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打包 把她装进箱
晨曦, 毓德宫,弦姒正喝着补药。
宋太医说她子息艰难, 长久调理,或许能有万中之一的渺茫希望。
弦姒急切养个皇嗣傍身,甘愿每日忍苦喝药。若真能嗣,后半生守着孩子,也不用时时刻刻讨好希求恩威莫测的帝王了。
呕……药太苦了,弦姒差点呕出来。
品儿急忙端来清水和蜜饯,轻拍着弦姒的背部,怜然道:“良药苦口,娘娘慢些,皇嗣的事急不得的。”
弦姒擦了擦唇角药渍, 喘着气,为婢七年受了太多凉, 吃了太多苦。
刚入宫的时候, 姑姑罚她们这些小宫女彻夜彻夜抄宫规,稍有违逆便要挨藤条。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怕出虚恭, 顿顿不能吃饱。
惹怒了姑姑和上面的太监, 数九寒天,直愣愣跪在下雪的地面几个时辰,冷得钻心,冻成冰雕,还要硬充笑脸, 说姑姑罚得对。
身子早被毁了,能有子嗣才怪。
圣上一直命她避子,似乎也不想给。
可她必须得生啊, 没有孩子,孤苦漂泊的后半生可怎么过?
她虽然爱戴圣上,君恩难测,凉薄多变如六月的天,依靠一个男人是最傻的事。
外界下起了雨夹雪,飘荡着菌丝般的雪雾。
浓秋,雨压不住雪,雪也压不住雨。
潮湿的天气,长久待在宫中密迩之地,人也跟菌丝般发了霉。
“看守毓德宫的卫兵多了一队。”弦姒隔窗瞥见那换班的人影。
她虽蜗居深宫,洞察仔细。
品儿顿了顿,承认道:“是,昨夜新派的。”
弦姒一阵头皮发麻,生理性厌恶。
“这么多男人守着我,他不吃醋?”弦姒讽刺了句。
她背后没长翅膀,飞不了。
名为宸妃娘娘,实沦阶下囚,暗无天日,仰人鼻息,比囚徒更甚。
他有严重的疑心病,肌肤焦渴,控制狂!
这些犯禁的话,品儿吓得不敢吱声。
要知道,毓德宫不仅有品儿一个负责监视的婢女,更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嬷嬷、姑姑,个个眼尖耳聪。
角落处一个侍弄花草的小宫女,便可能是镇抚司训练有素的细作,一切皆在君主的视线内。
也就是宸妃娘娘敢这么说圣上,换作别人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消息传递神速,弦姒果然为一时失言付出了代价。
半个时辰后,男性锦衣侍卫便被替换成了东厂武功高强的太监,黑压压如乌云侵袭。莫看东厂是阉人,个个是圣上亲养的血滴子,有以一当十之勇,比锦衣卫更加阴柔森诡。
弦姒掐紧了拳头,骨节绷起,他是跟她杠上了。
她说醋,他就真吃给她看。
左右在皇宫他定的就是规则,她必须服从。
“圣上有言,您妄议君上一次,便锁紧一扇门。从毓德宫大门,到您内寝的门,一层层锁,直到锁到您动弹不得为止。”
内侍毫无感情地传达着圣旨。
弦姒倒嘶了声,异常愤恨,但又无可奈何。这么过分的事,他绝对真做得出来,到时候她就陷入最棘手的境地了。
反抗不满的话活生生吞下去,弦姒顺了好几口气,最终挤出一个不算完美的弧度,道:“是,臣妾知了。”
内侍挑眉了下,替圣上问话:“宸妃娘娘的口气,似乎心不甘情不愿,您不满意圣上的安排吗?”
