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宸妃 “朕封你为
弦姒生了场大病, 持续发高热,肺破漏如风箱, 病态的脸红若柿子色,断断续续呓语不断,整个人宛若破碎了。
这场冬雨淋得她实在风寒严重,入宫八年以来,她从未这样彻彻底底被击垮。若非有太医在旁日夜辛勤医治,恐怕她早一命呜呼了。
迷糊中,有人将她哆嗦的后背托起,围抱在怀中,冰冰凉凉的汤药喂入口,循循善诱, 不厌其烦,直到她喝得一滴不剩。
她虚弱地瘫着, 连一张纸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沉重的眼皮睁不开半条缝,自然也看不清那人是谁,只能被动地受水受药。
那人长久陪伴她, 时而抱着她, 时而在她身侧,存在感极强。她昏睡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穷极耐心,锲而不舍。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黑暗与孤独中她不是一个人。那种如沐春风的温柔,一度是弦姒求而不得的。
再睁开眼睛,三日后的事了。
弦姒脑袋里塞满了石头, 懵懵懂懂,感觉从鬼门关走一遭,失焦的瞳孔花了良久才重新看清楚东西。头顶是雍容贵气的鹅黄色帘帐,坠着水晶流苏,层层叠叠,陌生又熟悉。她一时想不起在哪,但绝不是自己狭小晦暗的下人房。
嗯……额头冰凉凉的,颈下也冰凉凉的,身上覆着冰蚕丝鹅毛绮被,身体处于被压制又凉爽的状态,难以言喻的轻松。
她试着动了动脑袋,奇迹的是,忽悠悠像铅块乱撞的状态消失了,变得一片清爽。
皮肤分外舒服,明明穿着寝衣,材质却好得感受不到,也是上等的冰蚕丝,与她平日穿的粗麻衫子大相径庭。
多年的为奴生涯使她感到不安,她僭越了,竟在享用远超奴婢身份的东西。
弦姒呆愣愣地张了张口,声带使不上力气,四肢充斥着大病初愈的紧绷感。
直到两个陌生的宫女进来,见她醒了十分欢喜,小心翼翼问候道:“小主子醒了?”
她们将弦姒搀起来。
弦姒揉着太阳穴,双眉紧锁,这才发现手腕缠了伽南香珠一百零八颗,足足四五圈,配以色如深空的青金石和珊瑚,明黄的绫子,散发着帝王独尊之气,一看就知是谁的。
弦姒被吓了一跳,悬着手腕,“这……”
那两个宫女交换了下视线,深深避讳。事实上那位刚刚来过,见她犹自死一般的沉睡,龙颜不悦,将自己的东西摘下来套在她手腕上,祈求平安。
“您睡了很久。”
简单洗漱了下,弦姒被套上的衣裳亦远超宫女规格,白子莲立领大袖长衫,配打褶丰富的姜茶黄马面裙,就连用来固定头发的唯一一枚发簪,也是上等和田玉打造。
她愈觉不对,好像一个站在地面的土人,蓦然被抬到了高贵的云巅。多次询问那两个宫女,她们只推脱是当差的,不知主子意思。
清淡丰盛的午膳端上来,淮扬菜以清鲜平和著称,正适合沉疴初愈的人。
弦姒被两个宫女直勾勾监视着,默默用勺舀了两口,滋味之妙是她一生没尝过的。
肚子里垫了东西,惺忪消褪,理智归笼,弦姒逐渐看清了这处宫殿的布局。
这里该是乾清宫东五间,九重深邃,殿中藏殿。杨柳玉净瓶,紫檀屏风,嵌玉小几……榻是皇帝二十七张龙榻中的一张,因皇帝极少驾临,她以前洒扫得不多,竟一时没认出来。
她怎么会在皇帝的寝宫?
两名宫女纯纯木头人,丝毫没意识到其中僭越之处。她们只会僵硬执行主子的命令,照顾弦姒,用些放之四海皆准的话搪塞她的疑问。
弦姒大病初愈,不宜见风,没有批准是不能迈出这座殿门的。
她别无他法,只能困养在皇帝的榻上。
午后皇帝驾临,弦姒欲下床行礼,被皇帝先一步扶住。他撩袍坐于榻缘,抚了抚她的额头,长长嗯了声,道:“终于退烧了。”
弦姒睫羽飞快掠了掠,大抵摸清了事态,哑声道:“……圣上于奴婢有再造之恩。”
“休提这些。”函徵轻轻揭过,凝着病后白里透红的肌色,“这几日要多休息。”
弦姒本能地避开他的手。
他一滞,空气一凝。
顿了顿,弦姒将独属于帝王的伽南香珠取下,双手托着,道:“您的圣物,还请收回。”
本该下跪的,奈何他堵在了榻缘。
函徵视线落在她疏离的身影上,口吻沉沉,“你多戴些时候也无妨。”
她的猜想是对的。见她迟迟昏迷,他把自己镇平安的圣物戴给了她。
弦姒负疚般的沉默片刻,抿了抿淡色的唇,示意要动,道:“圣上,奴婢的身子已大好,即刻回东庑,酣睡龙榻实在折煞了。”
函徵清冷微笑了下,胸有成竹:“莫再称自己奴婢。朕已许你位份,册封的旨意过两日就送到。这回可开心了?”
