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坤宁 “朕伺候你
弦姒正式搬进坤宁宫。
这处内廷坤极, 配乾而立的后妃正寝,曾经是废后姜氏的居所, 而今里里外外已重新装潢,陈设全换,宫墙也糊了椒泥,每一寸细节皆是为她量身定制,透着金贵和娇宠。
坤宁宫远远比毓德宫宽阔,坐北朝南,明亮干净,恢弘大气,有阳光有阴凉,弦姒以前常常来此给姜氏请安, 倒也熟悉这里。
但新的坤宁宫,也有一些废后不曾持有的“特殊待遇”。
红墙照原有的基础上加高加厚, 不吝材料, 巨墙给人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说句不好听的,九环铜钉宫门比地宫墓穴的还严丝合缝,以铜水铁汁浇筑, 一旦闭上, 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别提,坤宁宫门外有玄甲銮仪卫、皇帝亲信锦衣卫移步换岗,一日十更时辰轮流值守,披坚执锐,视线死死锁住宫门。
皇帝的控制欲比之前翻倍的暴涨, 籍此看出,皇帝并不希望她接触外人。
皇后只是他给予她名义上的头衔,目的是让她就此安分, 并非赐予她实际权利。
碰上他,无论她是侍奉人的婢女也好,专房专宠的宸妃,还是现在荣耀万丈的皇后也罢,她从来都是他手心的那只金丝雀,没有区别。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坤宁宫啊经过了工部的改造,现在是……”司礼监为帝后引路,殷勤介绍坤宁宫布局,奉承之语不断。
中宫,唯皇后可堪居住。从此后,弦姒是皇宫的正经主子了。
坤宁宫,与皇帝的乾清宫比肩。
弦姒和废后素无仇怨,弦姒没有过觊觎后位的心思。但她越不要,命运的巨手越强硬地捧来。
还有一桩惊喜。
弦姒从太庙回来,刚至乾清宫,遥遥见在最前跪迎的三个奴才略有眼熟。
“奴婢等叩见娘娘!”三人音色带着哭腔,满目祈盼。
弦姒一怔忡,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看清楚了,正是锦书、春儿、品儿三人——她被收缴的婢女,又回来了。
这不啻于一件巨大的救赎。
弦姒速速上前欲扶起她们。
如今弦姒贵为皇后,非等闲可比,即便下人再惦念主人恩德,礼制不可违。
锦书三人匍匐在水墨青砖上行了对新皇后的三跪九叩大礼后,才被允起身,泪流满面。
弦姒嘴巴发软,问道:“是圣上叫你们回来的吗?这些天你们被发配哪里了?”
未等锦书等人回答,身后的男人已揽住她的肩,道:“秋凉,外面风冷,先进去再说。”
弦姒跌跌撞撞,困在男人清健的臂膀中,不住回头。
函徵自是不耐烦她将自己晾在一边,和三个粗使下人诉衷肠。之所以让这三人回来,本质上为了感化她,让她以后死心塌地跟着他,没有他反而被忽视的道理。
况且,她和旁人交心流泪的样子,有些刺眼,即便对方是女人,他也看不惯。
弦姒话说到半截,就被半揽半拖地挟持回了坤宁宫正殿。殿门一关,锦书等三个下人被关在了外面,殿内又剩她和皇帝的天地了。
帝后落座。
弦姒还穿着祭祀的吉服,头戴凤冠,耳戴明月珰,脚踩莲花鞋,面色做芙蓉妆。
函徵淡淡打量着她,见她身上每一寸都是他赐予她的东西,十分满意。他渐渐渗透了她,像空气一样不知不觉将她包裹占有。
真是美人。他指节去剐她柔腻的腮。
弦姒没好气地拂开,面色发青。
“怎么,不让碰了。”函徵冷冷温柔质问。
她这样疏离,让他恍惚有种错觉,她还不是他的妻子。
可她是啊。过了大礼,祭了天地,圆了洞房,有名有分。
她已经板上钉钉是他的。
弦姒刚才拂开他只是下意识反应,此刻畏惧,怕他下一句说的就是“跪下”。贵为皇后,表面上与帝同体,实则还是帝王五指山下一任由搓扁揉圆的蝼蚁。
“不是。”她哪敢不让碰。
“不是?”函徵得寸进尺,“那来碰碰朕。”
弦姒真觉得他就是身边女人太少了,才逮着她一人磋磨。他春秋正富,正是有需求。若后宫还在,他换着召幸,也不至于揪着她一人控制欲强烈。她这皇后也能召见六宫,享受众妃的跪拜,耍耍皇后威风。与帝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原是有好有坏。
“您不要无理取闹。”
函徵懒洋洋:“皇后,坐得离朕近些。”
弦姒起身挪了挪,反而远了。
存心对着干?
