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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皇兄 第44章

谢朝朝 · 历史架空 · 191 KB · 2026-09-16 21:13:31

第44章

  吴弦说话的语气和煦到昭宁有些意外。

  这位吴夫子是出了名的铜豌豆, 炒不烂嚼不碎,眼里揉不得沙子,管你什么身份, 在学堂里不合规矩的通通挨过她的手板心。

  她的公正,体现在不会和其他教习一样略过昭宁。

  她的态度很明显, 只要是坐在书塾里,管你是谁,该教就教。

  像昭宁这种开蒙晚、脑袋又没那么灵光的,也被一视同仁地打过手心。

  当然,这并不代表吴弦对昭宁有多么的特别。她只是尽自己的教习之责。

  眼下,昭宁微张着唇, 讶异地顺着吴弦的视线往下看……

  繁复旖丽的裙摆之下, 金质的脚镣若隐若现。

  其实方才, 那些小丫头也都看见了吧,不然她们的眼光, 为什么都刻意避开了这里呢?

  分明萧晔并没有如他所说,像对待犯人那样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黥印。

  可是昭宁此刻,脸颊却在发烫,就像真的被烧红的烙铁滚过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他的所有物了。

  只是刻意的忽视下,她自己都忘了这样的耻辱。

  昭宁的局促来得有些迟, 她缩了缩脚, 拉扯着裙摆去遮住这双脚镣。

  也不知萧晔是哪找的料子,似金非金,不会硌得脚疼, 韧性很足, 拿硬东西去磨都磨不断。

  吴弦收回了略带悲悯的目光。

  事实上, 她的感触远比昭宁想得要深。

  吴弦当然不懂昭宁与萧晔或是其他人间的弯弯绕绕。

  但是,在她眼里,昭宁不过是一个没人管束、没被教好的孩子。她见过昭宁嚣张跋扈的样子,也瞧得出她那时的虚张声势下,是多么旺盛的生命力。

  不像现在,尽管人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可是她身上那股原来怎么被磋磨都没有消失的生气,忽然就不见了。

  昭宁没有回答吴弦突如其来的问题。

  像被叼回狼窝的兔子,尽管狼已经松开了她的后颈,允许她在他的势力范围里稍加活动,可她依旧警惕。

  她甚至在怀疑,这句“想走吗”也是萧晔试探的陷阱。

  只要她敢说一句想,他便又有了收紧绳索,将她紧缚的理由。

  想到萧晔蛰伏的眼和狠戾的动作,昭宁就忍不住心肝打颤,她自觉承受不起他再发什么疯了,敬谢不敏,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吴弦不意外她的态度,没再说什么,只是公事公办地教起了昭宁礼仪。

  昭宁当然不会是一个好学生,再加上她的精神状态本就不佳,半天下来,她都以为一向严厉的吴夫子要发火了,结果却只等到了她的重重一叹。

  吴弦忽然道:“昭宁,你可知你在学的是什么?”

  昭宁轻率地弯了弯唇角,闲闲道:“皇后之仪。怎么了?”

  在宫里蹉跎了这么久的岁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精神紧绷,连带着眠浅,昨晚萧晔在屏风后的问题,她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昭宁不在乎,更未动容。

  是皇后抑或脔宠,有何分别?终归都是萧晔的玩物。

  权位不过是另一重脚镣。

  现在他愿意从指缝中漏出尊荣给她,无非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知道她翻不出掌心罢了。

  吴弦瞧出了昭宁眉梢快活的不屑,心念一动。

  她的外家曾是煊赫的文臣世家,外祖更是经世大儒,可一朝权势斗争,照样成了被碾碎的蝼蚁。

  连带吴弦这个已经出嫁的外姓女,被害怕惹祸上身的夫家休弃。

  萧氏杀了她外家百余口人,那时的皇后竟还觉得,她家中了无牵挂,定不会受俗世牵绊,一定能做个刚正不阿的先生,好好教养宫中的贵女,这才召了素有才名的她进宫。

  瞧瞧,砍完人家里人的脑袋,竟还觉得这样的人更好用,要榨干最后一丁点价值。

  这天家宫阙,当真是又肮脏又好笑。

  看着挣扎求存却又反复被碾落尘埃的昭宁,吴弦神色和软下来,惋惜似的轻叹一气。

  能走一个就走一个吧。

  昭宁的脑子近来锈得很,直到吴弦转身退下,她才恍然听见了她声音极低的最后一句话。

  “我可以帮你。”