弦姒哪敢,违心地道:“不,臣妾十分满意。”
“那就好。”
内侍也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去回禀了。
弦姒暗地里牙齿嘎嘎作响。
正如品儿所说,她的一句一字哪怕一记眼神都落在帝王掌控中,看不见的绳索五花大绑,从来没有松懈过半分。
弦姒感觉溺水,极为窒息,无比的烦恼。
真是无解的处境。
阴,强势,病态,是他。
摊上这样一位君王,真是她的福气。
用过午膳,弦姒终于被允许迈出宫门,去乾清宫侍驾,一路都有大队太监和宫女看着,细微的举动都被监视中。
澄黄琉璃瓦在日色下灼亮,秋风的雄壮而悲凉。屋脊狰狞的走兽,捍卫着帝王天威。虽不及太和殿的壮丽磅礴,内廷独一份的阴沉内敛,彰显不容置疑的天意。
天家气象,天家威严。
一个脱簪待罪的素衣美人正跪在宫门前,额头磕出了个血坑,正是刚死了父亲的冯嫔。
她父亲冯国山好好的,莫名被木材砸死,仵作草草了事。墙倒众人推,冯国山暴毙,以往追随冯家的人纷纷倒戈,在圣上面前检举冯家种种不法,冯家被抄家了。
冯嫔在此哭闹了一上午,声嘶力竭,徒劳无功。内侍如雕像一样冷漠而立,腰间跨刀。里厢的帝王,更未投以半分怜悯。
比起焦头烂额的冯嫔,弦姒的烦恼似乎不值一提了。
弦姒刚落辇,冯嫔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欲抱住弦姒的裙摆。被弦姒身旁孔武有力的东厂太监拦住,作势拔刀。
“娘娘面前,不得造次!”
冯嫔只好跪在远处,嗓子哑得像破砂纸,艰难地说:“宸……宸妃娘娘,求您……救命,救救嫔妾一家啊……您是圣上的心尖人,您的话一定管用的……!”
弦姒没法蹚浑水。
冯家是逆臣,满门抄斩,她焉能为逆臣求情,况且也没交情。
她本身还是彀中物,靠君父施怜苟延残喘。泥菩萨过河,且自顾自吧。
“冯嫔,你自求多福吧。”
弦姒匆匆离开,不跟冯嫔多言。
“娘娘,您好无情啊——”冯嫔在后撕心裂肺地大喊。
冯嫔很快被捂了嘴,拖下去。
森严政地,岂容喧哗。连这点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了。
弦姒整敛衣冠,迈入庄严深邃的乾清宫。层层斑斓的斗拱迷花人眼,汉白玉石面折射清幽的光泽,袅袅丹鼎紫雾绘制一层神仙冷色。
进到殿中,外界的一切喧闹被隔绝了。
弦姒努力平复心情,面见君父。
皇帝高踞神坛,湖白色的长纱道袍,如雨后明月高悬,立于九重博深的藻井下,上天在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独制天下而无所制。
弦姒矜持叩拜,行礼问安。
“还在门口?”他冷冰冰问。
弦姒自知指谁,“回圣上,是。”
函徵道:“冯氏满门诛之,朕独留冯嫔性命。传扬开去,百姓以为朕无情意耳。”
他几乎杀了冯氏满门,连襁褓中的幼子亦没放过,确实够无情意的。他到底和冯嫔如胶似漆地恩爱了几个昼夜,政局面前,竟完全不顾念半点人情,尽是杀戮。
弦姒还能说什么,不做评价,只一味赞扬:“圣上行事公允,绝非无情,已经做到仁至义尽。无论如何,您是臣妾心目中最好的男人。”
函徵欣慰地瞥了她一记,似乎微笑。最好的男人几字从她口中说出,尤其能取悦他。
忧郁被抹平了,黑暗中射入一缕光芒。
“唯宸卿懂朕。”
“平身。”
弦姒起身,暗暗擦擦冷汗。这种虚伪的幼稚的套话,他竟然相信了。
她被帝王抱在膝上,体温和皮肤的弹力隔着薄薄的布料,慢慢渗透。
帝王的吻如雨点一滴滴落在她身上,在她面前,他的杀气被刻意收敛了。
冯嫔跪在冷硬的青砖上求饶,弦姒坐在温暖的帝王膝上受幸,仿佛天渊之别。
但同为后妃,她们是一样的人,拥有同样的命运。唯一不同的,弦姒没有家世,将来连根拔起还更容易些。
冯嫔的事,告一段落。
但从乾清宫剑拔弩张的氛围来看,皇帝要动的远不仅仅是冯家,更包括冯家背后的靠山——外戚姜氏,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他决心收拢所有皇权,姜家手握的皇后之位、四镇边军,是最后的两块版图。
“别走神。”函徵掐了掐她腰,教训道。
弦姒唔了声,暗暗吃痛。
“圣上……”
她被吻得发痒,下意识推搡。
函徵没有停,最后,将她放在龙椅上,阴影覆下来囚住。
“你今晨问了一句宋太医是否安好。”他瞳孔射出冷冰冰的光彩,妒意成湖,编织着杀机,“是想害死他吗?”