他轻轻吸气,浮上细微而明晰的愠怒,遂起身,三步两步踱至她身前。
弦姒只敢小小地反击,窝窝囊囊又不敢明言,欲起身,被他沉沉按住。
“皇后在挑衅朕。”
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弦姒被迫被按坐下来,不是以卵击石的时机,收起了不合时宜的挑衅。她直叹,语气略见柔和,蹙眉埋怨道:
“臣妾哪敢挑衅圣上您,是您当初一日之间夺走了臣妾的婢女,换上了几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让臣妾受尽了苦头。如今终于肯还回来,您却连让臣妾和她们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吝啬。臣妾完全是您私有的玩具,半点自由都无。”
函徵不以为然,“你日后自然有和她们叙旧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
他还在这呢,他在时,她的所有注意力该在他身上,不可以分给旁人。
“看着朕。”
顿了顿,他又认真地说,“朕也可以是你私有的玩具,弦姒。”
弦姒惶恐,神情极度不自在。
函徵的神情轻松而洒脱,引导人放松警惕。
他冲她笑一笑,似乎有特别的魔力……
弦姒一时心乱,对他的爱意又压过了对他的恨,找到了感觉,差点就要上钩。
清醒。她暗暗狠狠地告诫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弦姒还是侧过脸去按捺住了。他控制欲太强了些,时时刻刻都在算计自己。她不悦,脑袋被死沉的凤冠压得难受,寻了个借口:“您不让她们进来,谁来伺候臣妾。”
“朕伺候你,行不行?”函徵修颀玉身伫立在侧,抚平她蹙起的眉眼。
他时时刻刻都在冲她暗送秋波,她却不懂。
“不行。”她严声拒绝。
“皇后。”他凉凉评价了句,“你真是不可爱。”
弦姒固执不理,刚要拉开距离,被他捧住,截止:“别躲了,好好从朕。”
别说喜欢的下人、后位、豪奢的宫殿,便是天上的月亮他也给她摘得。
弦姒双眸迟滞没有光彩,仍然不住往后退,怕对上他凛冽的眼睛。
她鬓间腮上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往外推着他:“圣上,别,这晴天白日的……”
函徵对她行事从不管什么白昼黑夜的,虽朗朗乾坤,他将她打横扛起丢到帐中,接着整个人都倾覆上来,凤冠、吉服被凌乱丢到一旁。
“弦姒,朕好想你,你也回头看看朕。”
弦姒双手被扣动弹不得,牙关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他和她终日形影不离,有什么可想的。花样巧语,着实可恶。
“您……”
她没办法,终是依了他一回,才得脱身。
函徵神清气爽,兴致颇高,再想第更度时被弦姒严厉制止了。
“臣妾身子还没完全调养过来。”
她竖了一根手指在他唇上,知他金贵她这条性命,故以此说事。
函徵危险的兴致被浇上一瓢雪水,姿态微微调整,“又拿捏朕?”
今日她不是一回两回了。果然是当了皇后有底气了。
“嗯……”
弦姒轻轻地微笑点头,随即又恢复严肃,像是默认了,只敢拿眼偷瞄她。函徵被她惹愠了,愈加凶狠,惹得她“啊”地怪叫了声,信誓旦旦说:“等着,朕一定治好你。”
弦姒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感觉他的治好不是治好,是一种报复呢。
晚膳时,函徵抱着她在怀中,一口口给她喂海鲜粥。弦姒觉得咸了,他夹起几块清爽解齁的脆藕片,以及撕成一丝一丝的水晶鸡胸肉。
弦姒羞愧,太监下人都十分在侧,她这样坐在他膝上不好。几度试图逃下来,皆是无功。函徵泰然自若,他给她布菜就是这种布法。
“来,张嘴。”
他又夹了一筷子,亲自侍奉宠后。
果实新婚啊,片刻都离不开。
但他和她,似乎已经过了这么多岁月,早不是新婚了,他还是这么黏人。
弦姒避之不及:“臣妾自己夹。”
或者她侍奉他布菜。
函徵像模像样地制止,“皇后之所以子息艰难,宫胞寒凉,就是为奴为婢受了太多苦的缘故。如今嫁予朕为妻,合该是享清福的。”
他重点咬中“嫁予朕为妻”,时时挂在嘴边,仿佛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弦姒无奈,他在偷换概念,她是想享清福,但不是成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废人啊,吃饭这种小事她还是能自己做的。他对她形影不离程度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不分大事小事几乎不给她喘息的空间,实在是病态。
当年在乾清宫为大宫女布菜时,他开恩赏给她一口虾,她都欢喜一整日,彼时又哪曾想到有今日被他抱在她膝上一口口喂粮的时刻。
周围侍奉的宫女太监都是御前的人,比猴都精,面对帝后卿卿我我,纯当没看见,眼皮子谨慎耷拉着,行事如常。
弦姒拿了一颗葡萄堵进他口中,目的是让他少说些话。函徵细细品味,道:“好甜。”
他的笑容甜冷,弦姒瞬间宛若被击中,不知哪根神经失常了,竟然脱口问道:“人甜还是葡萄甜?”
