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凶险 似乎气绝了
生产的过程十分凶险, 从白天到黑夜。
弦姒浑身汗出如洗,衣裳塌湿了, 发丝一缕缕黏腻地贴在颊畔。她初时还有力气喊,后面嗓子完全哑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却还没生下来。
她这个母亲完全没有力气,比胎儿还虚弱。中间稳婆给她喂了好几次食物和温水,期望她能生些力气,但临时抱佛脚,收效甚微。
天公也不做美。打从黄昏,墨黑乌云铺天盖地,骤雨袭来,寒风漫天, 树叶被刮得哗哗作响。雨点比黄豆粒还在,密密麻麻打在窗棂上。
“啊——”随着一道劈雷, 殿中女子的痛苦冲破雨幕。这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惨叫声, 恍若老天爷存心要她性命。
能帮上忙的宫人,此刻忙里忙外;帮不上忙的,皆屏息惶恐, 跪于溅雨的屋檐下, 默默为皇后娘娘祈福。昔日恢弘光明的坤宁宫,弥漫着诡异紧张的气氛。
函徵亲身守在产榻之侧,已数个时辰。
他眸子血红,完全不知疲累,也不知时光的流逝。只觉得时间流淌得极慢, 大雨倾盆,弄得人心也极乱。
女子的痛苦,惨叫声, 一寸寸剐在他身上,让他恍惚受凌迟酷刑。
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受了这么久的折磨,还是生不下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弦姒遭受如此滔天痛楚,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函徵痛得恨不得从未活在这世上。
他清贵的道袍博袖沾了血污,干净的下颌角也有一片血迹,额头密密麻麻全是冷汗,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和弦姒说话。
“别睡,弦姒,你听到朕的声音了吗……?”
此刻的函徵,样子疯魔又疲惫落魄,着实不像九五之尊。随弦姒一起,也耗尽了生命之力。
“娘娘这一胎十分凶险,双胎阻塞,气血虚脱,恐怕……”
太医成一排跪在屏风之后,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每个人也都尽了全力,各种办法都使了,娘娘偏偏生不下来。
娘娘阴虚气弱的身体状况,生一个皇嗣也是勉强。双生胎一起来,实在是要娘娘的命。
母子平安,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奇迹。目前的情况,母子之中能保一者,就已是大大的万幸。且小皇嗣存活下来的可能比娘娘大,娘娘已是强弩之末,身体接近枯竭,即便熬过了生产这一劫,后续可能也很难恢复。
“哐啷——”又一道霹雷劈在坤宁宫金顶上,快要将坤宁宫劈成两半。
雷电震得人脸色发白,胆战心惊。
“走水了!”隐约听外面有奴才招呼。
雷火击殿,大凶之夜。
函徵却顾不得什么雷火击殿,便是火烧眉毛,也置若罔闻了。只要殿屋还没塌,一切就要以弦姒的分娩为主。
“圣……上……”弦姒枯瘦的手,沾满了汗水,滑腻得几乎从他手心滑落。
函徵连忙施了点力气,强撑坚强,道:“皇后,阿姒,怎么又睡了,朕在,还能再坚持坚持吗?”
太医急得团团转,商议着紧急策略。时间在流逝着,现在想去小保大也是不可能了,双生胎已和母亲融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且凭圣上对皇后娘娘的深爱,绝不会同意舍大保小。
“函徵,”弥留之际,弦姒嘶哑到几乎听到见的声音,执着地唤着他。理智已完全堙灭,她凭本能的,只能记得他这一个名字,令她爱恨交加的名字。
“我……要死了吗?”
她还不想死,她尚有留恋。
“不会,不会。”函徵眼尾泛红,落下两颗泪,死死握住她的手,“听朕的,你会平安无恙。你会继续做皇后,孩子生下来,还要你亲自取名字。你陪着它,牵着它的手,想去哪都行。”
弦姒双眼泛白,意欲阖上,再无力气接话。函徵的泪滴砸碎在她苍白的脸上,存存透着凄凉,仿佛已到了诀别之时。
随后,弦姒眼皮轻轻一闭,灵魂似乎已经抽离了人世间,骤然遥远。
函徵耳畔嗡嗡直鸣,女子的手开始变得冰冷,死亡的讯号如此强烈而明确,让他的心弦直接崩裂,几乎也跟着失去意识。
登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他独自一人,守着万里寂寞江山,又有什么意义?宇宙之大,没了她,又何曾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又哪里有家?
函徵抱着渐渐冰冷的她痛哭。
罢了,罢了,随她去了,一起抹脖子算了。
但最终函徵还是冷静下来,摒弃慌张疼惜的没用情感,掐着她人中施救,仔细探脉,辩认她的脉象……虚浮紊乱,元气大散,已令人心寒的微弱,落入了难产之境。
事情未必走投无路,她未必救不回来。
他内心笃定。
“施针。”
他硬声下令,太医立即上前动手。
弦姒情形特殊,穴位薄弱,对于寻常孕妇的救命之针,对于她来说,却有可能是一扎送她下黄泉的致命针。
但眼见着产妇已渐渐失去意识,体温渐渐冰凉,倘若不施棘手,一切将全军覆没。
全体太医都在等圣上这一声号令。
太医取出数根比食指还长的银色弹性软针,刺入弦姒头颅、肩膀等各处穴位,以唤醒孕妇,保住本元。
“皇后娘娘,忍着痛,得罪了。”
弦姒整张单薄的身子,被扎得像刺猬,乍然一看十分残忍。
她快要碎了。
“痛。”
迷迷糊糊中,她只会重复这个字。
“痛——!”她含泪道,泪水四溅。
函徵带着血迹的唇吻住那些泪水,用爱人炙热的体温将她的冰冷唤回来。
“皇后娘娘,圣上在这里,你能听到圣上的声音吗?”
