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重逢 (正文完结
二年后。
撷芳殿的小皇子小皇女已然两岁了, 会牙牙学语,会跌跌撞撞地跑、跳, 会粘人,会自己握勺子,会在书本上胡乱涂抹出认识的字。
男孩女孩都极其聪明,继承了圣上和娘娘,但却是可怜的孩子,从小活在无父无母的窘境中,会说话了磕磕绊绊地喊爹妈,都不知道朝谁喊。
两年中,都是师父和乳母在照料。
撷芳殿远离乾清宫,平日师父带他们在撷芳殿内部玩耍, 绝不敢带到圣上面前,勾起圣上的伤心事。
自打生下来到现在的两年中, 圣上从未见过一次小皇子小皇女。
这并不能怪圣上。
经历过坤宁宫那场血崩的人都知道, 这两年圣上过得有多苦,几乎日日夜夜遭受惨烈的凌迟,以泪洗面, 时不时自残, 活着尚且十分艰难,遑论顾及这一双夺走他爱人的性命的孩子呢。
这两年,圣上身体不好,咳嗽,呕血。
圣上本来清健悍然, 从皇后娘娘去了后,身体便急转直下,药石无医。
去年冬天, 圣上失明了一段时间,不是模糊,而是彻头彻尾的盲,是流了太多血泪的原因,并且开始了辟谷。
辟谷,那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点就是绝食。
圣上或许早就有了自戕的打算,惦记着江山安稳,到现在才开始执行。
他已经成了盲人,丧妻的盲人,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呢?
冬天下雪,整个皇宫银装素裹,鹅毛一样的雪片子倾落下来。
圣上披着单薄的斗篷立在庭院中,墨色晕染的白梅开了,飘荡着幽微的香气。雪沫刮在了圣上的头上,刮白了他的头发。他双目覆着白绫,茕茕孑立,踽踽独行,身形消瘦,孤独一层溢过一层。失明之后,便是看一看爱妻沉睡的容颜,也成了奢望的事。
近侍的太监和宫女时常见此,亦偷偷抹眼泪。
内阁听闻圣上辟谷,天要塌了。
小皇子太小,根本不足以承担江山重任,圣上若有个三长两短,江山后继无人。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圣上的眼是经脉堵塞,堪堪救得过来。但问题是圣上现在一心求死,拒绝任何治疗,连每日饭膳食得少得可怜。”
内阁临风掉下几滴酸泪。
臣子不孝,让君父饱尝痛苦至此。
寻常若遇到这种情况,叫一双亡妻留下的小儿女去面前晃晃,也就激起求生的意志了。可皇后娘娘正是因为生这对小儿女才死的,皇子皇女到圣上面前,非但无效,反而会激起圣上怒火,白白丢了年幼的性命。
“攻心为上。”此辅道,“圣上是心魔。”
首辅茫然了,攻心?论起来,君父最擅长的就是攻心,素来是君父操控他们,他们如何敢反过来对圣上攻心。况且,皇后娘娘已逝,无论如何是活不过来的了,任何攻心本质上都是一种欺骗。感情上的事,扯不断理还乱,实在没个下手的地方。
次辅抛弃多年隔阂,找上了锦衣卫指挥者卫凛。
卫凛的妻子孙蔷是很有才,据说卫凛一个杀人如麻的锦衣卫,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最重要的是她是女人,多愁善感,通晓感情,或许晓得攻心之策。
“我听闻古人有搭建地下’黄泉’宫室,以图‘黄泉相见’的,也有用皮影戏制造亡者身影,栩栩如生,谎称亡者还魂的。更有甚者,直接找一个和亡妻相似的女人做替代的。”
卫凛将内阁的意思对妻子转述了遍,诸多猜测,没个头绪。
那些办法用在戏台子上还行,真要去蒙骗圣上,以圣上的心智即便盲了眼睛,又岂会心甘情愿被愚弄!
