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萧晔自觉多言, 很快就闭上了嘴。
他不愿意在昭宁的面前再袒露哪怕一星半点的情绪。
恨也好爱也好,她都不配。
昭宁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晔一如往昔的背影。
他决然离去, 密殿的门被重重合上,这里再也不见天光, 夜明珠的光很清透,看久了却觉阴森幽冷。
萧晔似乎铁了心要将她困于这座囹圄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的喘息之机。
这尊金笼没有锁,但是她脚踝处的金链被固定在了床尾,能动弹的范围极其有限,将将够她迈步走出笼子, 却连这间密室的墙砖都摸不到。
陈设一应俱全, 若除却这只笼子, 这里看起来也就是一个冷清的寻常房间罢了。
有了昭宁蛊惑人心的前车之鉴,这回, 萧晔没有给她留哪怕一个侍候的人。
逼仄的囚笼里,时间的界限模糊不清,昭宁很快沉沉睡去,而萧晔去而复返。
他眼神淡漠, 背对着光,看着窝在笼外一角睡着了的昭宁。
锁链挣到极限, 也只够她走到这里。
足踝上被锁链勒出了红痕, 她纤薄的背脊抵在金笼的雕花上,或许是太硌了,她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都蹙着眉。
她不愿卧在笼中精致的美人榻上, 也不愿歇在柔软的狐皮里, 宁可靠在笼外,蜷在冰冷的地上。
“自讨苦吃。”
萧晔轻嗤一声,抱她起来。
“若是风寒了,可怎么是好?”萧晔漫不经心地说:“治病的药性冲突,只好停一停避子汤了。”
昭宁蓦地睁眼,揪住了他的衣领,“我……我再不会了,不要。”
“茯苓糕爱吃吗?”萧晔只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把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打开食盒,问她。
昭宁并不敢再惹他,她胃里空空却没胃口,但也不得不就着他的手,乖顺地咬了两口糕点。
萧晔只喂了一点东西,见她兴致缺缺,也没强逼,抬手为她擦去了唇边的点心渣。
她昏迷的时候全靠参汤灌下去续命,如今脾胃虚弱,也不宜吃太多东西。
萧晔小意温柔地又抱她回榻上。
他用手团住了她冰凉的裸足,像是用自己的掌心去捂,又像是在把玩什么有趣的东西。
在将她捉回来之前,他想过要用最狠毒的手段来报复她,可事到如今,他却又反悔了。
何必用那些下作手段呢?把她好好的养作笼中雀,叫她再也飞不出他的掌心,不也足够了?
或许对她而言,这才是一种惩罚。
昭宁垂着眼眸,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下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良久,她才道:“你愿意听我解释吗,皇兄?”
萧晔似乎终于起了点兴趣,他揉捏着她玉白的脚趾,戏谑地反问:“解释什么?是解释你是如何饮下情药,把自己送到我榻上,还是解释自己是如何愧疚,才在临别主动勾着我春风一度?”
昭宁的脸一阵阵的发白。
她还想仗着之前飘渺的一点感情和怜惜,惹他垂怜,却没想到原来他都知道了。
萧晔欣赏着她有趣的神情,不紧不慢道:“昭宁,费尽心机惹我沦陷,又何苦要逃?”
昭宁的脸色白了又白,她伸手,去抓萧晔的袖角,“我不会再跑了,皇兄,你信我一回,你想问什么做什么,我都老老实实的。”
她把前半句又复述了一遍:“我不会再跑的,皇兄。”
昨夜分明还是一幅宁折不屈的模样,今日便知道娇娇地同他撒娇了,萧晔直觉她有所图谋,却终究没有把袖角从她手中抽走。
萧晔问她:“这么不想待在笼子里?”
