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风流。
天底下敢称皇帝是混账的人, 商琢玉估计是古今第一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算打死她,她都不会承认的。
商琢玉自顾自分析起来:“上元灯会那日,你抛下我们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 回来时都没发现自己多了支簪子,还是你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素簪。”
“阿兄……”
“那些宫里赐下的头面你只拿了一支金蝴蝶,剩下的全堆在后院,你会特意去寻玉佩来配裙子?”
商璃硬着头皮道:“我当然会了, 阿兄又不知我平日在做什么。”
商琢玉继续道:“还有, 这玉料虽然普通,玉工也不算精巧,但一看便知产于江南,被人悉心养护多年,阿璃还有从江南来的故友?”
“……”
裴无烬到底是哪里寻来这么漏洞百出的玉佩的。
她就不该拿出来。
如果直说是裴无烬送她的信物, 而她也收下了, 还随身带着, 商琢玉一定会生气的吧。
也许她一开始就不该隐瞒, 以至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她还没有坦然到,能轻而易举坦白,她瞒着兄长, 和兄长最讨厌的人亲密无间,说不定未来还会成亲。
这不是把兄长的脸面踩在脚下吗?
“莫非是裴无烬?”想了想,商琢玉自顾自摇头,“阿璃那么讨厌他,应该不会收他任何东西。况且, 裴无烬宫里没有这么廉价的玩意。”
商璃悄悄松了口气。
不用她辩解,商琢玉就把最关键的人排除掉了,那么, 接下来只要……
“阿璃?”
商琢玉轻唤了声,叹了口气道,“阿璃要是不想告诉阿兄的话,就算了,阿兄只是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
他很少见商璃露出那种,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羞愧到无地自容的表情。
更多的,应该是歉疚。
但即使如此,商璃的手还是放在玉佩上,银铃在她掌心颤动。
商琢玉觉得自己不该再待下去:“那阿璃好好休息,阿兄先走……”
“不是的。”
少女脆生生喊住他,商琢玉惊讶回首,她却垂下眼。
“不是想对阿兄隐瞒,实在有难言之隐,但能向兄长保证,给我玉佩的不是别有用心之人。”
商璃最多只能解释到这儿了。
对面半晌没有声响,她抬起头,发现商琢玉眼泪汪汪看着她,被她发现后狠狠抹了把眼泪。
“有阿璃这句话,阿兄就放心了!”
商璃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阿兄是这个世界上,除阿耶阿娘外最在乎她的人。
她当即有了个决定。
往后要是真的会和裴无烬成亲,她会第一个告诉兄长的!
……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拐角。
“少爷,小姐对您那样坦诚,既然事情已经说开,那是不是不用属下再去跟踪罗世子了?”
商琢玉坐在檐下,神情恢复淡漠,适才的朦胧泪眼也已消失无踪。
“罗以凌最近在干什么?”
“走街串巷,喝酒玩乐,偶尔会进一趟宫,应是面见陛下。”
卫野随商琢玉一同长大,是他为数不多的贴身心腹。
商琢玉轻嗤:“整日就泡在他那座酒楼,烂泥扶不上墙,谅他也不敢觊觎阿璃。”
卫野颔首:“是,查清了此事,少爷下月便能安心回太陵郡了。”
商琢玉摇头:“我看未必。阿璃心性单纯,我得在走之前摸清那人底细,那人还会有动作的,你且盯着炽雪阁的动向。”
“是。”
*
商璃刚进屋门,群玉便紧张兮兮迎上来,向她递来一封信。
和那日的信一模一样,字迹也几乎一致。
“又是那个小厮送来的,这回奴婢问他是哪家的人,他只说他是扶云楼的店小二,有人给他二十两要他送一封信。”
商璃蹙起眉,拆开信函。
“小姐,您说,这次会不会也是陛下的邀约?”
「很遗憾上元日没能与商小姐见面,明日戌时三刻,某在扶云楼藏花阁恭候商小姐。」
“不会。”
这次不是,上次也不是。
很明显是上次裴松文的诡计被裴无烬拆穿,裴无烬才会代替他与她见面。
莫不是将她当成傻子戏弄?