孙蔷闻此,不禁潸然泪下。
她过去能违拗固执的父亲,嫁给心上人卫凛,全靠圣上一纸赐婚。她有机会在国子监女学一展身手,也全靠圣上提携。
皇恩浩荡,难以报答万分之一。
“不要欺骗圣上。”思索良久,她道,“让希望自然生长。”
卫凛犯愁:“我见过皇后娘娘的残躯,真的没希望了。”
孙蔷道:“没希望,可以制造希望。内阁是圣上最倚重的大臣,夫君你是圣上最倚重的心腹,你们的诚意一定可以逆转天命。我这里有盆茉莉花,奈何冬日太冷枯死了,你们拿去进献吧。”
卫凛刚要说枯死的花如何配进献圣上,与孙蔷对视,体味其中深意,干巴巴半晌,道:“知道了。”
内阁见卫凛回去想了半天办法,就捧了盆病恹恹的茉莉花来,脸色十分不好看。像这样的话,皇宫的花房多的是,比这开得鲜艳多了,茂盛多了。
卫凛直接将茉莉花进献到了乾清宫。
函徵虽然看不见,却嗅见了茉莉花枯死的气氛,笑曰:“卿家将这样一盆枯花搬到朕宫中,不怕朕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砍你的脑袋?”
他正坐在明纸映雪的窗前,双目覆了厚厚的药。虽在笑,却比哭更哽悲,殊无半分欢乐之意。
卫凛连忙下跪求饶:“圣上暂且留花看看,若无妙处,届时再取微臣项上人头不迟。”
函徵道:“什么妙处。”
他或许已经猜到了卫凛想要愚弄他,这一句问得颇漫不经心。
卫凛硬着头皮,鼓起勇气道:“此乃开过光的希望之花,开花之日,是皇后娘娘归来之时。”
函徵沉默了。
他暗淡寂寞的盲眼被纱布裹住,只有冷冽的唇角,崩成一条直线。
“秉直,不要拿这个开玩笑。”良久,他道。
“否则朕真会砍你的脑袋。”
卫凛亦沉默了,及时收了言语。
函徵无谓地冷酷地挥了下手,道:“下去吧。”
卫凛跪安,存心在乾清宫等了会儿,见茉莉花并未被丢出来。
圣上最终还是收下了。
被买通的内侍说,下午圣上给茉莉花浇了浇水。
孙蔷知道茉莉花死了,皇后娘娘也死了。之所以还要进显给圣上,是给圣上一记镜花水月的希望,靠着自欺欺人的信念,活下去。
人最怕没有希望的状态。
茉莉花的性命与皇后娘娘的性命被儿戏地绑定起来了,总是茉莉花有万中之九百九十九死,还有万中之一活。
这点渺茫的希望,就能支撑人活下去。
如今弦姒早已不住在阴冷黑暗的观宸阁,观宸阁只给了她性命攸关时期的过渡。如今,她已不长尸斑了,身子更不会腐烂,她只是一味沉睡着,早被接到了乾清宫的暖阁里。
函徵眼睛不便,叫人将茉莉花搬到她所在的暖阁中。并没有什么象征意义,聊胜于无罢了,就是随便一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太医来给他针灸治眼,他本是拒绝的。想着自己眼睛不方便,弦姒得不到更好的照顾,便默许了。
那群太医又换了一批人,都是青年才俊,比之当年她血崩之时医术突飞猛进。才治了几次,函徵的眼就从全然的黑暗变成朦朦胧胧能瞧见东西了。
他再次又看到了心爱之人,尽管只是模糊的轮廓。
拖延了两年,尽管她被强行吊着命,仍然活得像一个真正的死尸。
函徵触摸着她的容颜,内心陷入巨大的矛盾中。他一面想好好活着照料她,让她天长地久做个活死人;一面又想自毁自戕,与她共赴黄泉,得个解脱。
“你说朕该怎么办呢?”
他伏在床畔,痴痴出神地盯着女子。
或许是眼盲了不中用了,函徵有种错觉,她的手指变了位置。
他出去见卫凛前,明明记得她的左手五指平铺着放在小腹上,因为给她喂东西无意间洒到了手,擦拭了下;现在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她的左手五指怎么变成了微蜷的拳头?
风吹的?
按理不应该。
下了雪,窗棂紧闭。
可能是自己精神紊乱,记错了吧。近来时有这样的事发生。
函徵不想再思索别的可能,拿了温布,继续给她擦手。
午后,司礼监太监过来读奏折——皇帝眼睛抱恙,近来都是以这种方式处理国家大事的。读到首辅的奏折,竟不是长篇大论的强谏,而是报了各地的祥瑞,什么冀州发现五彩鸟,云南天空出现佛影引万民朝拜,海滨渔民捡到龙鳞……最后,撷芳殿的师父上报,小皇子和皇女的两岁能读懂长难的古文,还会背诵,实在是最大的“祥瑞”。
函徵方要心烦地打断,却听太监接下来读道:“微臣窃闻祥瑞只要出一,天下数十年太平。如今祥瑞如井水喷涌地大量出现,定然有极庆幸之事发生。微臣身为内阁首辅,跪求圣上往撷芳殿探望皇子皇女,微臣愿意陪同!”