昭宁看着他,重重点头。
萧晔轻笑着抚过她垂下的长发,道:“这里很可怕对不对?没关系,我会常来陪你的。”
他是个践诺的人,果真常来陪她。
衣食起居,昭宁的一应事宜,萧晔都不再假手于人,一件一件,事无巨细的为她安排妥帖。
晨昏莫辨的日日夜夜里,他将她抱坐在腿上,一点一点亲手喂她吃东西。
累了倦了,有时他会陪她抵足而眠,有时他会坐在笼外的案牍前,处理他的事务,只不过偶尔会像观赏真正的鸟雀一样,瞟她两眼。
唯一值得昭宁庆幸的是,每回事后的那碗汤药,未曾间断。
她目所能及的人间就这么忽然变小,小到只剩下萧晔一人。
他时而温柔时而糟糕,不过大多数时候,这点温柔都是一闪即逝,也只局限于床下。
帐帏间,多炽热的体温下,他的表情也都是冷的,快慰从来未达眼底。
他欣赏着她在他身下黏腻的样子,贴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从前不是主动热情得很吗?怎么这样就吃不住了呢?”
“这些新奇的小东西,你不喜欢吗?”
昭宁呼吸粗重,额前的发丝湿早作了一缕缕,连求饶的话都没有力气说出口。
她看着笼角上摇晃的金铃,分不清铃声到底是从笼外还是她胸前传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疑心这是一场过于绮丽的梦。
或许她早就死在了拓跋复为复活神女苦心孤诣的生祭里,她的血早就凝固在那玉阶的缝隙,而她飘荡在天地间,成了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这只是她临死前的幻想。
可昭宁又在心底笑自己,怎么会有人濒死的时候还会做这样惨的梦呢?
承认吧,她就是玩脱了。
天理昭彰因果循环,玩弄他的感情,在心底嗤笑他居高临下却被她戏耍不自知的报应,终于落到了她的头上。
再多的自我宽慰也无法消弭昭宁愈发脆弱的心弦,她的气色逐渐好转,面颊上有了红润的色彩,可她的精神却越来越紧绷,已经到了听到铃响就会哭叫的地步。
她像一张快要被擂破的鼓皮,也像一只受了刺激的猫,可偏偏这只猫的主人恶劣得很,不肯与她片刻喘息之机。
“左右这里的天地间只有你我……要这些俗世的羁绊和束缚,做什么呢?”
萧晔慢条斯理地剥去她的外衣,只给她留了一张裹身的狐皮。
穿花着锦,露湿莺啼,他掐着她的脖子,欣赏雪山在他眼前融化的美景,语气却不见缱绻,“早知如此,那日在东宫……”
“妹妹盛情,哥哥实在难却……”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若有旁人敢对你如此……我一定会让你看见,他的每一寸骨头,都是怎么被碾碎的。”
“不,只要有人敢看你一眼,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抠掉,好不好?”
游走在崩溃的边缘,朦胧间,昭宁却觉得自己无比清醒。
清醒地看着萧晔发疯。
清醒地看他给他自己戴上镣铐和枷锁。
就如她从前心底最恶劣的想法那般,剥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皮,彻底堕入深渊。
应该开心吗?昭宁仰长了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正人君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才不惜得染指,更不愿与之为伍。
袒露出来的纤长的颈项白皙,就像受到了血液吸引的野狼,萧晔眼底猩红,咬了上去。
当然是痛的,可昭宁没有推开他。
她双手环住他汗涔涔的脖子,勾手抓向他的后背,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问萧晔:“你把我锁起来了,那我也用我自己,把你锁住,好不好?”
萧晔不言。
他抬眸,凶狠地咬住了她的唇瓣。
果然,尽管他用狠戾的外衣伪装,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那一点怜惜与情感,像从前一样,决定朝他扬手,勾他过来。
萧晔放开她血迹斑斑的唇瓣,嗤笑着问她,也问自己:“不一直是吗?”
他继续去吻她的笑靥,矜贵的声音早已蒙尘,“不如想想,你打算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