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伴侣 他成了远远
刘伦和弦姒两个快要出宫的老宫人, 本如树梢上即将凋零的黄叶,被隔离, 被边缘化,被迫清闲,渐渐脱离宫廷核心差事。
不存在任何人排挤他们,任何被赐了婚或即将出宫的老宫人皆是如此。从核心差事的漩涡中脱离出来,交接,隐退,才能干干净净出宫。
然而,惯例被打破了。
许是他们伺候得太好了,主子对他们法外开恩,将他们召回, 允许他们继续当差。
刘伦依旧当大总管,掌管司礼监和乾清宫, 弦姒依旧当大宫女, 负责乾清宫诸杂事。
宫里油水足,体面,有归属, 有安全感, 对于刘伦和弦姒这种高级宫人来说,更有时时面圣的荣耀和特权,巴不得留在宫里。
他们之前纯纯以为自己被驱逐了,才去经营宫外的家。
孤零零一个老太监一个老宫女流落在外,即便广厦豪屋, 坐拥家财,亦凄凉惨淡,闲极孤独, 落寞老病,熄灭了生命气和精气神儿。对于刘伦这种六根残缺的人,更要承受左邻右舍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目光。
所以能赖在宫里一日,他们绝不想出去。
乾清宫殿前宽厚的水墨青砖上,弦姒和刘伦并排下跪,双手匍匐,脊背躬成弯虾,额头抵在坚硬青砖之上,拜谢圣上的恩德。
冬日淡薄的日光,映出他们矮小的影子。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矮小衬得面阔九间的殿宇磅礴而高峻,枣红和金色格子无比庄严。蚂蚁般卑微的身躯,连冰冷的大殿汉白玉基座都够不到。
天理纲纪,坚如磐石。
函徵于深邃黑暗的大殿中,下睨这二奴才,眼风若剑铓出匣,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不知怎么,两个奴才相提相携、并肩等齐的亲近样子,那么的惹人不快。
他第一次提出明确批评:
“擅离职守,罚俸三月。”
刘伦和弦姒脑袋叩得死死的,冷汗直冒,半个字不敢申辩。他们真是冤枉,出宫是循规蹈矩,和司礼监报备了,和内务局报备了,羽林卫按流程放行,怎么圣上反而怪罪起来了呢?
圣上从不是一位走寻常路的君王。
“奴才谢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们能做的唯有接受。
刘伦和弦姒很快分开,回到各自原本的活儿上,罚俸的事只能自认倒霉。
弦姒进入内殿,被熟悉至极的景象环绕,一阵阵恍惚发蒙。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宫女还能做下去,又穿着高级宫女裳,萦绕清新的皂角香,站在高处,指挥命令小宫女做事了。
往昔种种,幻若一梦。
彼时她怀着无限冲劲儿,拼命往上爬,做这差事跟捡到宝似的。爬到最巅峰处,摔个遍体鳞伤。如今养好了伤,却又重回巅峰,兜兜转转。
巅峰还是原来的巅峰,滋味再不复当时的滋味。
日子忙碌起来,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弄火添煤,沏茶备膳,做不完的绣活儿,地板擦得镜面一样水亮。
弦姒重新叠上了他的衣裳,一袖一裳带有别样的意味,宛若时间倒流,回到了她第一次被准许入内殿,给他叠衣裳的时候。
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彼时她还带着或悲或喜或紧张的情绪,患得患失,现在只有空洞,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空洞,行尸走肉按部就班地做事。
想来,君上的胸襟当真宽广似海,经历了那件事后,居然还愿意留下她。
他的心也当真浮沉难捉,深浅难辨,从无定式,诡谲无人能揣度半分。
他是一个谜。
他究竟怎么想的?
光景复旧,晨昏循常。
奴才终日埋着头,过往的那些波澜掩埋在水面以下,尘埃落定。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弦姒清楚,一切还是变了的,从蛛丝马迹中可以看出。
她虽然依旧是大宫女,无形中被褫夺了一些权利,无法再入书房伺候,无法值夜,无法再伺候主子更衣,无法近主子的身。
圣上对她那种隐藏在深处的态度,虽不是拒绝,带着某种与拒绝类似的东西,骨子里的提防戒备从未变过。
弦姒心愿早了,看破释然。
如今能不能侍奉在圣上身畔,都无所谓。
午后闲暇时,小春儿从袖中神神秘秘掏出一油布包,快速塞给弦姒,摸着暖融融的。
“刘总管让我带给姑姑您的,您一定要吃。”
弦姒打开瞥了眼,赫然是红薯,金黄褐的色泽,冒着香甜气息,瞧着极有食欲。她无奈笑了下,近几日刘伦烤些体己吃的时尽想着她,从早到晚的投喂,倒快把她养肥了。
“帮我带个话,多谢他。”
“遵命。”春儿矮身去了,脸上带着春风,挤眉弄眼的,宛若了然她和刘伦之间的“恩爱”。
以往,刘伦对弦姒的关怀还藏在暗地里,而今与她做了对食,关怀与照拂都放在明面上,甜蜜的气息缭绕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多了几分人情味。深宫饭冷人薄,有刘伦当柴火燃烧取暖,弦姒不会再感到寒冷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有来有往方能长久,对于刘伦的馈赠,弦姒也悉数报答了回去。