呵,又是劝他爱子女的。
首辅这老狐狸,也学会了曲折委婉,扯了半天祥瑞。
函徵懒懒叫太监换了下封奏折,并不放在心上。
又数日,太医兢兢业业为皇帝治眼疾,函徵慢慢褪下了纱布,从敷厚厚的药到薄薄的药,到后面不用敷药。视线也从一开始的模糊,只能看清轮廓,到明察秋毫的清晰。
他的眼睛竟然恢复过来了。
百官大加上奏庆贺,坚称祥瑞果然带来了好运。
天空,横曳的云朵随风摇曳,微波不兴的水池,笼罩了一层金色的薄雾。
经历了漫长的冬季隐晦雪天,难得有这样妙的天气。
函徵在镜前正衣冠,刮胡须,端威仪。
他随口吩咐道:“卫凛送来的茉莉花,丢到外面去晒晒。”
太监答诺领命。
函徵则摆驾去了撷芳殿。
他本来不想去的,今日莫名动了心思,大抵因为臣子整日在耳畔啰嗦。
那两个是他的孩子,他却不爱他们。
撷芳殿,因他是临时起意的,撷芳殿的下人并未提前远迎。
函徵远在撷芳殿前数十尺便叫轿辇落下,信步前行。在门前徘徊了会儿,想着,新生儿稚气的脸上,会不会有故人的影子?
往昔的痛苦又剜心一般剪碎他的心,令他摇摇欲坠。
函徵捂住了心口,在铜钉红前徘徊良久,最终还是没有让太监叫门。
相见争如不见,他还是无法面对那两个孩子。
“走吧。”
他起驾回头,怔怔回头,表情麻木而漠然。
尚未融化的积雪被宫人扫到了两侧的树木中,树梢凛冽的白冰,滴答落下雪滴。天空蓝得晃眼,寒冷阴晦的气息,犹吹拂着人的四肢百骸。
至乾清宫,函徵老远就见一团明亮发白的东西,细看,竟然是他吩咐太监搬出来晒太阳的茉莉花。一簇簇像烟花绽放的花开,极盛,花香甚至呛人。
开花了。今早看,还半死不活地闭着苞。
函徵站在重檐歇山的屋檐下,垂视那柔软而富有生命力的洁白花瓣,不禁伸手触摸了下。
软的。好生柔软。
他嘲笑了下,沉默着,半晌,思绪猛然从卫凛送来的荒唐枯花中拽出,念起了什么。
他登时推开朱漆锃亮的两扇殿门,阔步踏进去,三步并作两步,心跳瞬间绷到了极点,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血液全部集中在心脏和眼睛,仿佛下一刻,这两个部分就要爆开了。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温度冷得像冰,呼吸像使用了毒碱一样紊乱急促,血液几乎逆流。
殿内,榻上的女人已空空如也,只留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函徵瞳孔放大,亦是急速转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还不敢相信,怕再次陷入到失望不已的可怕光景中。他脑袋“嗡”地剧烈充血,比方才还强烈一万倍,满腔的思念已成了控制不住的洪流,将他淹没在洪水中窒息!
他眨了下眼睛,生怕刚刚恢复光明的眼看错。
然后他急促吐了口气,开始在四下寻找她的踪影。
“阿姒……!”
她并没有让他找很久。
雕花窗棂前,鎏金纹饰映着苍穹射下来的天光,弦姒一身鹅黄色的寝衣,领口两颗盘扣松散着,正是清晨他亲手给她穿的。
她猛然回过头,似溪山吹进晚风,雪撒在月影里,温润而苍凉,像上天终于原谅了他,将他熠熠发光的珍宝还回来。
她微哑,道:“函徵。”
“弦姒——”
函徵哽咽了,飞冲过去,将她死死搂住。
弦姒被抱得发颤,双手无所适从,最终落在了他腰间。
二人的拥抱严丝合缝,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阳光,雪光,泪水,交织在一起。濡湿的睫毛,贴在彼此的脸颊上,这苦尽甘来的一刻千金也不换。
吻声,哭声,喉咙里深长的叹息声,成世间最美妙的乐曲。
命中注定相爱的两个人终于重逢,从此生与死都不能把他们再分开。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