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凤袍 试凤袍。
用罢膳后, 那只装有凤袍的锦缎鎏盒再次被端上来,弥漫着至高无上的贵气。
弦姒死水无澜, 一动不动,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神比看垃圾还不屑。
函徵道:“换上。”
弦姒耷拉着眼皮,按捺住憎恶的情感,哑声:“时至今日,您还愿意把皇后之位给我。”
“当然。”他道。
“臣妾不配。”
“你配。”
弦姒神色阴霾,心中凉了:“臣妾只是一卑贱奴婢,以前还在浣衣局给太监洗过衣裳。”
“哪个太监,朕杀了他。”
函徵平淡寻常,点了点凤袍的锦盒, “后宫已经遣散了,没有人比你更配。”
弦姒顿了顿, 仍推诿:“您还可以再选秀。”
“不能。”
“为什么不能?天下妙龄女子千千万, 您只要一纸圣旨……”
“弦姒。”
函徵沉沉唤了声她的名字,打断她的所有质疑和推诿,径直命令:“换衣。”
弦姒仿佛冻僵般一动不动。
函徵等了她片刻, 徒然无果, 忽然笑了下,幽幽说:“需要朕让人帮你吗?”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不用。”弦姒识趣地道,同时开启锦盒。
朱红锦盒勾勒缠枝暗纹,质地温润,盒子沉甸甸的有一定重量。盒子相当的大, 长大抵两尺,宽也有一尺,打开, 里面是金丝塑骨、翠羽敷身诸般辞藻难以形容的皇后吉衣。
这叹为观止的华贵之物,曾经是弦姒渴求的,但现在看来,只像锁住今生的又一把枷锁。
她扬了扬手,在他面前明晃晃露出银质镣铐,哗啦啦响,正当要求:“请您帮臣妾解开。”
函徵轻轻眯了眯眼。
方才还非她不可的他,此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冷漠回绝:
“朕让你换衣服,没应你别的。”
她据理力争:“可您不摘掉锁链,臣妾如何换?”
他冰冷的话砸在耳畔:“衣裳有暗扣,自由穿脱,不用解镣铐。”
弦姒愣住,原来他早想到了。
他好可怕,换衣裳也要控制她。
明明没人量过她的尺寸,吉服却因她的身材量制,厘毫不差,显然是他交代的。
弦姒无话可说了,试探地拿起凤袍一角,眉头紧锁,动作迟缓,万般拖延。如果手里有把剪刀,她可能已经把凤袍剪碎了。
函徵近在咫尺,如何看不出她显而易见的厌恶。
嫁给他,竟是那么那么痛苦的事。
“很难试?”
他眉尾一挑,漆目沉沉锁住人。
“很难。”弦姒坚持,托着衣衫,“除非您解开臣妾。”
“那就别试了。”
他道 :“跪下。”
弦姒一怔忡。
他重复:“跪下。”
“……”弦姒一个字没说出来,缓缓从榻上下来,在他面前,刚要屈膝,他似怜似厌地拂了下手:“跪到外堂去,别碍朕的眼。”
弦姒泪珠瞬时忍住。
受惯了他的禁锢,却没受过他的嫌弃。
她呆痴痴地绕到了屏风之后,跪伏下来,整个人像失去灵魂的木头。
象征皇后的尊贵无比的凤袍还摊在原处,与她一面屏风之隔,她再也穿不上了。
“自己反省。”
皇帝撂下一句,便淡冷地起驾离开。
弦姒瞬间遭遇了极端的挫折,时而她被捧到天上去,做独一无二的娘娘;时而又被弃如敝屣,遭到帝王无情驱逐,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地砖是漆色金砖,滑如墨石,坚硬无比,弦姒只跪了片刻,膝盖便疼痛不堪。她生得又瘦,骨头与漆砖直接接触,硬碰硬,膝盖每一寸都像被千万根小尖扎。
她想偷懒万万不能的,圣驾一走,那群眼精心狠的老嬷嬷便白骨精似地盯着她,目光灼灼,容不得她丝毫弯一下腰。
“娘娘跪好了,脊背笔直些。”
老嬷嬷们拿着戒尺。
饶是弦姒做过七年婢女,此刻跪伏在地也难以消受。从天堂跌落谷底,她做惯了娘娘,现在竟然吃不了苦了。
精神上的耻辱更是沉重,毕竟她作为后宫最得宠的娘娘,竟当众被罚跪,还戴着镣铐。
她闭上眼睛,万念俱灰。
良久,圣上才重新驾临。
他伫立在她面前,沉沉一洼阴影,好整以暇问:“现在,愿意试凤袍了吗?”