一句话,冻僵她的心脏。
弦姒耳畔嗡嗡作响,记忆没错乱的话,她已经说过不做嫔妃了,当时是跪着郑重恳求他的。他也信誓旦旦说不会逼她,会给她时间考虑。
可如今他一声不响杀了刘伦,又直接下了册封的旨意,一步到位,开门见山,完全不曾考虑半点她的意思,所谓的商量就是没有商量。
弦姒品味自己酿就的苦果,前日还是太监对食,转眼被抬上龙榻。地与天之别,如此倏忽。
耳畔传来他不温不火的提醒:“高兴傻了,谢恩都忘了。”
“谢圣上抬爱。”她温驯地道。
函徵知道她现在有很多问题、很多后顾之忧,但都是没必要的。
任何流言蜚语不该有,也不能有。他会将一切为她做到妥帖,她只管高枕无忧。
他将她纳入怀中,长长叹了口气。佳人再度在怀,如宝物失而复得,他内心弥漫着平静愉悦的充实感。那三日的美好将会无限延期,他和她又能携手相伴了,真好。
“朕封你为妃,宸妃,此生所能给你的最高位份,一步到位,盼你得偿所愿,今生无忧。”
他握着她的手掌,状似深情地说着,大掌包裹小掌,心跳相贴,喷薄在耳蜗的匀净气息,认真又诚恳,“如此,你心中欢喜吗?”
弦姒眼帘猛地一颤,勾起浅浅附和的笑意,弧度生硬。
“您的厚爱,奴婢无以为报。实在……”
函徵被晾着,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她吞吞吐吐,磨磨蹭蹭的似有勉强。
他重新开口,慢声道:
“只因离别了数日,你心中就没朕了。”
“我们的情意,我们度过的点点滴滴,我们相守的日夜。”
不等她回答,他下颌落在她的颈窝上,将她执著地拢紧,如同自我确认,“不会,真正的情意绝不会那么快消散。除非你以前是骗朕的,对朕无半分情意。现在,你对朕说真话。”
弦姒四肢如绑上了傀儡线,像那些大臣一样被他提在手中,顺理成章就按照他的意思。
“奴婢绝不敢欺瞒圣上,对您确有过情意。”
她说的是保命的客套话。
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实话。
函徵愉快地弯了弯唇,闻此真的心悦,神色绽放着微光。他瞳神射秋水,凛凛透着寒,捧着她苍白的脸颊在眉心落下一吻。
“朕就知道。”
他有意将这吻拉长些,拉得再长些,暗暗期待她的手臂回抱住他,像以前那样默契。
她却没有,再没有主动回应,双臂甚至有意无意撑在身前躲避。
重逢,似乎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重逢。失而复得,也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函徵的一腔温情化为冰冷,自顾自结束了这吻。默了默,权且将她令人失望的表现归咎于大病初愈,他不和病人计较。
他松开了她,声色微寒:“朕先去看折子。”
希望他再来看她时,她能想清楚。
弦姒千篇一律地疏离谢恩。
“恭送圣上。”
那样子,宛若她本来就盼着他走。
函徵泛着点不易察觉的愠怒,愠怒中更多是失落,任凭他如何努力,破碎的镜子回不到当初了。
但很快,他这种异样的情绪便消褪了,取而代之的是漫不经心的凉薄。
无妨,他有的是时间和她耗。
……
弦姒没有机会回自己在东庑的小隔间,被养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帝寝中。
表面养病,形同软禁。
她没法恨君王,一旦有这种念头,自己就会谴责自己。
君父给她最好的吃食,最柔软的床榻,最温暖的屋庐,最上乘的衣裳,最华贵的珠宝,她岂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忘恩负义,无君无父,蔑视君恩,做一个仇恨君父的没良心的混账之徒呢?
她根本做不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
晴好的日子里,窗棂和殿门四敞大开,黄琉璃瓦映日,明亮开阔,她是坐在殿堂最高处的人,非但不是囚徒,还是人人艳羡的主人。
圣上给她的,从来都是光明和温暖。
当然,她暂时不能出去。
一来是她临近册封,以后不再是奴婢了,差事自然也不用再做。
二来她大病初愈,没来由拿身子冒险,这是浩荡的皇恩。
夜深人静时,弦姒不停在想,自己究竟是被赐予了,还是被剥夺了?
表面上圣上是慷慨赐予她无疑,但暗地里,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圣上一直从她这里拿走了些东西,那些东西的重要性无亚于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
虽然銮仪卫层层守着大殿,密不透风,她仍极没有安全感。
“小主子早些睡吧。”
宫女品儿见她辗转,小心翼翼靠近,问她有没有什么吩咐,“明日册封的圣旨送到了,您还得早起更衣梳洗打扮,可有的忙呢。”
“嗯。”弦姒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之后我会迁宫吗?”
她问小宫女这种重大问题,等于对牛弹琴。除了小宫女,她身边再接触不到什么人了。
“兴许会。”
品儿破例地没搪塞说不知道。
“如果会,替我转谢圣上。”弦姒想着,品儿或许是圣上的人,能见到圣上。
品儿欲言又止,“圣上更希望您亲自谢恩。”
圣上对她的那点情意,越到夜深人静越显得浓。若非夜深人静绝不敢说的,点到为止。
弦姒回过头,羊角灯照亮她的半张面孔,竭力挤出一个笑来,像罅隙之间顽强生长的野草,证明自己还没完全被生活打倒。
“知了,我睡了。”
暮冬时节,她拢紧金被,蜷缩在灼烫的根本不属于她的龙榻上,说是睡,半点睡意都无。
品儿悄悄熄灭了灯,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