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鳏夫 不要抛弃我
函徵昏迷了几个时辰, 醉成烂泥,头晕脑胀, 本待继续睡下去,但脑袋中灵光隐隐,似乎在最深的梦境仍惦记着什么事,始终抻动他的精神。
他不能睡。
他还有重要的事。
醒来——
迷蒙的梦中,他坚定地告诉自己,醒来,一定要醒来。
振作起来。
他若睡死了,场面将彻底失控,灾难将变成更加可怕的深渊!
他的身体像流尽了的枯井,任凭水桶再坠下去取水, 也无法灌上来一滴水。他想突破昏睡的藩篱,可吞下去的酒水和丹药像一张张结实的渔网, 死死蒙住他的意志。
他贪图酒与药石带来的一点点痛苦缓解, 反而陷入更大的困境中。
罢了,莫如就这么死去,和她一块……
事情真的山穷水尽了吗?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函徵持续努力着。
被药石散掉的意志碎片慢慢捡回来, 凝聚成块, 渐渐的,拥有了力量。
二十多年来的自控力生了效,缓缓地,函徵睁开长睫,疲惫又清澈, 硬生生将自己从泥坑的醉意里醒过来,柔哑道:
“来人。”
跪侍在外的奴才早就等得火烧眉毛,闻声即刻进殿, 为圣上更衣梳洗。
“奴才在,万岁爷——”
函徵褪了一身酒气的衣裳,沐浴,从上到下洗了个遍,换上了轻薄干净的白袍。
醒酒汤已然备好,函徵一饮而尽,被酒和药石灼烂的神智渐次清醒。
他振作起来,用了些饭,将失掉的力气一点点补回来,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气血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脑袋犹然残留着丹药的余劲,函徵墨黑的长睫深深地阖下去,气息在四肢百骸间流转,再睁开眼时,已一片清明。
他活过来了。
既然死不掉,那就先活着吧。
在乾清宫侍奉的奴才见圣上终于燃起了活下去的斗志,暗暗松了口气。派人传信给内阁大学士,暂时不必担心了。
皇后娘娘逝已逝矣,死者不能复生,活人再是哀毁神伤有何裨益呢?
圣上终究是圣上,一世英明,雄武之君,不会过分沉溺于逝去的儿女情长。
刚这样想,就见圣上摆驾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久久空置,圣上却时不时要去,还派了锦衣卫亲自值守,森严戒备——
观宸阁。
观宸阁这个地方极为邪门,即便阳光明媚的响晴日子,阁内也阴冷如停尸房。
阳光被高大砌死的石块阁体挡住,永远是晒不透内部的寒气,比天然的冰室还冷。
内部曲曲折折的构造,黑暗而幽深,明明高百尺,如同地底下的墓穴中。
观宸阁坐落于皇宫的风水位上,位置极好,临风临水,金光粼粼的内金水河蜿蜒绕过,充满紫气东来的吉祥之气。
阁体由圣上亲自绘制设计,在施工之中也十分顺利,未曾出现人众伤亡的现象,许多工人甚至因修建此楼而变得富贵。
但观宸阁建成后,祥瑞之气一扫而空,阴气偏偏镇住了阳气,周围阴森森的,冬天凉,夏天酷暑也凉,鸟雀都少有停留。
阁本是为皇后娘娘生辰而建造的,但皇后娘娘平时住在坤宁宫,平日罕少涉足此处。
如今皇后娘娘血崩而亡,这座愈加背负上了一丝诅咒的气息,代表了不祥。
宫里机会多,对这种事讳莫如深,平日除了固定打扫的宫人,楼阁已完全变成了一座比冷宫还寂寞的死楼。
皇后娘娘难产而亡的第二天,锦衣卫便接手了这座楼,派了重兵密密麻麻围了一圈,日夜看护,更没有闲杂人等可以靠近。
唯一时常光临此处的,竟然是圣上。
此刻,函徵站在观宸阁之下。
簌簌罡风猎猎吹扬着袍带,随风乱舞,从宿醉中清醒过来的他,如立在风中的一杆雪棋,仰望着高大比肩日月的阁楼。
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昏沉的酒意,刮得人指尖发凉,心上也发凉。
卫凛身着甲胄,铿锵往前踏上一步,揖首跪道:“微臣参见圣上。观宸阁一切照旧,并无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他的身后,是数十名腰持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武功高强,刀落溅血,杀气腾腾,名副其实的大内高手。
他们一直在守护着观宸阁。
而他们,是皇帝最忠诚的拥趸,直接服务于皇帝意志,是皇帝的影子。
是皇帝让他们这么做的。
这侧面表现了函徵这些日虽然颓废宿醉,该有的底线守得好好的,理智一直警觉,半点没退让过。
“开门。”
函徵道。
钥匙由指挥使卫凛亲自保管,只见他从甲胄之内取出一大长串铜环钥匙,沉重无比,体弱之人便是捧也捧不动。
然后,卫凛将钥匙插入同样沉重的石锁之中,发出嘎吱钝闷缓慢的动静,半晌,才将石锁卸下,推开了门。
两扇门同样是沉重的。
“圣上请。”卫凛躬身道。
函徵决然踏入那片黑暗之中。
随着圣上的驾临,阁中重新燃起灯火微光。可以看见,地面台阶墙壁上皆半丝灰尘没有,干净得简直像石头做成的镜子。
然而,渺茫的灯火微光却无法驱散观宸阁那股由内而外的死亡寒气,干净固然干净,某些地方却结了细微的寒霜,亮晶晶的冰霜折射着光芒,使得这里天生适合存放死尸,凉得如同进入了阴曹地府。
“尔等在外候着。”
函徵道。
卫凛领命。
门一关,函徵的身影淹没在蜡烛微光与霜花寒意之中,明明灭灭。
他四下望了望这座曾经为她生辰而建造的观宸楼,心潮万千,曾经的吉祥喜庆,俱化为尘土了。他曾经为这座楼付出的日以继夜的心血,好像也变成了劳民伤财的笑话。
他不该建造这座楼的,对吗?