弦姒如若无感,迟钝地点头,似乎终于服了管教。
凤袍的锦盒重新摆在了她面前,闪着金光。
弦姒拿起中宫正统凤袍,抖落开来,披在肩头。凤袍繁琐,千头万绪,分为抱腹,内裳,外裳,大袖裙,腰带,饰物,里三层外三层。
函徵道:“不是这么穿的。”
弦姒动作停下来,无所适从。
函徵指点,“先摘了原本衣裳,否则会臃肿。”
弦姒遂暂时撂下凤袍,僵然摘下自己原本的裙衫。她整日被囚在内殿中,衣裳单薄,上一件雪青立领袄子,下一件素白百褶裙。带子解开,松松垮垮地坠落下来。
函徵一眨不眨,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他是她丈夫,也是她的主宰。
“好了。”她肌肤有点冷,下意识寒噤。
“很冷吗?”函徵问起。
弦姒极低地嗯了声,捂着胳膊。
他轻扯了唇角,温旨:“把手臂放下来。”
放下手臂就……全无遮挡了,弦姒万般不愿,半晌,还是依命将搭在心口前的两只手臂落下。
函徵注目凝视着,把每一寸细节都看清楚:“先从最小件开始。”
弦姒仍然没被允许起身,跪着试凤袍。
她拿起那件柔如云朵、内衬软缎的抱腹,可能是人生有史以来最缓慢的一次穿衣,缓缓地挂在自己脖颈上,反手系上带子。
因戴着镣铐,角度困难,抱腹穿得十分潦草。
漆砖地板坚硬,弦姒跪了有些时辰了,此刻摇摇欲坠,有如火焚,快要坚持不住了。
“穿成什么样子了?”函徵含笑拷问。
弦姒瞥了一眼,左右不对称,蝴蝶结也歪掉了。
她挨了霜似的,也不顶嘴,一味顺从,“叫您见笑。”
他若回避,或许她还能自在些。
函徵下了定论:“离开朕,你连基本生活都无法照顾自己。”
弦姒面色轻烟薄雾般的愁思,是这样的吗……不,不是的,她是御前第一宫女,样样精通,怎会如此笨拙。她沦为阶下囚,被他直勾勾地看着,才一时紧张。罪魁祸首是他,长久养尊处优的生活将她养废了,一定程度失去了自理能力。
“您抛弃臣妾,臣妾就会死。”她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摇摇头:“朕永远不会抛弃你。”
穿凤袍还得继续,弦姒拿起下一件长袖竖领大袄,因手腕戴着锁链而穿不上袖子。据说这件凤袍有暗扣,但暗扣在哪里,她怎么也找不到。
“到朕面前来。”函徵此时解围。
没有允平身的命令,意味着她还得膝行。
弦姒木呆呆地膝行挪至他面前。地板硌在膝下,她感受不到痛,也感受不到耻辱。
她把自己当成活死人,诸般感情屏蔽,早不在尘世了,所以羞辱也不怕。
她跪在他膝下,仰着头。
函徵则俯下身,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注视。她目光盈盈,瞳孔像宝石一样。
函徵道:“穿反了。”
他将刚才她好不容易穿上的抱腹解下来,捋平了褶皱,重新穿上。指尖微凉,像一块玉。
弦姒被玉一一阵阵冰着,起寒栗子,笔直而跪的上身略略晃动。
她确定她刚才没有穿反,他这样只不过想制裁她。为了少受些痛楚,她只能任由他更换。
“多谢圣上。”她反而礼貌地说。
函徵将蝴蝶结重新打好,布料窸窣的轻响。不得不说,他帮她的确实比她自己平整了许多。他虽是皇帝,在照拂人上很有天赋,会用绵绵的爱软化人心。哪怕他之前做过再过分的事,都能让人忘记谅解。相反,她执意对抗,也会得到他另一种意义的“照拂”。
“好了。”
他反复注视着自己的杰作。
弦姒跪立着,垂首,让他欣赏,像是一只被剪掉羽毛的雀鸟,立在金丝笼里。
函徵视线的每一寸充斥着瘆人的占有,如果目光是绳索,已将她五花大绑。
“真窈窕。”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流露些不值钱的同情心。
弦姒感到阴风刺骨,死寂骇人,眼睑松弛无力并略略发黑,想躲又不敢躲。
