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愁杀 他呕出了一
内阁首辅去觐见圣上。
首辅来得巧, 圣上正在桌案前挥墨,首辅得以越过青纱见到天颜。
纸宣被裁成长条状足足有三丈三, 冗余垂坠下来,布满圣上跳脱淋漓的墨迹。有些字迹是新湿的,有湿了已经干了,皱皱巴巴,很难分清是泪水还是什么。
笔迹同样飘逸,粗细不一,时浓时淡,时而又越出了界,似书写之人心情极度恍惚,笔都拿不稳, 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首辅谨言慎行,不敢乱看, 只在匍匐下跪之时瞥了眼, 却不是祭奠皇后娘娘的吊亡文,只是一纸寻常的青词。
怪了……
“微臣叩见圣上。”
首辅深吸口气,收敛心神, 将近来的重大政事一件件道出。
“宣城边军传来两封急报, 微臣及诸阁臣已事先处理过,恭请圣上过目。”
函徵静静聆着,手中毛笔不停。放了一卷青词,只是麻木抄写。
月余来,他消瘦了一圈, 身形高挑,交领右衽的道袍衬得他愈发孤独。
他长发只用一根玄簪挽起,并未正经束发。发丝垂坠着, 沉郁伤感,香炉中袅袅吐出寂寞的青烟。
他浑身缟素,状似鳏夫。
首辅甫一踏入这间殿,有种万事万物都褪色的感觉。古旧的木色,微阖的花菱窗,蘸满心伤的墨香,消弭一切声音的寂静……劳燕分飞,恩爱的雁只剩下了一只。
“交给奴才吧。”近侍太监过来。
首辅低声道“劳烦公公”,将奏文上呈。近侍代为呈给圣上。
圣上阅罢,淡淡点评两句。
于是首辅又有机会听到了圣上嗓音。
圣上平日嗓音是清琅的,不太低沉,也不太高扬,含有少年的气象,如雨滴敲木鱼,既脆又有低沉的质感。
而此时,圣上的声音恰如敲坏的破锣,坏掉的窗户纸,断了线的古琴,沙哑,低沉,充满了暮气沉沉的死气,极低极低,像重病之人勉强发声,嗓子里有小刀在剐,每发一个音节都是对脆弱不堪的嗓子的凌迟。
“且先这样。”
函徵毁得厉害的嗓子,支撑不了他说更多。更多的安排,写在纸上。
首辅不知皇后娘娘之死究竟给圣上带来了多大打击,竟生生毁掉了圣上嗓子,连说几句话都艰难。
他作为首辅,统筹皇宫诸事,欲言又止,想劝圣上节哀顺便,起码向天下发了讣告,好将这件事落定下来。
一个月了,总不能永远这样悬着吧?
还有就是,皇后娘娘的尸体圣上究竟藏到了哪里?难不成圣上爱娘娘一场,连场风光葬礼都不给办,草草裹席埋了?
有时候,年迈的首辅真不能理解这位年轻帝王的想法。
“圣上,皇后娘娘……”再三斟酌之下,首辅决定敢为天下先。
刚开了个头,太监就慌忙示意他住口,这是禁忌,绝对的禁忌,又要把圣上的伤心事勾出来,不要命了吗!
首辅的劝谏之语生生卡在喉咙里。
函徵这时也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寒目,像一泓盛满悲伤且攻击性极强的清水,极度抑郁之下,犹然闪烁着某种冷血动物的锋芒,却不怎么像是人类的眼睛。
百官之首的首辅,此刻也不敢直面那锋芒,心虚地将脑袋压下去。
低头一刹那间,首辅还是瞥见了。
圣上面色泛白泛青,长目下乌黑,眼圈极中,英挺的颊下瘦削得见棱见角,平日刮得干干净净的胡须,也冒出一圈青黑的硬茬胡,憔悴,落寞,心死神伤,失魂落魄……任何词用在圣上身上都不为过。
失去了皇后娘娘,圣上颓丧得可怕。
听闻首辅提到“皇后”二字,圣上沉冽的眸又晶莹了,闪着亮痕,大抵像泪水一样的东西。他冷峻道:“滚下去。”
再敢说半句,就要血溅当场了。
首辅忙不迭跪安。
好险……首辅擦了擦冷汗,发现腿已经跪软了。首辅此刻心情复杂,既畏惧敬重圣上,又隐隐有些可怜圣上。
那女子从一介宫婢攀至皇后,一路都靠圣上提携。帝后二人度过了夺宫之变,挨过了这么多岁月,最后却折在了生产上。对于圣上和娘娘来说,都过于残忍。
“哎——”
天妒红颜。
首辅悄然叹息了声,离开皇宫这今后无无晴朗的伤心之地。天底下人的皇帝,宸尊,竟然为一个女人守丧,成了鳏夫。
莫说今后再立皇后,便是妃嫔,圣上也是绝无可能再触碰的。
幸而皇后娘娘留下了一对双生子尚且康健,是江山后继的唯二血脉。
……
函徵一个人写完了青词,三丈三的长宣丢在地上,内心仍旧躁动。
他来到圈椅上,躺下,整个身体卸了力道,完全放空,试图睡一会儿。
刚阖上眼睛,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和盆盆血水,和当年母亲的样子如出一辙。函徵猝然睁眼,呼吸紊乱,冷汗淌遍了全身。
他废然起来,双肘撑在膝盖上,二指抵着太阳穴,一下下狠狠地揉着。
梦魇没完没了……
废了。
相似的命运,总是重复发生。
明明已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孕期也没有任何损伤,意外还是无情降临。
睡不着。自从她去了以后,他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函徵起身,辗转,徘徊,摆驾。
来到坤宁宫,熟悉的属于她的一事一物还摆在原处。
搁在桌角的小梳子,玉枕边的折页的话本,养颜的玉滚轮,因肚子隆起得太高而穿不上的抱腹,被她照料过的植物……翩翩飞入视线,历历如同她还在的样子。
函徵蹙了蹙,脑仁疼得厉害。
多么希望,她只是出去逛一逛花园,片刻就会回来。他在坐在她的宫殿等,无论早晚他总能等到她,可惜,一切都是可笑的幻想。
睹物思人,倍增一份痛苦。
好像当初听内务局的,将坤宁宫清理了,重新装潢一遍,更好。
但是,他何其忍心毁灭她用过的一事一物?