函徵难得微怔,似乎没料到她这样主动。随即笑开,“自是人甜。”
弦姒的意思是他比葡萄甜,但他的意思反过来夸她喂葡萄的动作比葡萄本身甜。
任何她主动的动作都值得他珍惜,她没喂过别人葡萄,他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尝她手中葡萄的人。
他清正地笑,弦姒禁不住也被感染,晕开涟漪的笑,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幸福。
“那圣上再吃一颗。”
弦姒又拿起一枚葡萄,函徵却先将葡萄塞入她口中。那是一枚有些发酸的葡萄,害得弦姒“呦”地叫了声,连连吐掉,嗔怪道:“您如何欺负臣妾?”
函徵道:“是皇后先给朕喂酸葡萄的。”
原来刚才那颗葡萄是酸的。
好吧好吧,好好的一枚酸葡萄愣是被他们品成甜的。
……
弦姒晋为皇后,太医院负责治病的太医也发生了变化。
两位新太医一位姓王一位姓刘,都是全国层层选拔上来的妇科圣手。
圣上嫉心重,按规矩太医不能私底下见弦姒的面,只能通过悬丝问诊的方式。问题是悬丝问诊本身难度极大,任何一点点风吹草颤都会影响诊断的精度。
弦姒胞宫虚寒之症,治了这么久没有着落,与悬丝这种离奇的诊断方式有很大关系。一直按太医的办法治疗着,却一直没怀上身孕。
“下去吧。”悬丝两次,刘太医说的皆是模棱两可之语,弦姒烦恼地揉着太阳穴,驱退了刘太医。
这些日来服了那么多药,唯一见效的只有函徵给她的药。虽然苦些,药到病除,咳疾被很好地遏制了。
锦书看着太医走了,为弦姒端来一杯豆蔻温水,冬日里暖暖身子,“娘娘,有些事也急不得,孩儿本来是看缘分的。”
弦姒道:“本宫何尝不知,但本宫现在是皇后,若是终生无子女,恐怕下场很难堪。”
也是。圣上现在废黜后宫,乃是对娘娘一时有爱,情深意浓。
待十年后,更十年后如何?色衰爱驰,失了新鲜感,恐怕圣上不会对娘娘像现在这么好的了。
若娘娘膝下有皇子皇女,就可以靠着孩子们过日子,任何时候都有底气。否则,后宫女人即便再荣耀也是飘摇的浮萍。
“娘娘,要不咱们往民间找找偏方……”
话没说完,锦书自行住口了。什么偏方能在重重监控下进得了宫,入得了娘娘的口?
不是不知圣上对娘娘的圈禁有多严苛,比之诏狱最重要的犯人也不遑多让。一旦被圣上知觉,便是欺君之罪,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掀起轩然波澜。
况且,娘娘身体虚弱,连太医都没办法调理的事,偏方未必奏效。
“不要妄想。”弦姒抿嘴摇摇头,满是忌讳:“千万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她甚至有点后怕,这坤宁宫中必定有他的眼线,哪句话说错了就毁了。
她万万不敢冒那风险,在他眼皮子底下联络外人。他嫉妒心重,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在他敏感的心上狠狠剐蹭,让他从一个多情圣父变成地狱恶鬼。她联络外人,虽本意只是为了求子,被他曲意解读一番,下场就万劫不复了。届时,她将从荣光皇后重新沦为阶下囚。
锦书和春儿都是弦姒的心腹人,锦书一心盯着孕事偏方,春儿却道:“娘娘,您若想要孩儿,不妨直接和圣上说,圣上肯定会为您想办法的。”
娘娘前几日咳疾体虚,险些见了阎王,圣上几剂汤药就调理好了。
娘娘曾经的封号是宸,千古以来帝王真心所爱之人才有的封号。
圣上一直是迁就宠爱娘娘的。尤其是娘娘基本没求过圣上什么,若是开口,圣上必定应承。
圣上也希望有子嗣继承大统,不是吗?这是双赢的事,娘娘没必要瞒着。
弦姒一愣,想过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这种可能。遇到困难时,她想到的从不是他,甚至有意避开他,对他始终存着心里距离。
弦姒想得头痛:“容我再考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