬓影,素未谋面的外祖母。
可乌溜溜的眼眸转来转去,这些人中,都没有他的爹爹......没有那个清俊葛衣,会温柔抱着唤他宝儿的爹爹。
***
自从经历了昨夜刺客的事,宝儿似乎也被吓到了。当沈明玉与贺兰骞换好骑装要离开时,他再也没嘀咕要跟着了,只是朝他们挥了挥小手:“娘亲、大舅,平安。”
沈明玉回头看,只见他小小一只站着,格外乖巧。
她和大哥相视一眼,不由莞尔,过去亲了下他的小脸蛋,摸摸他的肩:“宝儿连平安都会说了,就乖乖在这玩小陶人,等娘亲与舅舅归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他便乖乖点头了。
贺兰骞时常感慨,四妹这孩子也是奇了,说什么都能听懂。就连昨夜,四妹抱着他从马背滚下时,他也没有吓到大哭,镇定得简直不像个一岁多的孩子——可若说像大人,却也不像,这孩子爱玩小陶人、泥车瓦狗,还喜欢抱着布老虎。
那到底像什么呢?他常百思不得其解。
午后,狩猎开始,林场前围满了人群。
新帝骑的还是昨日那匹鬃毛雪亮的大宛马,一身玄衣器宇轩昂。他腾着马从不远方扬尘而来,长鞭挥斥,身后并驱上百卫兵。
待帝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其中有臣子的敬然、世族子弟的喟叹、女郎们的惊艳,纷纷福身而礼。沈明玉便站在不显眼的人群中,帝王的英姿一闪而过,他肩背挺直,颔首始终目视前方,似乎不曾留意过她。
不久,身后便传来小声的议论,如蜜蜂似的嗡嗡,说陛下如何好看,简直威风极了,年轻又英俊,是一众世家郎君不能比的。
每一字,都无比清晰落入沈明玉的耳中。
她回头瞅了瞅她们,只见她们正说在兴头上。又不由地抬头,望向不远方皇帝......只见华盖如漪,他骑马立在赤红飘摇的旌旗下,剑眉凤目,透着淡淡疏离之感。
沈明玉默默收回视线,裴郎确实生得很好看,和她家宝儿一样好看。
***
贺兰骞骑马入了狩猎林,射下第四只獾子时,便听到妹妹的惊叹。
“大哥,你骑射这般好,竟猎了这么多!”
他收好弓箭跃下马背,给自己灌了水。倚靠树桩休息时,望了眼沈明玉篓中。只见她篓中也装了一半,虽没有自己的满,却也不少了,其中甚至还有只硕大的貂。
明玉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打猎,是他没想到的。即便如此,沈明玉还是对篓中的猎物露出感慨:“大哥,你箭术很好,我往往三箭才中一箭,但你两箭便能中了。这是如何做到的?”
贺兰骞看见她求知的眼神,正要与她说,忽然草叶窣动,一阵马蹄声中闪过个人影。待看清是新帝时,立马正了脸色:“陛下。”
贺兰骞这声唤,倒叫她呆住了。
她转过头,也看见了马背上的人,只见他英姿勃发,手挽弓,眸光清凌凌从他们身上扫过。正当沈明玉愣怔之际,他忽然瞥了一眼:“明玉,孤来教你。”
话落,便递出一只手:“上来。”
作者有话说:
PS:先这些,晚上还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