毁灭了,这世上再无她的痕迹。
清除了她用过的东西,就能抹除她在他心上深深烙印的影子吗?
自欺欺人。
思及此处,函徵茫然若失,泪水再度盈满已经枯竭了的眼眸。
圣上,圣上?
耳畔,仿佛还响彻着她唤他的声音。
她俏丽的身影仿佛还坐在床边,见他过来,冲他微微一笑。
下一刻,身影灰飞烟灭了。
别走。
函徵不自觉地将手伸向半空,想触摸那已经逝去的空气。
“弦姒……”
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嘶哑的喉咙演奏最后一曲枯朽的生命之琴。
你还在吗?
我知道,你还在。
我也知道,你会永远在我身边。
因为我们相爱。
相爱可以跨越生死,对吗?
他将问询投向空中,永远得不到答案。
函徵黯然又颓废下来。
只有躺到她躺过的床榻上,闻着她留下的丝丝气息,函徵才能有暂时的安眠。
但是,这萦绕的残香正在一日日消散,这间殿,这张床,终将变成毫无感情的冷宫,无形的孤独寂寞锁链,囚禁他余生。
如何留住空气?用罐子装起来吗?
某些东西恰如流沙逝于掌心,抓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函徵静静躺在她的榻上,孤身一人。
泪水成行。
或者说已经不是泪水了,而是血水。泪流干了,眼角溢出的只有血。
当血也流干的时候,他或许就能去到她的世界,看她去了。
函徵抱有遗憾地想,为何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病症,独自一人在这如同炼丹炉的人间还要苦熬多久?
半晌,他形同枯槁地吸了口气,吸进去的气仿佛并不能转化为生命之气了,完全是死气沉沉的腐气。
离开她,他仿佛连呼吸都很艰难。
他还要活下去吗?
不……好像活不下去了。
函徵又躺了片刻,心痛难忍,试图逃离这间她曾住过的殿。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帘一枕,都密密麻麻像针时刻扎入他的脑袋,令他痛苦得窒息。
他逃也似地离了坤宁宫。
逃得了坤宁宫,却逃不了无处不在的寂寞。就像弦姒当初说的,逃得了铁铸的牢笼,逃不了自己的心。
函徵发现自己很难保持正常。哀痛化作有形的五指山,沉甸甸压在他的肩膀上。
“圣上。”见他踉跄出来,御前太监怯懦地行礼。
函徵伫立在在渐渐垂落的夜幕中,没有给出命令。
夜色到来了,他去哪呢?
他也不知道。
他已经没了家,人生也没了归途。
真正的孤家寡人。
两个新生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他还没有去看过。他不敢去看,更不想去看,怕压抑不住滔天的恨意杀了这两个孽障,就是它们夺走了他挚爱之人的性命。
他自己都深陷痛苦的无边海中快要死去,哪能再挤出父爱给两个孽障呢?
函徵抬首仰天,喉咙里咽着鲜血,终于忍不住,一口一口血痰呕在地上。初时还可控制,慢慢的变成大滩大滩,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丢出来。
人世间最深的绝望,莫过于此。
御前太监见了触目惊心的猩红,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驾,“圣上——!”
“传太医!!”
圣上呕血了,流的血和娘娘当日血崩一样多。
函徵甩开太监,置若罔闻,目光犹然坚毅,一瘸一拐往前走,恨意汹涌。
夜,他虚弱地独自一人在椅上,一壶又一壶喝酒。酒很烈,混合着丹药,吞下去呛人,他还是不停地吃。
他以前吃丹药有节制,有目的。但现在,他已完全失控,沦落为完全的自虐,只求用身体上的痛苦减轻精神上无法承受的痛苦,哪怕有一丝丝的缓和。
酒烧灼着他的肺,千疮百孔。过度的铅汞朱砂丹药,更使他的神经一跳一跳的,丧失理智。
身体上的痛苦如约而至,但精神上并没有减轻丝毫,酒反而让人更清醒了。
他开始剧烈咳嗽,咳到最后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那咳嗽声比她当年病得最厉害时还要激烈,他甚至陷入昏迷。
他已经三日不曾用膳。
不是他故意不吃,而是真的吃不下。
胃是情绪器官。
“圣上,圣上!奴才们万死!”
太监们和太医们疯了似的着急,想要进殿伺候,却被他勒令在外。
酒,他还想要酒。
醉得更深一些,或许就能看见她的幻影。
“呃……”他模糊不清地支吾了声。
他拥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上天偏偏夺走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堕入噩梦的睡眠。
满屋子浓烈的酒味儿,伴随着铅汞仙丹的金属药气,拌着呛人的味道。
人间已经变成了地狱。
一切都毁灭吧,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