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萧晔从不会把话说满, 尽管他对于那个位置势在必得,但是也没准走了背字,真就把脖子上的东西撂在那儿了呢?
那就真成和她的最后一面了。
萧晔轻笑, 下意识抬手,轻抚过自己的颈侧。
现在, 他的颈侧上应该还有昭宁留下的丰功伟绩。
爱咬人,睚眦必报。他在她身上讨了什么便宜,她都要悉数占回来。
她咬得极狠,就像是要把他身体的一部分留下似的,若上天真的赐她几颗犬牙,估计真能把他咬得血迹斑斑。
想起昨夜, 萧晔心下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仿佛一切都蒙上了轻纱般的暖雾, 激烈的回忆也变得模糊可爱了起来。萧晔浑然已经忘记了他与她之间恶劣的缠绵, 脑海中只剩下她黑曜石般的眼睛。
品尝过权势的人往往容易走上两个极端,要么极端纵欲, 要么极端克制,萧晔便是后者。
他对男女之情兴趣缺缺,肉身的契合于他也意义不大,让萧晔沦陷的, 自始至终都不是什么慾望。
而是昭宁这个人。
天光正好,分明要去赶赴一场恶斗, 萧晔的心情却丝毫不见沉重。
烈日云影下, 渐渐缓和的和风吹拂,而他的心神愈发安定。
无从选择自己的出身抑或其他,他生来就是要走上这条争权夺势、兄弟阋墙的路的。
权势当然是个好东西, 然而现在, 她却更是吊着他往这条路上走的那点甜头。
她的美好世人皆知、有目共睹, 就像当世罕见却又光华璀璨的明珠,合该为站在顶峰的那人所有。
也只有攀上顶峰,才拥有保护这颗明珠的能力。
至于世俗的眼光,嗳昧的偏见,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无人敢于置喙。
——
死亡和衰老总是一视同仁的出现在世上所有人的身上,无论是山村老朽,还是九五至尊。
景和帝青年时受了太多的压制,再年长些时想励精图治,成为青史留名的好皇帝,可惜的是期年压抑之下,到老了,他愈发无法克制自己了。
他无法控制地害怕自己变老,他害怕自己变得昏聩、权力从掌中流失,故而他饮鹿血、炼仙丹、在女子身上“采补”。
只可惜,多厉害的仙人也没有办法拽起注定要西沉的日头,景和帝这艘大船,终究是有了沉没之相。
不过,只要萧晔还是太子,他就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继位者。
可其他皇子就不一定了,若大局走到这个局面,他们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但如若景和帝留有遗诏,属意其他皇子的话……
萧晔只想万无一失地摘取那个宝座,所以他一直在等待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果然,在他离京的数月里,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动手了。
桓王萧明伙同六皇子萧显起兵造反,窜反皇宫禁卫统领,意图逼宫。
同月,太子萧晔得到消息,率北境班师凯旋的十万大军疾驰而下,护卫京城。
邪不压正,太子萧晔乃朝野内外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他拨乱反正,亲自率部拿下数名叛军贼首。
然而桓王萧明乃杀父弑兄之徒,见局势不敌,非但毫无悔过之心,反攻入皇宫之中,在禁内放火烧杀,景和帝受他挟制,气急之下一命呜呼。
萧明甚至意图闯入坤宁宫中,以田皇后性命威胁太子,然太子早有预料,派人保护在坤宁宫,未令其得逞,还在萧明将要从密道逃出宫闱之前,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胛,将他连同党羽活捉,押入天牢。
大局落定,太子萧晔临朝当日,痛心疾首地向朝臣揭发了萧明在江省豢养私兵多载的罪行,痛陈自己身为太子、身为兄长的失察失教之过,自责自己没能早些识破,才酿成大祸。
然而又如何能怪罪他呢?众人心知肚明,朝臣纷纷宽慰太子萧晔,有道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他能及时发觉,并救京师于水火之中,于江山社稷已是大功一件。
何况太子殿下仁德,连萧明的生母贵妃畏罪自戕,他都替她圆了身后名,道是她主动为景和帝殉葬,他未料得手足有如此歹毒心肠,实属正常。
三辞三请之后,萧晔终于在悲恸中顿首,收拾起心绪,决定命司天监择良辰吉日,继位登基。
在此之前,萧晔拒绝了所有逾越礼制的行径,一心为景和帝守灵。
他跪在蒲团上,静心为自己的父皇点了一支清香。
一个小宦官低垂眉眼,走进来通传,“殿下,刘统领有事禀报。”
萧晔信手掸落了香灰,淡淡道:“让他进来回话。”
“是。”小太监应诺。
刘承低着头走了进来,他悄悄抬眼,看着眼前白衣缟素的太子殿下。
都说要想俏一身孝,其实对于男子来说也……
反应过来自己心里在揶揄太子殿下,刘承猛一回神,恨不得在心里甩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垂手站在萧晔身后,道:“殿下,桓王府已经里里外外全都搜查清楚了,保证没有纰漏。”
萧明敢造这个反,当然是有他自以为万全的准备才会如此。
纵然他现在已经被押入天牢,也难保他手下的势力不会再度起事,所以萧晔,要刘承把有关萧明的里里外外,都查得清清楚楚。
萧晔诚心诚意地朝景和帝的牌位敬了三炷香,方才起身。
他眉目淡然,看不出大事已成之喜或躁,只道:“确信都查清楚了?”