也有些肮脏的谣言传到了他耳朵里,说这座楼克皇后,先克死了先皇后姜氏,又克死今皇后弦姒。
对于那些敢传谣言者,他残酷地割了舌头,雷厉风行,绝不容情。
他确实不后悔建造这座楼,克皇后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幸亏有了这座楼,他才有了一个存放尸体的地方,否则,该留的东西就真的留不住了。
函徵熟练地穿梭在观宸阁中,没有往上走到阁楼的主体部分,而是往下,靠着微茫的光线来到一间地下室。
这里是本就寒凉的阁楼中最寒凉的地方,可能埋葬死人的墓穴也不会这么瘆人,和外面完全不是一个温度。如果常人有幸进入此间,会被冻得瑟瑟发抖。这里是冬天,永恒的冬天。
函徵作为观宸阁的设计者,心如明镜,如此寒冷,并不是因为观宸阁是什么克人的凶煞之地。地下专门挖开的空间,原是想建造一个专门储存瓜果的地下室。
这样夏天里,她在阁楼中赏玩,就可以吃到凉凉的东西解暑。
曾经美好的期许,历历在目,浮现眼前,愈发衬得现在萧条落寞,愁杀了人。
函徵刚刚醉过一场,悲伤饱和,已经感伤不起来了。
事实上悲伤得久了,精神就只剩下了麻木,恰如久久处于兰室的人闻不见兰花香气一样。
他开启同样沉重的巨锁,一缕缕女人的芳香缥缈出,是她的气息。
闻者落泪。
函徵压抑住内心波澜,目光坚毅,进入到最里面的一层小室内。
这里冰凉,清爽,干燥,躺着很舒服,就是歇歇脚也能感受到难得的惬意。只不过太凉了,不太适合活人久居。
我来了。
对不住,我来晚了。
喝酒了,有点多。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吃那些丹药,所以我及时止步,怕你生气。
今早起来的时候头有些痛,到现在还是痛痛的。我后悔了,该听你的话,少碰那些丹药的,挣扎了好几次没从榻上起来。
但是我答应过你,每日都会来看你。风雨不动。所以,我拖着痛的身躯过来了,在你这里歇歇脚,顺便靠一靠你,可好?
你不说话吗?那就是答应我了。
你以前就老是沉默,沉默就是不抗拒的意思,你脸皮薄,我太懂你了。
刚才吃了一盘白袍虾仁,嫩滑的虾肉,我想起第一次喂你吃虾仁的样子,喉咙有些哽咽,就没吃下,剩下的留给你吧。放心,绝对不是剩下的,我都没怎么动。
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留给你。
书房的那盆银铃花开了,一簇一簇漫天小星星,像从苞里炸开一样,弄得整个御书房都香得厉害。
你知道的,我这两天贪食丹药,本来头就痛,闻着花香更痛了。我想叫太监把它搬走,但又想起来,这盆花你提过一嘴喜欢,那就算了,留下吧。有花香在,或许你还愿意时常来御书房看我。
说起来不对,你已经两日不曾来梦里看我了。你忘掉我了吗?还是要抛弃我?
不要抛弃我,求求你。
哪里做得不好,我改。
丹药和酒以后都再也不碰了,我发誓。
你再来梦里看看我,好吗?
呃呃……对不住,失态了,还是有些哽咽,不太能顺顺当当地跟你聊天。
好吧,让我埋头一会儿。
……好了好了,我恢复过来了。
我没有去看那两个。
我原谅不了它们,真的。
我不杀它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喜欢他们。
他们夺走了我最心爱的东西,已经和世上不共戴天的仇雠一样。我怕看他们一眼,就压抑不住想要杀了他们的猩红仇恨。
你懂吗,你还还能醒过来,开导开导我好吗?你说的话我一定都听。
函徵在凉榻边趴了会儿,喃喃自语着,回荡在这间荒寂无声的地下室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仿佛这一个月之间把一生的泪都流尽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这样脆弱。
“唉……”
从幻想中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无言,微一声声疲惫无奈的叹息。
泪流干了之时,函徵因为暂时终止了痛苦,拿出水和帕子,亲自为榻上的人擦拭身体。像这样的擦拭,每日都要做,每日都在亲自做。包括每日的喂饭,抱着她活动,他皆亲力亲为,不让别人碰半分,旁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
“来,我们擦擦身体,再吃饭。”
睡去的女子有着像月亮一样皎洁苍白的面容,孱弱的四肢瘦得可怕,完全没有血色。她的呼吸十分微弱,但心脏还在跳动着,命悬一线,莫非被精致到极点地照顾着,早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女子正是弦姒。
她虽然没死,但是也和死差不多了。
本该离去的人,被强行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