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冷战 她只是太爱
这念头一起, 吻就不叫人那么舒服了,纵使他技巧再好。作为嫔妃, 弦姒深知这念头很危险 ,也很错误,竭力压制着。
皇帝深情揽过她的手臂,也深情揽过别人。皇帝喁喁对她说过的情话,也对旁人许诺过。皇帝毁掉了她的前程,将她纳入后宫,却从未把她当成特殊的一员。
刹那,她多年愚昧懵懂的奴性外壳裂开一道缝儿,她无比可怕地清醒着,居然滋生了一种根本不该在皇宫滋生的特殊感受——
她忽然睁眼看这人世间。
宫女, 太监,妃嫔, 大臣, 众生……他从未怜悯过。
他只是高高站在九重宫阙、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她动作停了下来。
函徵如鱼在水冷暖自知,很快细腻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冷淡。她今夜的淡漠,是一种她对别人丈夫的距离感。
她竟将他钉死在了别人丈夫的身份上。
她好大的胆。
明明跟她说过, 皇后入宫, 他和她的关系不变。
她是在怪他吗?
他似乎从未许诺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根本许诺不了。
他现在仅仅娶了正宫皇后,她便这样凶地耍小性,待日后选秀又该如何。
一时间,函徵兴致褪了, 松开了她,凉声道:“去,桌上替朕抄写青词。”
弦姒温度正热, 他骤然撒手,温度一丝丝褪去,成了被推开的那个人。
他能读懂她的心,惯来都能。
她既无情他便休。
青词,虽平时也抄,皇帝春秋正富,从没有吻上抱上之后,再清心寡欲支使她抄青词的。这不过是支开她的借口。
弦姒知道是她的错,她妄想太多。
她扯了扯皇帝的衣角,试图重点爱火,函徵却七分温柔裹锋芒的,缓缓推开她,撇净衣角,十足冷冽的切割感。
弦姒被晾在原地,空无所依。
正如她所预料,他娶了正宫皇后,果然与她产生了隔阂。
她迟疑了片刻,只得乖乖道:“臣妾遵命。这就为您抄来。”
函徵礼节性回应了声,像温茶里落了片冰,喜怒莫辨,兴致全无。
弦姒按部就班从矮榻上下去,拉开距离,到桌畔研磨开笔,扯过一张青藤纸。满殿寂静,唯独落笔沙沙声响。她披着薄纱清瘦的肩颈,在夜色和惺忪的烛火中,显得孤独伶仃。
函徵掀了条眼缝儿,从背后久久凝视。
她随笔转动的秀致手腕空空荡荡,今日并没戴红玉药珠,不知忘了还是其他原因。
他是在御花园偶然抓到她的,她自称饭后信步,所以没戴珠玉。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的原因,另一种更可能的原因是,她见他娶了皇后,心中失落嫉妒,故意在御花园制造邂逅,并且不带避子珠,以求侍寝得一个子嗣。
这个子嗣将越过皇后的,成为嫡长子。这样她的荣宠保住了,地位也保住了。
她倒是好算计。他淡淡笑了。
她妄图使他不纳其他妃嫔,逐步侵蚀他的私人领域。因而,侍寝时她故作冷淡,欲擒故纵,想逼他给她一个承诺。
没想到他没有给承诺,反而推开她,叫她去练字,惩罚她的小性子。她弄巧成拙,现在不知怎么做了,执笔的手一定在抖吧……
她后悔了没有?
函徵阖了阖眼。
前因后果该是这样。
夜风拂过,指尖属于她的暖玉温香正在一点点消褪,他似乎也空空荡荡,若有所失。
他确实还没和皇后圆房,大婚那日是元始天尊的生辰,他得彻夜闭关,恰好耽误了。
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告诉她,免得她欣喜若狂,荒谬地以为他为她守贞。
他终究是要和旁人在一块的。
他不会是她一个人的。
默了几息,空虚感渐次加强,窗棂夜风荡走了他怀中最后一丝她的温度。
阴影的夜里,却莫名有种太阳压顶的炽热感,烧得他难以忍受,不住深呼吸。
她嫁给刘伦的那段时日,他也这样,靠一颗颗无节制的丹药缓解……现在,旧疾复发,她人活生生就在身畔。
函徵心念一转,其实,她弄出这些小动作,不过是因为爱他罢了。
她一直爱他,从做婢女时就爱,他十分清楚。
爱有什么错呢?何必苛责?
总归她识相,没去爱别人。否则,他一定把她和那个男人千刀万剐了。
她是他的宸妃,他还要加固宫殿,增派人手,禁锢,把她藏得再死些。
她一辈子也别想踏出紫禁城半步。
函徵心潮反复,一会儿想疏离她、冷淡她、远离她、教训她,一会儿又忍不住靠近她、禁锢她、讨好她、黏着她。
或喜、或怒、或哀、或冷硬的心肠,皆为她一人。
半晌,函徵摒弃杂念,神思恢复了清眀。
那里实在烧得厉害,他决定体谅她,暂时宽容她恃宠而骄的行为,起码将今晚度过,不叫彼此都难堪。
她抄经也有些时候了,一定手酸了。
将她抱回怀里,她若撒娇使唤他揉怎么办?这种不敬的要求她提了不是一回两回了。无所谓,他就迁就些吧。
但他还是有原则的,得先教训她两句,看她掉几滴眼泪。
函徵反复思量,对付内阁老狐狸的心智都快用到弦姒身上了。
他铁青的脸色稍淡一些,轻咳了声,以惯有的气度和庄重的神色刚要开口,却听她首先道:
“圣上,臣妾抄完了。”
他道:“拿来朕看。”
弦姒双手捧着,呈来给他,握着青藤纸的边缘,好像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蝇头小楷,小方块字,写得虽工整,毫无美感。
函徵审视了那字良久,既无亲近的意思,也无留她的意思,似乎在晾着她。
空气中几乎凝固了。
他在等她主动。
弦姒眨了两下眼,仿佛悟到了什么,低眉顺目道:“那臣妾……便告退了。”
说罢彬彬有礼地叩首。
函徵右眼皮一跳,青词险些捏皱。
她是怀着怎样不怕死的心情,胆敢说出这四字的。
他让她走了吗?