和谐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她咽了咽喉咙,愠怒而坚定地反驳:“宋太医常年侍奉臣妾,他家中妻子生产,喜得贵子,臣妾仅仅礼貌性关怀一句,绝无它意,也要遭圣上无理由的怀疑。”
函徵不以为然:“哦?那是朕的错了。”
弦姒沉默,确实是他的错。
函徵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额头,温柔的话说得毛骨悚然:“朕这次饶恕你们,下不为例。”
弦姒被迫坐在龙椅上,双腕被面前男人单手握着,囚徒一般禁锢。以往的爱意和憧憬不再重要,此刻,她强烈地发了疯地想逃离。
她狠狠扭脸,又被男人狠狠扭回。
联想起毓德宫侍卫被换的事,弦姒讽刺道:“圣上直接将臣妾关进大狱吧。”
函徵呵呵奚落,“正有此意。爱妃身为皇妃,却对别的男人款款注目,嘘寒问暖,视朕于无物,朕留着你们的性命实在是皇恩浩荡了。”
弦姒含恨瞪眼,事情不是这样的,他狭隘浅薄的偏见!
“你还敢瞪朕,非要朕将你蒙起来吗。”
函徵擒她的手竖起,拿出了一截黄绸,用于包裹圣旨的上等丝绸,将她的眼缚住。
“今晨,你不仅关怀了宋建章,还隔帘望了他一眼。你说‘悬丝诊脉谬误太大,莫如入内亲诊’。可知朕登时想剜了你和他的眼睛?但又怕你疼,你且说说,该领怎样的罚。”
说着,黄绸不留情面在她脑后系了个死结。
弦姒视线骤然被剥夺,本能的恐惧,恐惧的不止是黑暗,更是皇帝一颗黑暗阴妒的心。
他好可怕。
“臣妾不该受罚。”她身陷囹圄犹铿锵。
“不该?”函徵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她冷哼了声,用沉默倔强对抗。
他也冷哼了声,声调微微抬高,对外面的人吩咐道:“来人,先罚太医院宋建章五十梃杖,再……”
弦姒如兜头被泼下雪水,五十梃杖人不死也得重度残废。闻对方冬夜一样寒森森誓不罢休的口吻,剜宋太医的眼睛也不是玩笑。
她忍辱负重,服软下来,沉沉吸着气,改口道:“别,是臣妾的错。”
“是臣妾朝三暮四,没有对您绝对忠诚,更没有给足您安全感。”
“臣妾愿受罚,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您。”
他怎么玩她都行,她咬牙切齿。
“别让朕知道,你怕宋建章受罚才肯服软。”函徵语气幽幽低淌,很聪明地揪出她的真实意图,笼了层薄雾,更冷了。
弦姒越是在乎谁,谁死得越快。
“您是臣妾的君父,臣妾只想向您赎罪。至于旁人的死活,与臣妾无关。”
她不耐地说。
函徵呵呵,她欲盖弥彰的小把戏。
他确实要寻个由头将她藏到更深的地方去,暂且容个情面,留宋建章的眼珠在眶子里,道:“那朕罚你出宫。”
弦姒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有这种好事。欲揭下黄绸,双腕仍被他强有力地控制着动弹不得,“听朕说完。”
“朕会把你送到一座湖心岛上去,地处幽静,往来只有船只,除非跳湖无法离去。这是你频频顾念其他男人的惩罚,你须得受着。”
“但朕亦非无情之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月之后,你若想清楚了究竟应该全心全意爱谁,朕便接你回宫,为你过生辰。”
“若不然……”
函徵俯近,如用捕虫网网到了一只鲜活的蝴蝶,温柔至极:“朕就切断你今生所有与外人的交游过从,永远困在岛内,毕生见到的仅朕一个。”
弦姒着实感到离奇。
皇帝倾注这么大的精力在一个妃子身上,哪怕是病态的,也着实离奇。
“圣上,就为这么点事,您也值得?”
她仅仅和宋太医隔帘多寒暄了一句啊。
“值得。”对方异常坚定。
弦姒冷静下来,他话说得残忍,实际未必如此。
冯氏已倒,太后的母家姜氏,他意欲一同连根拔起。
可姜氏作为三朝元老,根基深厚,弄不好宫里就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宫变。她被卷入其中伤害,他最不愿看到,所以先把她送走。
是这样吗?