  吴弦确实配说得起这句话。

  虽然萧晔后宫空置,但是宫里多的是太妃和没成年的公主,而田太后闭门不出多载,很多事情并不熟悉。

  眼下的琐碎宫务,不少都被交到了她的手上。

  ——

  是夜,下了一场雨。

  天早就冷了下来,雨珠里夹杂着冰碴儿,啪嗒啪嗒地打在花坪上。

  早该是睡觉的时辰,昭宁却抱着手炉,围着披风,就这么坐在凉飕飕的檐下,瞪着她那双圆眼睛,望着天际的冷雨发呆。

  不过一日的重新相处,丫鬟们便发觉她的不对劲了。

  倒不是昭宁突然转了性,改掉了乖张的性格,从前她坏透了的名声里,虽然有景和帝的推波助澜,但她也确实本性恶劣。

  她现在只是没力气了,眼前的画面时常断片,哪还有心去折腾旁人。

  宫人原本按照萧晔的吩咐,把那只叫宁宁的狮子猫抱了来,可是见昭宁如此,也不敢送这凶残的小猫儿到她跟前去。

  耳畔似乎有人小丫鬟在劝她回去歇下,昭宁耳畔有风声,听不真切,也就懒得去管。

  她的心底有火在烧,脚腕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冻得发青。

  她专心致志地听着火焰炸开的噼里啪啦声,一时不妨,已经有人走到了她身边,猝然将她打横抱起。

  看清是萧晔之后,昭宁本能地就去亲他的唇角,熟稔地去撬开他的唇齿。

  萧晔非但没有被讨好到,反而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还拨开她的下一步动作,咬牙切齿地叫她:“昭宁。”

  昭宁更困惑了,她浆糊做的脑子无法理解他的举动,被推开的时候,还无意识地舔着自己的嘴巴。

  怎么了?他不喜欢吗?

  她的适应能力很强,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在密室里,在快要疯掉的萧晔身下,她也琢磨出了让自己能过得稍微舒坦些的办法。

  多亲亲他,多主动一点,否则吃亏难捱的还是她自己。

  “真奇怪。”昭宁搂着他的脖子,轻声细气地感慨。

  萧晔身形一僵。

  是,他真奇怪。

  分明是他看不惯初将她捉回来时,那副抵死不从的样子,用对待最凶狠犯人的方法惩罚她,才教会了她温驯地窝在他怀里讨好他。

  可是现在,他却又不满意了。

  从心底攀升的匮乏让萧晔不安。

  他确确实实正拥有着她,却又好像从未拥有过她。

  “回屋再说。”萧晔掂了掂轻飘飘的昭宁,话的尾音消逝在风中。

  屋内的地龙升得热火朝天,和外面的冰寒有着天壤之别。

  “怎么不睡?”萧晔放下她,非常自然地去给她斟热茶。

  昭宁垂着眼眸,反应了一会儿才答道:“不想睡。”

  萧晔一噎,她确实驯顺太多了,哪怕明显没有精力,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梗着脖子不回答他的问题。

  只不过扔回来的答案和沉默也没什么区别。

  温热的茶水被送到了昭宁手边,她浅啜几口就放下了。

  萧晔似乎在等她主动说点什么,可是一直没等到她开口。

  如果昭宁想,她是能猜到萧晔在想什么的。

  很幼稚,很刻意,无非是想让她提及有关皇后的话题。

  但是昭宁懒得很,懒得猜懒得去想。

  碰了个软钉子的萧晔没再多言,垂眼,看见她裙摆下冻得发青的脚腕。

  “怎么不着足衣?”

  他伸手,想要为她去暖,却不小心触碰到了脚镣上的铃铛。

  铃响清脆,得闻此声,昭宁的瞳孔却像被针刺了一般猛地一缩。

  她立时间就挣开了萧晔,捂着耳朵把自己团起。

  萧晔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在行宫的那一个月终究还是给她留下了阴影。

  新奇的、会被用在她身上的小玩意挂着铃铛,金笼的四角也悬着铃铛,激烈的动作顺着栏杆在它们之间传递,时常会共振一整夜。

  到后来,昭宁只要听到这危险的讯号就会发抖。

  萧晔的指掌逗留在她止不住颤抖的脚踝,似乎在思考一个严峻的问题。

  昭宁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

  紧接着,他长指发力,硬生生拽断了金镣上缀着的铃铛。

  叮咚一声,像是径直抛出了窗外。

  只能到这一步吗?昭宁有些失望。

  她埋首在自己的臂弯里,萧晔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着她的背脊。

  看不见昭宁的脸总归是不心安,萧晔双手捧在她的耳畔后,一点一点,从她的发际开始往下吻。

  落在额头,落在眉稍,落在鼻尖,落在嘴唇。

  循着他温柔的吻,昭宁渐渐仰起头去回应。

  可惜的是,他们都只擅长把彼此吻得血迹斑斑,像这样生涩的吻,没多久就进行不下去了。

  萧晔松开昭宁的唇,望着她仿佛蒙了一层薄雾的眼睛,忽然问她:“昭宁,你想要什么?”