刘承忙道:“属下以项上人头作保,绝对没有遗漏的地方,接下来会把那一桩桩一件件,悉数拔干净。”
萧晔“嗯”了一声,旋即便听得刘承支支吾吾地又开口了,“殿下,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有点犹豫这件事该不该说。
萧晔回头,睨了他一眼,“说。”
刘承道:“查到萧明的姬妾时,属下怕里面有身份有异的女子,便去看了一眼。”
“谁料……那萧明后院的女人,有好几个都与昭宁公主的长相有着几分相似……”
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景和帝对昭宁的心思不言而喻,萧明不敢擅动,只能选择这种方式。
恐怕就等着一朝成功谋反,将昭宁公主收入囊中。
刘承悄悄觑着萧晔的脸色,见他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姿态,仿佛这件事情并不足以牵动他的情绪,刘承心道,或许是他想多了。
可紧接着,他便听得了殿下毫无波澜的声音,“去,给孤剁了他的腿。”
萧晔左手的虎口紧紧抵在右手的腕间,指节微微有些发白,“别让人死了,孤还有事情要问他。”
刘承被唬了一跳,却不是因为萧晔要砍桓王的腿,而是因为他鲜少在怒气上做决定。
他跟随萧晔多年,很少看到他这样微妙的动作,每回都是动大气的时候才会有。
萧晔不耐地摆手,要刘承退下,似乎觉得让萧明的腿多长在他身上一会儿都是一种奢侈。
刘承慌忙应是,踱步往后退到了门口,想起来还没问剁哪条。
刚要回头再问,刘承便一拍脑门,跑了。
还问个什么劲?当然是每一条了!
——
当日晚间,萧晔被田皇后召去了坤宁宫。
自从景和帝暴毙,太子胜券在握,田皇后将要晋升为宫中唯一的太后以后,她那药石罔效的痼疾一夜间不治而愈。
沉寂多年的坤宁宫复又敞开了它的大门,带着喜上眉梢的意味。
田皇后一向对萧晔这个独子要求严苛,是标准的严母,小时候萧晔见到她比见到谁都害怕。
好在这些事情早就是老黄历了。田皇后闭门不出闭了个彻底,这几年间,连萧晔见她的次数都一只手数得过来。
走在去坤宁宫的路上,萧晔一时也有些感慨。
这些年的岁月到底还是在田皇后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只不过比起她那都暴毙入了土的丈夫,她的状态无论如何都要好上太多。
见萧晔来,田皇后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多年未见,纵有相连的血脉,此刻亦不免生疏,萧晔得体地在田皇后下首端坐,没有坐到她的手边。
他话音温柔,丝毫不见杀伐果断的气质,“母后。”
田皇后看着如今的萧晔,几乎要落下眼泪来,“好,这些年,母后也算没白熬。”
母子二人温情脉脉地叙了一会儿旧,田皇后到底是想起了今天要做的正事。
她亲手给萧晔倒了一盏杏仁茶,清了清嗓子,温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中不可一日无后。晔儿,你可定夺好了皇后的人选。”
很早以前,萧晔就不喜甜食了,特别是宫中秘制的甜茶。
他不动神色地端起茶盏,微抿了一口便放下了,道:“百废待兴,后宫之事是最不紧要之事。儿臣自有定夺。”
田皇后还欲说些什么,然而萧晔已然是一幅要走的架势。
田皇后心下不免哀叹,终归是生疏了,如今她也不复从前那般强势,才开始修补感情,并不好多劝。
于是她只道:“好,你守灵辛苦,可也要爱惜自身,早些回去休息吧。”
萧晔应下,道:“儿臣明白。”
出了坤宁宫后,萧晔让李胜荃去找女夫子吴弦来。
她与昭宁有旧,是最合适的人选。
尘埃落定,是时候派人接昭宁回京了,有的礼仪,也正好教一教她。
前日珍宝司的人打好了皇后式样的头面,萧晔拿了其中一只凤钗走,此时正在他的袖中。
他把玩着凤钗,不自觉地去想她戴上之后该是个什么模样。
“殿下……”
本该去叫人的李胜荃去而复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北境传来消息,昭宁公主……公主她……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