一瞬间,弦姒竟然懂他。
多年君婢相处的默契,经历了风风雨雨,最初的那份爱恋仍残留在心底,混合着乾清宫阳光和琉璃瓦和丹鼎香烟的初恋味道。
“圣上对臣妾好残忍。”
弦姒五味杂陈,没再说什么尖锐的话。
“臣妾觉得这惩罚不合适,可以反抗吗?”
“不可以。”
“臣妾一人太寂寞了。”她摇着头,反客为主,“臣妾要把您也拉到湖心岛来,一同沉沦。”
函徵并不抵触这个提议:“那得看朕什么时候原谅你。”
她说不想卷入政治旋涡,所以腥风血雨来临时,他便一个人去扛了。
宫变素来是最凶险的,若成,皆大欢喜;若不成,便来生再见了。
他铜墙铁壁的禁锢,离别竟这样简单。
“那臣妾等着您。希望生辰真的有惊喜。”
昨日她还听说他运了许多木材到京城。
函徵道:“嗯,乖乖的,好好反思。”
这不是儿戏,她真的犯了错,看了其他男人,他是要认真罚她的。
弦姒本来极度抵触他,遭遇风雨时,发现同舟共济的只有他。
他好,她不一定好。
但他坏,她一定坏。
无论爱恨,他是她在世上最亲密的人。
黄绸系好了,还没利用到。
函徵懒得再多言,直接用行动说话。弦姒闷哼了声,脸色泛红,五指抓紧了。
……
冯嫔如秋后的扇子,彻底凉了。
冯国山意外暴毙后,冯氏满门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好一派凄凉景象。煊赫一时的兵部大员,倾颓时只如大厦骤然崩塌。圣上要收拾谁,谁就跑不掉。
冯嫔入宫做着当宠妃的美梦,孰料皇帝只是利用她搬倒冯家。冯嫔经受不住打击,哭了三天三夜后,彻底疯了,癫癫痴痴,看谁都说是她父亲。
作为罪臣之女,圣上虽没褫夺她位份,正经的宫殿肯定住不得了,几个太监拖她去了冷宫。
唇亡齿寒,姜家与冯家过从尤密,不会嗅不见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讨伐味道。
姜家作为三朝元老,一门出了太后、皇后两位至尊,拥有太多筹码,可不是束手待擒的冯家。
光是太后绝食,就狠狠在皇帝头上扣了个不孝的罪名。
皇帝修仙练道,时常辟谷,连续三日不进食都是常有的事。太后绝食,皇帝便陪着,司礼监监视着,母子二人谁也不许先吃。
太后一把年纪,只为用绝食逼皇帝低头。饿得头晕眼花,身子轻飘飘的。
函徵见了她,冷漠劝其用膳。
函徵虽也腹中饥饿,没到那份上。
太后知自己再不吃东西,就真羽化去见元始天尊了,忍气吞声,舀了一勺粥。
前朝,姜道清纠结内阁一批文臣,激烈上疏。内阁积怨已久,自今上临御,内阁被当成皇权的装饰品,锦衣卫和东西厂那些凶恶走狗倒掌握了实权,当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金銮殿上,雪花般的奏折纷纷缭乱,句句忠心为国,指责君父之非,一个个都洗好了脖颈等着挨刀。这些刚烈的直臣,个个皆承担王朝运转的重要功能,杀是杀不完的。
姜道清凭借国舅之尊,手握兵权,与三个兵强马壮的藩国联合,准备和皇帝掰一掰硬手腕。
姜道清倒要看看,他这位退隐姿态深居内廷的外甥,到底有没有真能耐。还是跟昔建文帝一样是个文弱书生,急于削藩倒削了自己的命。
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山雨欲来风满楼。
太后身边的探子警惕着毓德宫这边,只要宸妃踏出,立即强带至寿康宫,做威胁皇帝的人质。
但太后低估了宸妃身边的守卫力量,也低估了宸妃的脑子。这紧要关头,弦姒是不会随意出宫添乱的,稳如泰山地躲在乾清宫之后,帝王阴影的庇护之下。
太后晓得皇后一直与宸妃交好。
妻妾相处多时,从未闹过龃龉。
太后命皇后宣宸妃,先将其诱骗到坤宁宫,再控制起来。皇帝的软肋不多,宸妃足可以算一个。即便皇帝忍心看着宸妃死,也能在关键时候恶心恶心皇帝。
“母后……”皇后容色凄苦,万般为难。
她知道,只要做了,等于彻底割绝了与圣上的夫妻情分。
“你若推辞,便不是姜家的女儿。姜家生你养你,将你托举到皇后之位,不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禽畜尚知反哺,皇后不会要背叛家族吧?”