  他明明富有四海,可是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

  觉得自己两手空空,什么也给不了她。

  昭宁小猫似的说着刻板的好听话,“我只要皇兄你。”

  萧晔轻声叹息,没了再问下去的欲望。

  “很晚了,歇下吧。”

  烛火熄灭后,两人在温热的被衾中相拥而卧。

  萧晔从背后搂住昭宁,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颈窝,似乎只有感受到血脉的跳动,才确信她还活着。

  他的手抚过她脆弱的脖颈,既而往下,合握住了她交叠的手。

  “昭宁,你想要什么?”

  同样的问题,这一回,她没有回答。

  萧晔的话音还在从她背后传来,琐碎得很,一点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帝王。

  他很平静地叙述着与她有关的事情。

  “一报还一报,让你伏低做小的人,我打碎了他们的膝盖,把他们钉死在荒山上,被野狗啃噬掉以前,他们的尸身只能永远跪着。”

  “编排侮辱过你的,我拔了他们的舌头,要他们自己咽下去,还有聘请山匪,想要你命的……”

  萧晔一顿,继续道:“我把她丢到了山匪窝里,让她自食苦果。”

  已经是很渺远的事情了,萧晔忽然间再提到这些,昭宁甚至一时都想不起来他所说的这些人具体是谁。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精力不济,连敷衍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只觉得,他这人有点好笑。

  就像抓了老鼠放到主人床头的耀武扬威的猫。

  况且,这算什么,硬的不行来软的吗?

  要她身体上屈服还不够,还要将她灵魂也心甘情愿地对他心悦诚服吗?

  掌控她的感情比掌控她的躯体更让昭宁无法容忍。

  这世上她不能掌控的事情太多了,唯独她自己的感情,她要绝对的主动权。

  如果有人想要像牵线木偶那样操纵她的感情,让她沉沦在爱或恨中不能自拔,她宁可死掉。

  听着昭宁急促的呼吸声,萧晔就知道她还没睡。

  尽管她没有回应,但他仍旧兀自往下说。

  “在你走后,我去衍芳居问过柔妃,你名义上的母亲。她将你的身世尽数告诉了我。”

  这么久以来,昭宁第一次在他嘴里听见她走后发生的事情。

  她轻抬眼睫,正巧撞入萧晔的眼中。

  他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语意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试探的意味。

  “你找到了你的生父,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我却剥夺了你的一切,将你重新带回我的身边。”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昭宁,你一定更恨我了。”

  恨不恨的不知道,但是昭宁本就乱糟糟的脑子变得更困惑了。

  萧晔根本不是一个会后悔的人,更不可能还她自由。

  那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自从知道朕属意你为后,朝野上下物议如沸,都道你是南戎女子,不可为中原正统的皇后……”

  “不过无妨,待到打下南戎,将它化作我启朝江山的一部分,到时候,还有什么血脉阻碍可言呢?”

  只可惜,昭宁现在就是块木头。

  萧晔想到什么说什么,絮絮念了许久,也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到底不甘心媚眼抛给瞎子看,他深吸一口气,扳过她的脸来问她:“昭宁,这就是你逼疯我的新手段吗?”

  昭宁的眸中流露出一丝极明显的歉疚,她在他的怀中挪蹭着转过身,面对面去搂他的腰。

  “我有在听。”她小声说。

  仅是如此吗?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萧晔阖眸。

  他曾无数次地提醒过自己,他的爱也好恨也好,这个没心肝的小骗子都不配。

  可是一切想法,都在重新见到她的那个夜里变了味。

  他想过很多折磨她的办法,到最后都没舍得用在她身上。反倒是她惊惧的表情,成为了他的梦魇。

  在行宫的那一个月,不如说是他给自己留的台阶。

  过去了,就当他已经把债讨清了,只要她愿意好好爱他,不再有异心,她所有的欺骗与利用,都可以一笔勾销。

  只是……

  萧晔抬眸,在他怔忪的这片刻间,昭宁已然悄悄把他仰面推翻了。

  受制于脚镣,她只能不太标准地跽坐在他的小腹上,被轻纵过度的身子难免虚弱,要靠一双小臂撑在他的胸膛才能坐住。

  不知是不是地龙升得太旺了,萧晔的额上微妙地沁出些薄汗来。

  他直觉这是她的一场阴谋,沉声喝止她:“昭宁。”

  “皇兄,”她也温声唤他:“你算无遗策,可说了那么久,怎么就忘了说一个人的下场?”

  不必对上她清可见底的目光,萧晔就知道她说的是谁。

  昭宁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忽然俯身,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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