太医也跟着焦急地呼唤。
“再施。”函徵继续命令道。
太医遵命,冒着极大的风险,死马当活马医,将她身上所有能打通的经脉都打通了。若不成功,她就是死路一条。
“弦姒,朕求求你。”
平日威严肃穆的九五至尊口吻之中,竟然染了一丝哭腔。
他的泪,他的吻,她的血。
或许,这才是他和她,男和女,远超越床帐之间最高意义上的交融。
“啊——”
又是一声比母夜鹰还凄惨的叫声。
弦姒身子挺着,怔怔躺在榻上。
弦姒面色惨青,半只脚已踏入了阎罗殿,生生又被拽了回来。
她睁开迷蒙的眼,视线好似被浸泡在雨中,潮湿得很,扒开眼皮都是十分艰难的事。这是阎罗殿,还是地狱?
半晌意识到,都不是,她仍然身处人间。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稳婆于悲急中欢呼了声,“来人,奴婢现在就喂您服药。”
“拿来。”函徵从稳婆手中接过助产补气的强效汤药,在唇畔亲自吹凉喂给她。
弦姒牙齿哆哆嗦嗦,开合艰难,只能一小勺一小勺喝,喂进去的汤药还会重新撒出来。不算浪费的,足足喝了两碗,才有平时一碗的药力。
“皇后,不急,慢慢喝。”
明明十万火急,嘴上却说着不急的谎言。看似从容调度的他,实际上心慌手颤,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弦姒晶莹带泪的眼中,冒出了血。
他的也是。
他们怔怔盯着彼此,倒映在彼此的灵魂上。
明明咫尺之距,却好像隔着千里万里。
所幸,在扎针、喂药等一系列禁忌操作之后,弦姒的气力略微恢复,在稳婆的引导下,撕心裂肺地重新试图生出孩子。
如此激烈,函徵怕她咬破舌头,将自己的手背伸过去,让她咬着。她的贝齿含着血腥的力道,穿透他的肌肤,也让他疼得直冒冷气。
疼吧,再疼些吧,疼些还能清醒些。
与她所受痛苦相比,此时他受的简直不值一提。
弦姒被扎针、用药后,稍稍振作,重新用力生双胎。胎儿被憋了太久,若再不生出来,恐怕就要胎死腹中了。
对于函徵来说,胎儿的死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弦姒。胎儿一死,经脉栓滞,弦姒也会跟着命丧黄泉。
弦姒持续咬着函徵的手,牙齿在他的手背上反复摩擦,将他咬出了血。
或许,爱人的血腥气息带给了她力量,弦姒努力推动,感觉有了点进展。
这时,稳婆激动地叫道:“太好了,太好了,娘娘,您最后再坚持一会儿,小皇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这前面的一个孩子,是皇子。
后面还有一个孩子,经过太医的测算,应当是皇女。
后一个孩子稍比前一个孩子体型小些,所以只要将前一个孩子生下来,弦姒的口子就会打开,生后一个孩子就不会这么艰难了。
千钧一发之际,黎明马上就要迎来,只需要熬过最后的黑暗。
函徵听闻孩子的消息,置若罔闻,他根本来来不及顾及,双耳自动过滤掉了除了她安危之后的所有话,管那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他根本听不进去。
他只要他的弦姒须尾俱全!
弦姒受了鼓舞,将全身已经挤得干瘪的骨头里的力量重新聚拢,努力生这孩子。谢天谢地,孩子胎位很正,头出来以后,剩下的四肢也跟着出来,几乎没费太大的力气。
“小皇子出来了,小皇子出来了!”
函徵的一只手正让弦姒咬着,忽感另一只手有些黏腻,一看竟然是血。
她大出血了。
恐慌如蛛网一样瞬间制衡了他的理智,哪怕不精通医术的人,也知道大出血意味着什么。
“快,快止血。”
匆忙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止血不止血意义不大,因为大出血——又名血崩,是根本止不住的,当年函徵的母妃就是这样去了的。
悲惨的命运终于再次上演,命运终究没有放过他。
奇怪的是,函徵反而感觉不到绝望和恐慌了,他整个身体开始变凉,软绵绵的,好像灵魂已经出窍。他唇角反而溢出一丝微笑,她死了也不怕,仿佛已经手牵着手,和她共赴阎罗。这样一同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凄然笑了下,已经陷入了极度自弃自毁。
心底,保持着最后一丝希望。
血崩了,即便要止血,也要等下一个孩子生下来再说。否则即便止住血,另一个孩子闷死在弦姒的腹中,弦姒本人也是活不了的。
太医说的没错,生下来第一个孩子后,弦姒的口子打开,下一个孩子如鱼得水的出来了,沐浴着鲜红的血,犹如地狱的阎罗。
弦姒油尽灯枯,躺在血泊之中,枯瘦的手颤,微微的伸向函徵。
她似乎要说什么,成功生下了两个孩子,当上了母亲,但是转眼间她的手坠落,无声无息,再也没有生命迹象了。
她的头也垂垂歪向了另一侧。
似乎气绝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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