皇后别无选择。
事实上,她心里也有恨。
作为正妻,从未得到过丈夫一丝一毫的眷顾,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她从小浸泡在三从四德中,即便有恨,又焉能怨君父,怨无辜的宸妃?
很多时候宸妃并非自愿,她清楚。
皇后回到自己的坤宁宫中,望着华丽冰冷的大殿,筋疲力尽。沉甸甸的凤袍压覆着她,她纤瘦的骨架从没感觉这么累过,仿佛每日背着一座大山在行走。
“来人……”
她刚要按太后的密旨,想办法将宸妃骗过来。
还没来得及吩咐,圣上先驾到了。
着实是稀客。
虽然皇家与姜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圣上能来,姜氏还是升起一阵背叛般的喜悦。
“臣妾参见圣上。”姜氏出殿相迎。
函徵道:“皇后平身。”
口吻温和,并未因家族责怪她。
“谢圣上。”
皇后惭愧,如同一只求宠的小狗,眼睛湿乎乎的。
在他面前,她总是竭力保持着端庄贤德。可是她是他妻子啊,他们之间没有爱,每每保持着相敬如宾,天知道她内心有多羡慕宸妃。
他今日肯来,是终于肯回头了吗?
看他仪表堂堂的面容,伟岸的男子气概,她越愈加动容。
皇后敬茶,今日心事繁杂,有些失分寸。
函徵静静注视,看得穿皇后的人,却看不穿皇后的心。同床异梦,各怀鬼胎,或许是对他们这对夫妻最好的形容——虽然他们并未同床过,一直处在相反的阵营。
“皇后多年操劳后宫之事,辛苦了。”
他忽然开口。
姜氏怔忡,“圣上何故此言?臣妾不辛苦。”
函徵道:“皇后主持六宫,操劳选秀,嫔妃无兴风作浪者,宫女太监未有作奸犯科者,皆是皇后的功劳。有皇后在,如定海神针,朕之心海定矣。”
姜氏一双目莫名憔悴,心里被极柔软地撞了下:“您……”
她没想到一向被忽略的她,在皇帝心中份量如此之重。
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函徵道:“朕怀兢惧,敬重皇后,敬重母后与舅舅,是以一直未和皇后圆房。皇后冰清玉洁,原本要嫁予先帝。朕乃后来之人,不敢玷近。”
这段渊源,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函徵是藩王之子,十几年前,皇帝还是函徵的同父异母的皇兄,也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朱武寿。
此人虽是皇帝,爱武成痴,常常亲上战场打仗。皇后作为太后的侄女,一开始要嫁的便是朱武寿。
此人舞刀弄枪没有节制,伤了身体本元,年纪轻轻就在一场风寒中驾崩了。
朱武寿未大婚,妾妃也未给他留下子嗣。
太后忍着丧子之痛,和内阁紧急商议,选了兴藩年纪同样轻的世子为帝,也便是函徵。
姜氏闻此,困扰多年的迷惑终于解开。
原来是因为先帝。
一道明光照进了她的内心,仿佛看到了希望。圣上不与她圆房并非厌恶她,而是因为陈年旧事。
“圣上如此,着实折煞臣妾了,臣妾惭愧欲死。”姜氏表明忠心,无地自容,“臣妾虽与先帝订立婚约,双方并未见面,何谈情意。臣妾嫁予圣上,一心一意侍奉您,再无旧人旧事的半分位置。”
姜氏眼圈泛红,为今日能和圣上讲清症结而开心。圣上耿耿于怀,原来是吃醋了。
但函徵琅然一笑,表现得十分大度,未有醋感。先帝既是先帝,也是他需敬重之人,岂敢与先魂争长短。
“朕今日知晓了皇后心意,甚慰喜乐。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撂下一句意味模糊的话,便起驾离去。
留姜氏一人怅然若失,面红心跳。
是什么意思呢。
陌上花开时,他是否也缓缓归到她的身边?
太美好,太心动,姜氏根本不敢深想,迷惘在触手可及的幸福中。
她招架不住,根本招架不住。只要圣上肯回头,她做什么都可以。
站队的机会只有一次,放弃了,就永远失之交臂。太后交给她的使命,和皇命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
“皇后娘娘……”大宫女素竹过来,小心翼翼问道,“您还要宣宸妃娘娘过来吗?”
