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阳光 “朕好想念
黯淡寂寞的冰殿内。
函徵依偎着没有活气的女子, 下巴磕在她脆弱单薄的颈窝内,动作闲适而亲昵。就像他和她度过的无数个寻常的午后, 靠在一起懒懒晒阳光,看着窗外飘飞的蜻蜓。
遗憾到了无法消解的地步,根本不容人多想。稍一回忆往昔的美好,钻心的痛苦就会像汹涌巨浪一样将人吞没,剥夺人的呼吸。
“阿姒……”
函徵双臂箍她死死的,弦姒的脑袋以活人不可能的姿态垂坠着,再也没法逃,再也逃不了,完全成了他的掌中物。
二人之间笼罩着凝重而恒久的寂寞。
他亲吻她,浓烈而溢满了微笑, 幻想着她会或喜或悲地扭头嗔怪她,他也跟着或喜或悲。若有外人在场, 一定认为他精神已然不正常, 喃喃和死人说了那么多话,都是对着空气说的。
亲生皇嗣血脉他不去看,他倒天天病态地陪着一具行尸走肉。
尽管包括卫凛在内的旁人都认为他疯了, 函徵深知自己没疯。
爱能感化一切。她只是陷入昏迷中了, 耳朵却没有失聪,皮肤也没有失感。多和她说话、多抚摸她,她一定能感知得到,说不定哪天就真醒来了。
函徵感极神伤,喟然叹息。
“你累了, 都不愿理朕了。”
他微笑了下,尽量将体内剧烈的感情对流镇定下来,将被他折得略有凌乱的她放回玉石榻上, “那就睡吧,明日朕再来看你。”
他一边替她整理着鬓间碎发,以及窝出褶皱的寝袍,一边道:“也许不是明日。今晚?下午?一炷香以后?朕想你了就来,也许来得很快,你莫嫌朕烦。”
函徵坐在寒玉床畔,作为活人,冰寒之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使身材一向强健的他也起了层寒栗子。他握着她的手,眼圈不知不觉又红了,淌出血泪来,弄脏了她的白绸裙。喉咙一阵猩甜,肺部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疼法,他扭过头去,呕了几滩血在地上。
他急促喘了几口冷意,面无表情地收拾干净。这里禁止任何宫人进来,一切只能自行洒扫。
函徵疲惫地枕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唇角残余着未褪去的铁锈味,释然地笑着。
笑够了,连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也许,朕很快就来见你了吧……”
真美好啊。他颊上越来越浓的笑昭示了对死亡的期待。
既然注定要离去,那就来得快一点吧。
曾几何时,诏狱犯人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应验在他身上:在这里,死亡是一种仁慈的恩赐,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
翌日,果真是个响晴的天气,太阳圆圆的洒下怜悯的光辉,驱散几日来大地积攒的湿气。
鸿雁高飞,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函徵过到观宸阁,推沉睡中的女人外出活动,晒太阳,松筋骨。
之所以昨晚没来,因为他呕血太厉害,被阁臣堵着,太医疗伤。
函徵无所谓,内心一片冷漠麻木,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是褪色的,充满着乏味和无聊。活着,在无尽的苦海中煎熬,人生是彻底的黑夜;死了,缥缈去另一个世界,与她相见反而更好。呕血,有时候他倒很高兴。
对于太医的治疗,他只是敷衍地配合。
事实上太医哪救得了命?太医那么努力,他的弦姒不还照样没了。
函徵怨啊,恨啊,根本不敢深想,怕理智压抑不住情绪而大开杀戒。
“皇后,醒了没,昨日约定好带你出去,朕来了。”函徵熟门熟路走到黑暗寒冷的地下宫殿,衫上残余的阳光之意迅速被泯灭,衣裳贴着皮肤的寒。
来到寒玉石旁,将冰冷瘦弱的她抱起,照例探了下鼻息,一切如常。他在她额头印上一记比月光还温柔的早安吻,暾醇的语气,“走啦,还惺忪着,懒虫还睡懒觉。”
又瘦了。他摸她的骨头就能摸出来,有些硌人了。
得加强营养,他又上瘾似地吻了吻她,好,中午就加餐。
“这么瘦,朕都没法抱你了。”
“走啦。”
函徵抱着她拾阶而上,当第一缕阳光裹挟着温暖的温度照向她时,他下意识遮住她。
长期以来,她是不能见光的。倒不因为她变成了鬼,所以畏惧阳光,而因为她的身体机能处于半残废状态,一半是死人一半是活人,阳光晒得多了,会让她产生尸斑,发生腐烂。
她还睡着寒玉床榻呢,阳光会抵消掉一部分宝玉的药效。
但是,人也总不能不晒阳光。
他看她好多了,对吧?