穿好了内层衣物,这才开始穿长袖竖领大袄。三重金珠锁边,针脚细密,沉甸甸的凝聚人类工艺之美的艺术品。
弦姒的手腕被链子固定住了,若顺利穿上,须得解开袄子的某些暗扣,刚才就是被这个问题困住。她垂着手臂,未知如何。
她看向他,目色哀怜,向他求助。
函徵懂得,剐了下她的颌尖。
弦姒鼻尖一阵清淡微苦的白茶冷萃香掠过。甜白釉的瓷盏放在一旁,他刚刚饮了茶。
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动作……就搅乱她的心。
弦姒恨铁不成钢地咬牙。
若他纯纯是暴君仇人也就罢了,正因为她爱他,才活得如此痛苦,困在悬崖峭壁的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弦姒心神恍惚之际,函徵已上手她的衣裳。
果然是他设计的衣裳,他只随意扣了两下,长袄子的袖子便劈裂为两半,刚好可以给手臂穿脱。这时他道:“弦姒,起身。”
弦姒早就跪麻了。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眼前一片片发黑,略有踉跄。膝盖屈了太久,似乎很难站直。脊背也是,弯了,被强行按下去太久。
函徵朝她伸出手。
弦姒顿了顿,晃动地搭上。
四目交汇,状似温情。但这实际上是一个机械动作,就像鸟儿被鞭打得多了,主人呼唤时会自己落回主人手上一样。
函徵将长袖竖领大袄套在她身上,每一寸都那样完美,量体裁衣。衣裳虽重,质感满满,从不会让人觉得累赘,花纹恰到好处。
他绕过铁链给她穿上后,又重新拂了下暗扣,于是,裂开的衣裳又变成一件完美无瑕的衣裳了,堪称天衣无缝。
弦姒被彻底打败了,为他骇人的控制欲胆战心惊。
接下来,还有披帛、腰带、禁步、珍珠小夹子。
函徵将其一样样戴在了合适的位置,弦姒如同被打扮的纸人,逐渐染了色彩,变得华丽,但神色依旧空洞麻木。
凤袍其实根本不用试,他经手的东西,绝对是万无一失的。腰线剪裁贴合,放量大而不显臃肿,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沉重,穿起来像枷锁。
函徵静静打量了一会儿,道:“喜欢吗?”
“喜欢。”她单调而呆板地回答。
“朕不罚你,说真心话。”他柔声嘲弄一句,“哪些细节不喜欢是可以改的。毕竟,这是我们成婚时的吉服。”
弦姒根本不想嫁给他,这是忌讳,永远咽在肚子里,绝不能说。
“您给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臣妾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挑三拣四。”
她伏在他怀里,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表情宛若凝固了一样。
函徵顺势将她抱住,控制的意味昭然若揭,刻意抹去那些恶毒的管束和规训,措辞冠冕堂皇,“朕能娶到心爱之人,不胜欢愉。若卿肯死心塌地相随于朕,往后岁岁年年,皆锦绣安稳,所有心酸悲戚,皆不复再现。”
弦姒隐忍在怀,心迷目眩矣,只觉得能少受些罪做什么都行。以前还想着反抗,想着逃,可现在连这种念头都不敢有。
她真是变了。
“多谢垂怜。”
函徵告知她首饰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婚所用,繁复精致,大抵这两日便能送来,届时还是要她一一试过的。
弦姒听他那意思,是铁了心一定要娶她,无论她爱还是恨他,决心比天高比地厚。她内心没有一丝感动,无计可施,只有继续做他的傀儡人,强颜欢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