但她的身影已然退至门口,制止不及。
函徵欲叫住,抬了抬手。
罢了。
她就走吧,走吧,就这样子迟早进冷宫。
她走了。真的走了。
头都没有回。
他独自一人,剩满腔或烦或怜的情绪无处发泄。
夜更萧索了。
……
弦姒侍奉圣上,未到午夜便回宫,这是极其罕有的事。
她既被圣上带到了乾清宫,必定要侍寝的。完璧归赵,难免令毓德宫人心惶惶,面面相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晚圣上怎么不留她过夜呢?
“娘娘……”
品儿与春儿面面相觑,自家娘娘开罪了圣上,被驱逐出来了吧。
若是这样,事情便棘手了。
锦书刚才在殿外等候弦姒,略晓得一些事,道:“娘娘累了,快去烧热水给娘娘洗漱。”
两个懵懂的宫女行动起来,很快为弦姒更了衣。
“娘娘,您告诉奴婢。”锦书虽一直随侍,毕竟被屏在殿外,不知殿内弦姒如何得罪了圣上。若传了开去,必定沦为笑柄。
关键若真出了什么事,得赶紧想办法,得罪圣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弦姒疲惫得很,避重就轻道:“圣上今晚要修炼,只唤我抄青词,没旁的意思。”
“那便好。”锦书似信非信。
似弦姒这般无家世无子嗣的妃嫔,能依赖着唯有圣眷,圣眷是最不可流失的。
弦姒脱力地躺在榻上,万念俱空。精神和身子的双重疲累席卷而来,让她一句话都懒得说。
锦书为沉沉睡去的弦姒盖好被子,这才注意到,那只红玉药珠被搁在妆台上,娘娘竟没贴身戴着。
梳妆时候,因为一颗珠误沾了胭脂,娘娘摘下,叫品儿拿去清洗。
圣上不临幸娘娘,是因为娘娘没带避子珠吗?
圣上暂时不想给娘娘龙嗣,毕竟皇后娘娘还没诞下嫡长子。而娘娘私自摘下避子珠,试图凭小聪明博取孕事,被圣上看穿了。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锦书叹了叹,将红玉珠手串戴回弦姒手腕。
虽说花无百日红,没想到娘娘凉得这么快。娘娘,是做婢女时就被圣上看中的,始终是不同的。
……
接下来的几日,毓德宫寂寞得连春蝉都不愿光顾,一整天听不到半点动静。
圣上再没传召过她。
圣上忽冷忽热的操纵人的手段最是厉害,不单后妃,对于大臣也是这样的。
品儿曾劝弦姒主动去觐见圣上,毕竟圣上九五之尊,没有纡尊降贵来见一个妃子的道理。
况且皇后娘娘又刚刚入宫,圣上定满心满眼都是皇后娘娘,更想不起毓德宫了。
锦书却认为,正因为圣上与皇后娘娘新婚燕尔,弦姒才该暂避锋芒,没来由的老到御前晃悠,引得帝心加厌。
待皇后娘娘怀上孩子,弦姒再重新侍奉圣上,懂得眼色,会看势头,才能简在帝心,如鱼得水。这是为妃之道,也是后宫生存之道。
下人们各抒己见,比娘娘还着急。
弦姒几经大起大落,圣眷早看淡了。
自从她看清了皇帝,心就像褪色的布匹淡了。
犹记得那日,赐婚太监的圣旨如晴天霹雳,劈在她头上,让她从内到外死个彻底。之后,她的耐受力便提高了,再大的事都不会太悲伤。
就连刘伦的死,她也仅假惺惺掉了几滴眼泪,随即投入帝王的怀抱。
“并非圣上冷落本宫,而是本宫以前的盛宠过分丰渥了。现在皇后娘娘入宫,圣上合该抽时间多陪陪皇后娘娘,我的恩宠也回归正常水平。即便现在不回归,过些时日选秀充实六宫,圣上自是要宠幸新人妹妹,老人要渐渐让位的。”
弦姒另有一番言辞。
几个丫鬟暗叹,圣上终究不是娘娘一个人的。娘娘原来圣眷正浓,一朝跌落神坛,宫里的奴才嘴上不说,心里也定然见风使舵,拜高踩低地嘲笑呢。
毓德宫偏僻静谧,来日娘娘真的完全失宠了,和冷宫完全没分别。
春儿到底还是意难平,娘娘当初放着出宫的好日子不过,非要留在宫里。
伺候圣上的下场,便是如此。
若是刘干爹还在,娘娘和刘干爹一生一世一双人,日子比现在好了千倍万倍。
现在,寂寞深宫冷。
……
与此同时,乾清宫。
乾清宫的奴才们并没空暇去嘲笑失宠的宸妃娘娘,一个个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守在殿外大气也不敢出,冷汗湿透了脊背。
圣上数日不传召宸妃娘娘,宸妃娘娘犯倔,僵着不来主动觐见圣上。
宸妃娘娘如何这么没分寸,和圣上玩起冷战了?
对于宸妃娘娘,她来,圣上也不高兴;她不来,圣上也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