她以前喜欢阳光和空气,厌恶束缚和规矩,想来现在也愿意多出去走走。
且试探性地走一小会儿,她若不舒服,立即就回去,他会时时刻刻盯住她的。
函徵缓缓挪开遮她的手。
女子依旧静阖双眼,歪靠在他肩头,无波无澜。被明亮的光线一晒,愈衬得她皮肤生石灰般惨白的颜色,仵作见了心里都要发毛。
她真的是死人。
圣上被自己的心魔蒙蔽了,一直在自欺欺人。
“圣上,属下已备好轮椅。”卫凛尽量不去看娘娘那恐怖的样子,低声道。
观宸阁周遭的包括宫人在内的闲杂人等都被清空,圣上推着娘娘,可以无忧自在。
若真有人路过,恐怕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上轮椅。”函徵侧头柔声对怀中女子道,再度吻了吻她,才将她小心翼翼、无比体贴地放入轮椅中。
“卫卿,你也下去吧。”函徵道。
卫凛躬身领命,“圣上保重,娘娘保重。”
函徵望着和谐的日光,振翅的鸟羽,只想单独和她待会儿。
她变成了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怕她,只有他不怕。
轮椅缓缓挪动,载着沉睡的女人往前走。
这也是她昏迷以来第一次出门。
“阿姒,后宫的奴才贪图种植花木的钱财,结合成小团体,这种小事朕本不想去管,但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朕便廷杖了两个。果真,近来安分多了。”
“朕想,如果你这个四面威风的皇后还在,定能镇得住后宫。”
函徵见观宸阁周遭几株新栽的花木,自然而然想起来。家常闲谈,漫无目的,想到哪说哪。天气,膳食,衣服,哪怕最细微的小事,他也想和她说。
女子自是沉默的。
她的脑袋歪了,又以活人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一截白得可怕的肌肤。因为她的颈部没有支撑,即便轮椅这样缓慢地行进,仍会受到颠簸。
函徵暂停下来,将轮椅后兜带中的软垫拿出,折叠几番,成恰好给颈部支撑的弧形角度,帮她垫住。她的脑袋回正,终于看起来像正常人了。
“这么快,你又累了。”他无奈笑道。
“你不知,女学近来出了好几个状元,国子监的人说再不予以压制,天底下女状元就要超过男子了。”
他见新生的柳条很像毛笔的侧锋,又想起科举的事来,“朕曾答应送你去女学,位置还给你留着,你如今还想去吗?”
一切沉默。
函徵的心脏轻微地鼓动着,似乎含了个极苦的东西。
“你一定想去。”
他单膝跪下来,细致观察她的睫毛、耳朵、唇角、指尖有没有一丝一毫颤动的征兆,哪怕风吹的都行,却没有,她仍然像死了一样。或许,是真的死了。
“阿姒,从前你给我做婢女,现在我给你当佣人。”
他嘲笑她,也嘲笑自己。
只是,她也享受不到。
睁一眼睛好吗?看看如今卑微的自己,她定然会开心的。
“阿姒,阿姒……”他颊贴在她的手背上,沙袋一样重甸甸,“朕好想念你。”
天朗气清。内金水河似乎和他们抢夺阳光,吸饱了光辉,整条河像一条金绸。
函徵起身,深吸了口气,将她推至金水河畔,直到汉白玉栏杆阻隔了他们的去路。河面上的风仿佛也吸饱了阳光,将温暖刮到发丝里,涤荡身心。
“吹风舒服吗?”
其实只要她不腐烂,不长尸斑,也不必时时睡在黑暗冰冷的地下玉床,他可以每天都推她出来。
“今日推你出来朕还不太放心,今晚到明日,朕得多花心思看看你身体有没有异样。”反正四下无人,他出神地将心事说出去,似乎有些迷失,“但愿,你一切安好吧……”
“你太瘦了,能不能答应朕,中午多吃些。”
“朕会叫他们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函徵将她从轮椅上打横抱起,放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坐着,一手拦着她的腰给予支撑,防止她掉入河里;一面捏住她随时准备歪斜着的脸,吻了下去。
他似乎总是吻她,无论她是活人还是死人,今日已不知是第多少次他吻她。
甜甜的,淡淡的茉莉香萦绕,是因为他每次都给她换不同气味的衣裳。
如果她也能回应他,就好了……
二人徘徊了不长不短的时间,慢慢往回走。
她似乎还舍不得回去,颈下软垫掉了好几次,脑袋歪斜得厉害。
函徵最后直接威胁,再乱动,他就直接抱着她不用轮椅了,她可能怕了羞这才安分。
函徵叹道:“你呀,你。”
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揉。
至观宸阁,函徵认真检查她身上的变化,庆幸的是,她身上并未起尸斑或者生出腐烂,她似乎恢复得很好,已经与阳光达成了和解。
但这意味着,她不必再睡寒玉床,依靠冰冷维持肉身。函徵斟酌着,是立即将她带回地面的宫殿,还有留她再住一段时日?
“你呢,你怎么想?”
无所谓,无论在哪,他都会陪着她。
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治疗,她从一具随时可能彻底死掉的行尸走肉,变成了一具稳定的行尸走肉。本质上还是行尸走肉。
这辈子,她肯定都永远这样子了。
函徵又悲又喜,总比最坏的结果好了一点点,该知足了。
这辈子有多长?凭他现在老断断续续地呕血,可能也就几年的寿命。真是的,他们要殉情都约定不好日期,巴巴闹成这样。
“阿姒,我们吃一点东西。”
他将做好的冷流食一点点试图灌入她的牙关。许是晒了阳光的缘故,她今日牙关格外软,比他平日吻她时还软,三下两下就用完了流食。
“要是日日都这样顺畅就好了。”他揶揄她。
笑到半截,容色又转为凄枯了。
如果她能咀嚼,或许还能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有生之年,他还能再盼到她亲自吃东西,对他说话吗?
函徵跪伏在她唇畔,满目疲惫,似已耗尽了生命。
痛苦之沉重,快要让他无法承担。
人世间至不幸之事,莫过于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