这次她非要来个瓮中捉鳖,让裴无烬哑口无言才行。
“……但是小姐,戌时三刻也太晚了,您太晚出门侯爷夫人都不会允许的,若是带上金吾卫,更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商璃哼了声:“带上金吾卫,就等于是告诉裴无烬我上当了,说不定上次也是他们通风报信的。”
群玉:“您可不能一个人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商璃不甚在意:“怎么可能,裴无烬肯定是在那儿等我的,我得偷偷过去。”
至于怎么出承阳侯府的门。
商璃选择忍辱负重:“把上次封住的狗洞再给我撬开。”
……
“小姐果然又出门了,这次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属下亲眼看到小姐从东侧门那个狗洞出去,她的婢女在给她望风。”
“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了。”
商琢玉面色凝重,披上氅衣往外走:“我去看看。”
但卫野只看到商璃悄悄出府,从她与婢女的话语间听得“扶云楼”三字,其余一概不知。
他有种预感,商璃这次见的人,就是与她在上元灯会同游的人,如此种种,实在可疑。
这段时间,他不仅让人跟踪罗以凌,邺京城内的世家子弟,甚至被他打了一顿的陆云声他也没放过。
他倒要看看是谁那么胆大包天。
……
车马行的马车将商璃送到了扶云楼后巷。
再往前,便是上次罗以凌开群花宴的后宅,虽然足够隐蔽,但她不一定进得去。
她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两刻钟到。
商璃身着素净袄裙,面容还用帷帽遮得严实,没人认出来她。
二楼一共四个雅间,藏花阁是左边第一间。
商璃一眼便看中了右边第二间,指着对店小二道:“我要那间。”
店小二低着头在看账本:“不好意思,那间已经有人预订了。”
一个沉甸甸的淡粉荷包被商璃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了吗?”
店小二没抬头,只是拿起来掂了掂:“不够。”
“……?”她这些银子都能买下一间小铺子了。
商璃没那个心情跟他讨价还价:“我就要那间,剩下的明日给你们送来。”
店小二这才话音带笑:“行,小姐直接上座就是。”
商璃走开两步,觉得有点怪异,又回头看了眼。
店小二埋头上菜去了。
现在的酒楼可真贵。
商璃如愿坐在了对面的雅间。
这位置相当合她心意,她半开着雅间的门,一眼就能看到藏花阁有什么人进出。
等裴无烬来了,她就抓他个措手不及。
商璃美滋滋想着,忽然摸到腰间莹润的物什。
……她竟然忘了把这玉佩重新藏起来。
昨日经商琢玉那么一点,她才知道,这玉佩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玉。
裴无烬还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肯定是为了搪塞她,随便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她把玩了会儿,目不转睛盯着藏花阁。
三炷香燃尽。
藏花阁还是毫无动静,这炉火倒是烧得商璃有些口干舌燥,她扬声:“给我上壶好茶。”
外头有人应:“好,客官您稍等。”
茶上得很快。
商璃正沉浸于从门缝中观察往来人群,门忽然被拉开,又关严。
她不满道:“关门干什么?”
“抱歉。”
来人身着棕色布衣,身量高大,看着不像酒楼小厮,但确实是先前为难她的店小二。
商璃坐在玫瑰椅上,没掀眼瞧他样貌,没好气道:“放下就快走。”
他袖口卷在手肘,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小臂。
轻轻放下茶盏时,扑面而来的不止有茶香,还有浓重的脂粉味。
“小姐请用。”
声音没有一丝恭敬的意味,懒散戏谑。
但很耳熟。
商璃自下而上看过去,对上他玩味的眼。
“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青年人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粗布麻衣也被他穿得很有型,矜而不傲。
“看呆了?”
他屈指点了点她额心,手下不留情。
“那你说说,我和陛下比起来,谁更好看一点?”
商璃被这一下戳醒了神。
裴松文!
她蹭地站起身,却也只到达他肩膀处。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
“啊,藏花阁吗,”裴松文漫不经心笑笑,道,“我若是老实待在那儿,见到的就是金吾卫了。”
商璃还是不可置信:“那你这副打扮是什么意思?”
裴松文单手拉过她的玫瑰椅,毫无顾忌地坐下,指尖轻叩玫瑰椅的把手。
“陛下手眼通天,不知从哪得知我要见你的消息,将路都堵得很死,我当然要想办法开辟一条新的出来。”
“……陛下在哪?”
商璃真没想到,裴松文再怎么放浪形骸,好歹还算个空有虚衔的王爷,竟情愿扮作店小二在酒楼偷偷见她。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