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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婢色 第99章 冰冷 他的心已经

旅者的斗篷 · 历史架空 · 496 KB · 2026-09-17 20:57:16

第99章 冰冷 他的心已经

  生产那日, 弦姒遭遇了血崩,因失血过多引起的可怕并发症而死——本来是死了, 她已经咽气了,脉搏也消失了,坤宁宫的丧钟即将敲响。

  当时,函徵却说:“她没有死,也不会死。”

  他的声音无比铿锵坚定。他的眸子已经杀红了,她若死了,他必定要殉情,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他不相信她会死,也不允许她死。

  人定胜天。

  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化为怨气的一把利剑, 直冲霄汉,劈碎了上天已经定好的结局。

  因为这份执著, 函徵在坤宁宫滞留了很久, 从白天到天黑,给一个“死人”扎了很多针,用了很多珍稀药, 几乎是不计成本, 毁灭式的挥霍。他甚至于许大咒赌大愿,用身为君王的自己折寿二十年来换。

  上天非但没被感动,反而被激怒了。

  大雨更大了,夜更黑暗了。

  电扇雷鸣,震耳欲聋。

  上天似乎想用这种怒吼的方式吓退所有人。所有奴才们都吓坏, 皇后娘娘这一去,天都要塌,却独独没有吓退圣上。

  圣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偏执, 仿佛救的不是娘娘的性命,而是他自己的性命。为了救她,雷火焚顶又如何?

  弦姒。

  他的声音和嗓子都渗出了血。

  就在太医们都绝望的时候,函徵一直探在弦姒鼻下的手指,敏感感受到了极其细不可查的气息,只有一缕,一瞬间。

  ——是呼吸!

  谁知道这一缕气给人带来了多大的救赎。

  呼吸,是活人才会有的东西,是希望!

  整个坤宁宫都燃起了希望,但是,一缕气也只是一缕气,皇后娘娘瞳孔散焦,脉搏停止,已经死了良久。即便她还残留着一缕气没有呼出去,也不代表人能活过来。

  呼吸,刚死去的死人也会有,吐出浊气。

  世间最悲哀的莫过于空欢喜一场,有了希望又被无情幻灭掉,极致的痛。

  娘娘死了,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简单的事实,精通医道的圣上却不肯相信。

  圣上太傻,也太自欺欺人了。

  但有的时候,奇迹正是发生在看似愚蠢的坚持中。

  等待那个奇迹,等不到那个奇迹。

  他愿意做个傻人!

  反正是殉情,谁又怕谁。

  函徵痛心疾首地道:“弦姒!”

  没有人回答他。

  “弦姒。”

  “弦姒。”

  “弦姒。”

  唤了千遍万遍,仍然没人回答他,圣上是在朝空洞喊话。

  他的执着让人感到荒谬,丢了身为皇帝庄严优雅的身份,甚至让人感到尴尬可悲。

  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着急,他的茫然,他的恐慌,他的阴暗,他的愤怒,他的遗憾,糅合在一起化作滔天的雨水,在暴雨中形成恐怖的漩涡。

  他已经不是他了,他疯了。

  失去了挚爱的他,犹如被摘掉翅膀的鸟,被拿走明珠的蚌壳,刮掉了鳞片的鱼,伤痕累累,痛不欲生。

  底下的奴才有的也跟着流起泪来,并不是哀悼娘娘,而是哀悼圣上。

  但是天底下最冷血无情之人,见到这场景也免不得潸然泪下吧!

  死人意外呼出的一缕气,被圣上当成救命稻草。有了这口气,圣上更有了娘娘还活着的证据,更绝口不提敲响丧钟的事。皇后尚有生命征兆,一定还是可以活过来的。

  “弦姒,你累了就睡着吧,朕一直守着你。”

  函徵形同枯槁,麻木地说。

  就这样,圣上又不眠不休地守了皇后数个时辰,将渺茫的希望硬生生抓在手里,与冥冥之中的阎王爷展开生与死之间的拉锯。

  当一个人拿出性命疯魔地去与上天拼搏时,上天似乎也无能为力。

  最后的结果是,阎王爷输了,圣上也输了。因为娘娘既不算死了,也不算活着。

  她仍然有微弱呼吸,却永远也睁不开眼,说不了话,完全是死尸的状态。

  两败俱伤。

  圣上从守鳏,变成了守活鳏,这已经是他能争取的最好的结果了。

  许是上天看圣上苦命,雨停了。

  说实话,太医们都觉得,何必这样为难娘娘,娘娘难受,圣上更难受。娘娘就这样行尸走肉的,还莫如入土为安。

  可谁也不能违拗圣上强大的意志。

  圣上不叫埋,不叫敲响丧钟。

  娘娘现在半死不活的残命,是圣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阴曹地府生生抢过来的,是圣上活下去的希望。

