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萧晔一度以为昭宁有点笨。
静心斋里女夫子讲授的经传古籍、女则女戒, 她都学得慢吞吞。都知道她开蒙晚,所以也没人觉着她的笨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直到这些时日,萧晔才发觉自己低估她了。
昭宁咬着笔头, 自顾自地捋着发髻上垂下的丝绦玩儿, 笔走龙蛇, 三下五除二就把今日新学的南戎文字写得一字不差。
——打着神女转世的说法, 结果连字儿都看不懂, 话也不会说, 那显然是不行的。
萧晔接过她草草写就的这页纸, 从中连一丝错漏也未寻到, 他勾起唇角, 道:“拙藏得够久。”
昭宁打了个呵欠,扭过身去不看他, 整个人斜倚在圈椅的扶手边上,“算不上藏拙, 只是懒得学没用的东西。叫我抄经习女戒,当然敬谢不敏。”
眼下这些于她自己安身立命有关的东西, 自然不必谁催促, 学起来也轻巧得很。
昭宁话音一转, 扭过脸来白了萧晔一眼,拿手指点着他的肩, 问他:“那你呢?你又从何时起把这南戎话学得滚瓜烂熟?觊觎人家多久了?”
自那日浩浩荡荡的天子认妹的仪礼后, 昭宁卸下繁复的钗环发髻,满妆奁的珠钗步摇都没再碰过,脸上一贯的点绿妆红也没再涂抹,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的心境,萧晔其实能够理解。
姝丽的面孔原是她的武器和筹码, 自然要好生妆点,不为别的,哪怕是为她自己增加一点底气。
今时不同往日,自然是不同的。
不过……
淡极始知花更艳,与眼下她清丽的眉眼相比,从前的浓妆实在是压住了她的好颜色。
萧晔好容易挪开些眼来,他低声道:“你想问的,不是这句。”
昭宁懒懒散散的,坐直了都不乐意,“是呀,只是有点担心,你的算计又是早把我当棋子谋划在内了。”
萧晔坐在桌案对面,拿了朱笔,像真正的夫子那般去勾她习的大字——他实在看不惯她那有辱斯文的一笔烂字,想着无论如何要掰过来。
见他不答,昭宁伸直了腿,在桌下拿脚尖去踢他。
“小没良心的,明天该给你点一盏莲子猪心汤补一补,”萧晔连眼帘都没抬,“这一横写得不对,重写。”
他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如今还有什么不合意的,嗯?紫宸殿也搬出来了,公主府也另辟了,我要来看你,都得漏夜前来,以免扰了你白天的清净?”
昭宁接住他丢过来的书卷,笑嘻嘻的,踢他的脚腕被制住了也不躲,软底的寝鞋都蹬掉了,索性把腿搁到他腿上。
她说:“没良心的话,早将你踢出去了,哪还会夜夜留你?”
萧晔不为所动,他非常冷静地道:“不想写大字,这种手段是没有用的。”
小心思被看破了,昭宁撇撇嘴,道:“真没趣。”
但她毫不气馁,隔着桌案朝某个方向展开了攻势。
萧晔的眉心一突一突地跳,“或许明日该多读一本闺训。”
“你可别把礼义廉耻教给我,等哪日我真的发自肺腑把你当兄长了,你可要后悔的。”
昭宁真诚地说,并不把这话当成一种恐吓。萧晔听了,眉目依旧,他单手按住她作乱的一双足踝,轻笑道:“你遂意就好。”
恰如昭宁分不清自己的情愫到底是如何模糊了感情的边界,他也很清楚,他是一个多么极端的人。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然不管他是如何在两个念头之间摇摆,他想要的终究不会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相比岁前她双目空空了无挂念的模样,其余的结局,他都不是不能接受。
萧晔愈演愈烈的纵容实在是叫昭宁摸不着头脑,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过好在她从来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反倒借着这股劲开始耍赖,“夜已经深了,点灯熬油伤身子。”
左右就是不想习字。
萧晔拾起昭宁的寝鞋,为她着好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脚背,“差不多行了,明日再说。”
昭宁立时收回了腿,还没来得及欢快地跑掉,隔开她和萧晔的桌案就被他一脚踹开了。
啪嗒——笔墨纸砚滚在羊皮的地毯上,狼藉一片。
萧晔跨过扫地的斯文,静悄悄地从后拦腰抱住了她。
昭宁啊呀一声,人已经被他卷到了怀里。
厚重的帐帏层层落下,黏哒哒的暗色里人影交叠,欢梦在触摸与舔舐中越酿越深,像入口柔和却后劲十足的烈酒。
她很喜欢触摸他肩下狰狞的伤疤,就像触摸一些如山铁证。
夜深人静,细微的响动亦被放大。
萧晔掰开昭宁蜷得紧紧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她眼睫沉沉,看起来不太清醒。
萧晔晓得她是在装憨,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朵尖。
他的声音低沉,恍然间,没来由的有些怅然若失,“礼义廉耻……没什么好教,也没什么好学。”
“但是,我想叫你知道,世上很多东西,并不需要你拿什么来交换。至少在我这里,并不需要。”
“我会做这些,也仅仅是因为我想做,”他的声音拂过她的耳际,“昭宁,如果说我有什么想要的,那便是你可以尝试着去理解这一种情感。”
昭宁没说话,只是把扣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好吧,勉强也算是一种回答。
萧晔未置可否,他没松手,就这么和她平齐着躺下。
不太默契的心跳声若有似无,他们都知道彼此没有睡着,却都没再开口来打破这久违的黏滞氛围。
末了,还是萧晔忽然道:“不急,至少过了今年元宵再说。”
他话音一顿,补充道:“看花灯,有灯市。”
昭宁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场大戏快唱到半途,按之前的安排,她是时候动身去南戎了。
很奇怪的是,她心里一点将要分别的、空落落的感受都没有。
是她没有心吗?
她仿佛只看得见眼前他提到的一盏盏花灯,在繁华的街市上,一点点点亮她空寂的眼眸。
昭宁挠了挠萧晔的掌心,道:“好。”
她猜得到,他近来一直想为她弥补一些遗憾,一些……不可得。
从前她从未走出宫去过,自然没有见过花街灯如昼,宫里的热闹自然也与她无关。在后来那两年,种种原因耽误下来,她这个在京城过活了十几年的人,竟是从未看过元宵的灯节的。
牵系着的感情终究是成为了最牢不可破的枷锁。
昭宁想,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过,至少她并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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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1-2章结束,抱歉番外更新不定时,可以等我整个标了完结再看qwq(也许还会掉落一些奇怪的番外在最后一章作话里)(是什么奇怪的番外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