宣宸妃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其实是骗宸妃过来,要挟圣上,大逆不道。
姜氏思忖了片刻,摇头。
嫁入皇家,她便是皇家妇。
背叛圣上的事,她既做不到,也不愿意。
娘家一心利用她,把她嫁到皇宫当傀儡,枉顾她的幸福,没给她任何托举,她为什么非得摒弃自己的善恶观,被娘家利用?
娘家是在谋反。她清楚得很。
圣上既许下了回心转意的约定,她愿意赌一次。他是君子,也是君父,一言九鼎,断不会负她。
可她忘了,他也是精通专擅心理的人,专会拿捏人性的软肋。
于她而言,感情就是软肋。
甜美的果实涂着魔鬼的诱惑,引着迷路之人上前去。
钻入彀中,就死无葬身之地。
……
当柔软的红绸在她手腕打成一个双联结时,弦姒晓得自己彻底完了。
双联结,成铐形,套在两只手腕上,刚好束紧。意成双成对,永结同心。
弦姒僵然伸着双手,并不反抗,口吻却比数九腊月的风还冷。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真的会疯掉。
函徵依旧垂首注视于绳结,检查不完美之处,左右调整,长长的睫毛垂下一洼暗影:“因为爱妃要出宫。”
“出宫又怎么了,出宫也不意味着臣妾就自由了。锦衣卫,东厂,婢女,嬷嬷,太监,处处皆是您的心腹,乃至于臣妾要住的地方,也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湖心岛。”
她瞥了瞥唇角,竭尽全力为自己争取,“您何必多此一举?这么做,完全出于您自己的癖好,永远不相信臣妾的疑心病。”
函徵并不打算否认,将她精致打包,倾注十分的耐心。
“你是朕的礼物,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朕当然要好好保管。”
他摸了摸她蓬松的头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被红绸套住当真像礼物的她,“朕要打一场硬仗,回来时理应拆一件礼物犒劳。乖乖的,不要反驳朕。”
弦姒恶寒地侧过头。
她并不能活动很大的范围,因为她不仅手腕被精致地缚住,人也身处在一黑黢黢的大箱子里,双腿伸直即会碰壁。通风的气孔已提前留好了,一会儿箱盖盖住,她就要长时间委身在这只箱子里。
“您真是好本领,每当臣妾对您动容,您就会给臣妾一记当头棒喝,让臣妾清醒。”
函徵不以为忤,反而笑笑,看着箱笼中的她,他内心品尝到了一种极致甘美的满足感。微妙的情感压抑,在这一刹都得到了释放,此刻,他才确认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多谢爱妃夸赞,愧不敢当。”
函徵轻轻推了她下,失去平衡的她,颤巍巍地跌进了箱底深处。
然后在她瞪瞪的怒目中,他将一只锦盒放在她身侧,箱内愈加拥挤了些。
弦姒狐疑而警惕地盯着那只锦盒,又盯了盯他。
“无需担心,里面只是一条白绫。”
函徵趴在箱子边沿,语气平淡,“一个月时间,朕希望爱妃好好的,不要乱想,不要失眠,更不要妄图耍小心思逃跑,朕会尽量如期来接你。当然,只要政斗都存在一定风险,朕也不能保证一定是胜利者。”
“这只锦盒,你待合适的时机再拆开。若朕兵败,爱妃便用里面的白绫自尽,为朕守贞,到九泉之下陪朕。”
“若朕获胜,会信守对爱妃的承诺,今生忠诚,废黜后宫,唯你所爱。”
弦姒震惊到无以复加,不知他微笑平静的面颊怎么说出这等无情之语的。
果然……帝王终究是帝王,凉薄是帝王永远不变的底色。
她的命运被强行和他的绑在一起。
函徵最后留恋地摸了摸她滑腻的脸颊,似乎极度不舍,但还是盖上了箱盖,沉入一片黑暗中,隔绝了阳光。
“等着朕——”
作者有话说:
努力的第二天√
后面有反转,别打我
我发现我以前总日三不行,太安逸了
双更,剧情会走得快一些
剧情的一些解释:①男主洁,女主以为的只是女主以为的,实际上他真的精神身躯双洁
②和皇后的交谈是为了后续剧情,他是一个眼里只有目标的人。他和别人没有肢体接触。
标注: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出自《武肃王庄穆夫人吴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