  入土?谁敢说让娘娘入土,圣上就先让他入土。

  从此,他醒着,她睡着。

  他睡着,她也睡着。

  他思念她时,她睡着。

  他奋笔疾书时,她也睡着。

  他爱她时,她睡着。

  他恨她时,她也睡着。

  人世间最深邃的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成为最深邃的执念。

  泪水与血水化作墨竹上的斑点,栽培在土中,与日俱增。

  从此以后,下雨天他在想她,晴天他也在想她。

  早晨在想她,夜幕也在想她。

  流泪时想的是她,高兴时想的同样是她。

  他对她滔滔长河般流淌的思念,从春流到了秋,从冬流到了夏。

  他的人生将再无意义……

  他的心已经枯了。

  比白月光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死去的白月光。

  惩罚啊,惩罚。只有他一个人的孤独人世间,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

  卧榻上的女子最终没有醒过来。

  函徵独自立在雨中,仰着头,这一刻他希望天上紫色的雷能劈中他,将他也带走。

  ……

  那夜,圣上坚持不懈像一道护身符,竟让皇后娘娘断掉的呼吸,又浮出了些许。

  大抵是阎王爷也不敢和人间君王较劲,卖了一个面子,弦姒没有立马死去。

  弦姒陷入了沉睡一般的昏迷,不知白天,不知黑夜,不知说话,不知疲惫,仅仅在榻上躺着。

  皇后娘娘没死,却也没活着,这种情况是极难处理的。

  在庄严神圣的皇宫留下一具尸体难以想象,不仅违背礼教,更让人感到恐慌。

  皇后作为天下之母,理应享受死后尊荣,若被朝臣知道皇后娘娘死了,却迟迟没有下葬,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乃至于天下的动荡。

  况且,他想让她安静些。

  她生前就喜静。

  所有的太医,宫女,太监,稳婆……那日参与了皇后娘娘分娩的人一律要求守口如瓶,谁要是泄露了风声,定然追究到底,连累九族项上人头不保。

  躺在榻上的弦姒没有自主意识,她介于死人与活人之间,加之雨后潮湿闷热,她的身体生出了些微尸斑,竟然有腐烂之状。

  当爱人失去了鲜活时的美丽与可爱的外表,变成了一具不停长尸斑的尸体,便是对爱人的爱再深邃,寻常人也可能放弃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尤其是对于问鼎天下有钱有势之人。

  寻常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圣上不是寻常人。

  储存皇后娘娘、阻止她身体腐烂,有一个现成的地方,观宸阁。

  阁楼或许因为建造时用了木头和石头两种原料的原因,石头天生性寒,酷热时吸暑,冬天了更寒,使观宸阁成为一座天然的冰窖。

  尤其是为了储存瓜果和冰块建的地下室,寒凉无比,汹汹寒气比冬日更盛。

  又因地基中垫了石块的原因,泥土里的潮气和虫子都爬不上来,地下室虽然阴暗寒冷,却仍然是干燥的。

  函徵将弦姒的尸体清洗干净,仔细穿上了漂亮体面的衣裙,带上披风,亲自抱到了观宸阁的地下室中,放好。

  宫中有一块藩国进献的千年冰寒玉石,大抵有大半个人身子那么大,乃是佛眼开光过的至宝。

  函徵原本想赏给她,随便她做些首饰,或者打造几枝去国子监读女学时用的毛笔和砚台也好。

  孰料,却成了续命之物。

  他将整块玉石直接不加打磨地给她躺,玉石也当真有奇妙的药效,很好地减轻了她身上的“尸斑”。

  加之他日日为她施针,输通经脉,弦姒的呼吸渐渐均匀,尸斑颜色渐淡,终趋于无,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在沉睡的人。

  每日的营养之物,他都命御膳房磨成药粉冲成液体,方便给她灌下去。她的排泄,也是由特殊方法引流的。

  吊命的药材,一日日给她吃的。

  所以说死人是有可能变成活人的,但耗费的代价实在太大。

  函徵给弦姒灌下去的根本不是食物和药,而是他的强大权力和富贵。若是寻常百姓家中,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天底下,也只有皇帝一人能做到。

  她死于血崩和发炎,所以首先要清除她的炎症,然后就是一日日循序渐进给她补血。每一步都极其艰难,因为她根本没有任何配合的可能。

  要想将死人变成活人,不仅需要权力,富贵,药材这些实打实的东西,还需要一颗海纳百川的耐心,和一颗绝境中锲而不舍的恒心,以及一颗无敌的爱心。

  木偶破碎了。

  函徵要一片一片地补起来。

  她是他的妻子,只有他能触碰,所以每天给她擦身子的事由他亲做。

  等她再好一些,身上不会再腐烂的时候,他可以响晴带她出去晒晒阳光,阴天带她听听雨,走出这间地下室,燕子在檐下呢喃,内金水河哗哗作响。

  但是,他也需做好心理准备,她一辈子不会再醒来的准备。

  观宸阁的地下殿堂中,函徵轻轻将昏睡的苍白女子扶起,垫直身体,取了温凉不热的布,一次次擦她干净整洁的皮肤。

  那皮肤甚至还有活着时紧绷的弹性。

  “烫吗?”

  他问她。

  她没回答。

  “朕觉得不烫。”函徵自言自语道。

  “你应该也是不觉得烫的吧,毕竟你以前洗脚都用烫水,拦着你你也不听。”

  想起以前,他神神叨叨的,会心一笑。

  他给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寸都要擦到,力道温柔,以保证她的身体时刻处于一种干爽舒适的状态。

  地下室凉气丝丝的,他也不觉得冷。

  “阿姒,你长久没有活动了,真担心你以后走路都走不稳。”

  “所以,朕明日想带你出去走走,阴天也无妨,朕用轮椅推着你,给你撑伞。”

  函徵絮絮叨叨跟她说着明天的安排,道道的跟她说着明天的安排。

  她仍然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他温溺地贴了一下她,唇角漾起浅浅的弧度。

  女人冰冷的面颊被挨得颤了颤,愈加苍白了。她是一具没有悲喜的尸体。

  函徵偏偏对这具尸体爱不释手。世间任何的温度,似乎都比不上这具尸体的冰冷。

  不,她还活着。

  她不是尸体。

  他相信,终有一日,她会醒过来的。

  他会一直等着她。

  不然,他就亲自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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