刘伦腿脚不好,许多需要跑腿又重要的活儿,弦姒便替刘伦代劳。她性子沉稳,虽是跑陌生的差事,总能办得尽善尽美,使人放心。
刘伦的衣裳常常丢给弦姒缝补。
宫里也有其他结了对食的宫女,弦姒便拿针线和她们并排坐在一起,边说话边给自家太监丈夫缝补衣裳,恰如民间的捣衣妇。
另外,弦姒多备了些针线,准备每晚睡前做半个时辰针线,做刘伦越冬的衣物。
倒不是说刘伦这首席大太监缺这一件棉衣,主要是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缝总比别的棉衣更暖和人心,代表着特殊的情义。
所谓对食,做不成真正的夫妻,只能从细枝末节下功夫,相互扶持,渐渐养出亲情味来。
平淡苦涩的生活,咀嚼久了,舌尖也能回上一缕甘甜。
函徵迈出大殿时,正撞见远处斗拱鎏金点翠的神仙彩画下,弦姒伸手为刘伦捋顺肩头的褶皱,举止亲切自然,含笑盈盈。
刘伦亦感激回望着她,向她道谢。
函徵眸底猝然升起一道冰冷的刻痕,暴风雪骤袭,似在审查某种未曾见惯的东西,裹挟着浓重的降罪之意,乃至于杀意。
弦姒和刘伦很快察觉,收敛动作,肃然和其他奴才一同拜倒。
“恭送圣上——”
函徵凛寒地射向那两个奴才。
他们垂肩塌背,石头一样僵整守礼,大气不敢出半口。弦姒随其他奴才一样跪匍着,深垂的螓首,挑剔不出错处,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她和刘伦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虽界限分明,暗蕴特殊的磁场,彼此吸引,关系透着暧然。弦姒帕子上常绣的桂花纹,出现在刘伦隐蔽的袖口内侧,意味悠长。
函徵在她头顶飘然一瞥,晦暗得滴水。
龙颜不悦。
弦姒低垂的视线里,仅仅掠过帝王的一片袍影,卷起熟悉的气息。
圣驾消失许久许久后,弦姒才缓缓起身,眼前斑驳发黑,膝盖略有软颤。被那可怖的视线盯了那么久,她感觉很不妙,浮起了极糟糕的记忆……在龙榻上晦暗迷离的一夜,她衣衫尽毁,他也是这样看她的。
她害了一身冷汗。
刘伦方才亦有种大祸临头之感,但不如弦姒强烈。他惴惴难安,小心翼翼搀起弦姒,低声道:“蹲久了慢点起,容易晕。”
弦姒道:“无妨。”
如今她和刘伦相处,到了一个水静风平的状态。来之不易,他们都是踏实本分的人,不想再有波澜打破这份平衡了。
尽管他们表面竭力装作水静风平,恰鱼儿在水,谁都心知肚明,渊底的暗流已然袭来,表面的平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刘伦混浊的眼挤出难堪,替她扶了扶发髻,神色复杂。弦姒乌黑的眼珠亦倒映着他,潜藏着寻常百姓夫妻共挽鹿车的朴实。
与此同时。
渐行渐远的步辇中,函徵独自支颐,眼底缺乏深邃感和光芒,像一滩死水。
前朝的奏折可以造假,编得像模像样;感情也可以造假,逼真得令人发指。
默默无语的无名小草,敢怀着天大的谎言,口口声声说爱之深情之切,转头借着他的圣命,顺理成章投怀送抱到另一个男人怀里,甚至那个男人根本不算男人。
三日之期的苦苦哀求,藕断丝连的不舍,她靠在他肩头流的那些泪珠,统统被抹除,干净得从未发生过一般。旖旎缱绻蒸发,只剩陌路的凉薄。
三日结束后,她完全无情地抽离,多一眼、多一个字都懒得留恋。他从被崇拜爱慕的君王,沦落为一个被远远推开的陌生人。
她能满心满眼看他,也能满心满眼看刘太监,这种满心满眼是可以随便转移的。
她的爱是那样廉价,随波逐流,见者有份。
她私自清空了和他之间的情感累积,装作若无其事,无情如斯。
这深深冒渎到了他。
他以为凭他素来的宽容厚待,她会感念恩德。即便他们做不成帝妃,能做一对互有情谊的正常主仆,以正常的态度相处。
看她如今的表现,是他想多了。
他确实太宽容了。
函徵含着几丝嘲弄的笑,神色里浮出一种自己都从没见过的东西,森寒无比。
……
晚些时候,刘伦告诉弦姒,出宫的事暂时要耽搁了。
司礼监那边在忙着帝后大婚,千头万绪,实在腾不开手来。恰逢缺人手,刘伦与弦姒又刚刚官复原职,在宫里多干两年。
另外,随意出宫以后也不可能了。
皇后的坤宁宫要翻修,大批工匠入宫,人多眼杂,难以管理。除了采买和生病的奴才,其余奴才一律不许轻易出宫,免得鱼龙混杂。
弦姒早料到,对此也平平无奇,道:“多在宫里侍奉主子一段时日也好。”
刘伦道:“是啊,你我的心愿。”
刘伦凝望弦姒,眼神幸福安详,动作轻得像在摸一朵花。比之往昔的自惭形秽,他终于能接纳自己,接纳这段感情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但是,这幸福摇摇晃晃好不稳定,他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悬在头上的利刃仅用一根蛛丝吊着,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弦姒寡寡淡淡的,神情莫辨。
日薄西山,黄昏降临时,王福禄带着圣上口谕前来,五六个太监站成排,像一堵黑色的城墙,郑重地吩咐弦姒:
“你今晚到内寝伺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