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倾覆。
商璃愣住看了好久, 倏地低下头去。
雪粒顺着她的动作纷纷而下,身上很快又被覆盖,一片白茫茫。
她攥紧用来拨开灌木丛的树枝, 粗粝地磋磨她掌心,她还像个石人般蹲在假山旁,差点被雪掩埋,怎么看怎么落魄。
但她不再想起这些。
满脑子都是, 她怎么提前遇到裴无烬了。
而她还没找到, 能让求得他原谅变得更有可能的玉佩。
可是裴无烬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在昨日的藏花阁,莫非也是来找玉佩的?
想到这里,她就心底泛酸。
商璃鼓起勇气,再次抬头:“陛……”
窗边哪还有什么人, 都无须在雪里拼凑, 风拂开一瞬, 只剩紧闭的窗棂。
商璃怀疑, 刚才也是她眼花了。
想想也是,裴无烬没有必要亲自来寻玉佩,也没有必要, 再和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商璃抱着膝盖想了会儿,抖落树枝上的雪,一下一下拨弄灌木丛。
“商小姐。”
一道浑厚男声响起,那人把油纸伞打在她头顶,一脸关切道, “天寒地冻,商小姐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早些回府吧。”
商璃认出, 那是先前一直跟在裴无烬身边的将领。
他都来了,那裴无烬……应该也在扶云楼才对。
所以她方才看见的并不是幻觉。
商璃不由得往他身后看去,或是用余光端量四周。
一无所获。
她该清楚的,裴无烬是不想见她。
商璃垂下眼,声音极轻道:“……没事,我会早点回去的。”
说罢,她就又开始翻灌木丛。
付蒙想起上头那位的叮嘱,丝毫不敢懈怠,蹲身规劝:“什么事都没您的身子重要啊,您要不把事情交给我,我帮您想想办法。”
商璃倒是想,但偏偏玉佩绝不能假手他人。
她叹了口气道:“不用了。”
付蒙往上瞧了眼,道:“其实,陛下也不想看到您这样辛苦。”
少女手边动作一顿,徐徐转过头来,眼里碎光亮起:“真的吗?”
付蒙连连颔首:“是啊,所以您千万保重,快快避雪为好。”
商璃还是不太敢相信。
她有想过让裴无烬看到这一幕,他会奚落,嘲笑,亦或降罪,唯独没想到他对她视而不见。
但她又有什么理由埋怨他。
她随口附和,支走付蒙后,换了个灌木丛继续找。
……
罗以凌站在窗前,顺着窗缝朝外看,大雪里一个雪白身影缩成白面团子,从这头窜到那头,未曾停歇。
“看来失败了。”
他无奈摆了摆手。
“阿璃妹妹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我觉得除非陛下现在告诉她玉佩找到了,陛下也不生气了,她才可能回府。”
裴无烬靠坐在圈椅上,懒散斟起一杯酒。
“谁说我不生气了?”
酒杯刚碰到唇边,他顿住,轻嗤,“她要如何我也不关心,是你非要多管闲事。”
罗以凌忍不住腹诽。
也不知是谁非要让他今夜来扶云楼,方才要不是他拦着,这“不关心”的人早就冲下去亲自递伞了,还轮得到他多管闲事?
两人一个比一个嘴硬。
但要说这事,还真是商璃的错。
裴无烬告诉他玉佩没了的时候,他还疑心是玩笑。这玉佩裴无烬视若珍宝,片刻不离身,要丢恐怕也难。
结果裴无烬来一句:“商璃扔的。”
这不更扯。
商璃好端端把他的玉佩扔了干什么?
后来才知,裴无烬竟把自己阿娘的遗物送给商璃当定情信物,结果商璃临时毁约,用扔掉玉佩来断裴无烬的念想。
罗以凌一时竟分不清两人谁更糊涂一些。
却也佩服,两个人做宿敌比夫妻可精彩多了。要真成了亲,那得热闹成什么样。
裴无烬带人找了玉佩一夜,早上散朝后又来了扶云楼,几乎没怎么合眼。
幸运的是,玉佩落在厚重的灌木丛里,除了染上脏污外,尚且安然无恙。
折腾到了中午,刚要离开,却见商璃也带着人来了。
她在底下寻了半日,裴无烬便也在藏花阁待了半日,连折子都是付蒙从宫里带来批的。
美名其曰,不想与她撞见。
“……陛下频繁出宫,太后娘娘不会担心吗?”
“就出来一日。”
裴无烬支颐案几,眼下两道青痕浅淡,神情惫懒。
算算时辰,从昨夜开始,他一直在往返扶云楼与皇宫,无有闲暇。
窗外风雪间混杂着难辨的话音。
“阿兄,你们找到了吗?”
商璃是被扶着站起来的,双腿又酸又麻。
商琢玉唉声叹气:“还没有。雪越下越大了,阿璃,我们还是先回府为好,免得生了风寒,玉佩……阿娘那边也有办法,莫要着急。”
“那不是办法。”那就是个心理安慰而已,不,连心理安慰也算不上。
甚至不能让她的愧疚减少一点。
遗物这类的物件,令人在意的肯定不是物件本身,而是里头承载的情意。
做个一模一样的玉佩简单,但情意是不可再生之物。
商璃越想越觉得丧气。
玉佩就算是碎成百八十块,照她这样一寸一寸地翻,总也能翻到点渣子吧。
竟然连影都不见。
“阿兄。”
她冰凉的脸颊往毛绒绒的脖领里埋了埋,自己打着伞,道,“我还想再找找。”
……
罗以凌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要再找!?”
裴无烬是,商璃也是,都是死板的犟脾气,这两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但寻玉佩也要个先来后到,裴无烬这边不松口,商璃估计真能找到天明去。
再看看裴无烬,仍旧无动于衷的模样。
罗以凌两个都心疼,但也没法劝其中任何一个。
“陛下……”
“你先回府,我等下直接回宫。”
裴无烬打断他。
明显是赶客的意思,罗以凌便也没多嘴,不过走前把裴无烬的酒壶都收走了。
风雪交加的夜,一把伞可撑不了太久。
商琢玉说什么都不先走,商璃只好让他再找一遍外围。
商璃给自己定了个时间,当听到两声梆子响的时候,她就不找了。
说什么都不能再找了。
灌木丛被她琢磨得有几根草都能数得清,她便盯上了院里假山,卵石路缝隙……
唉,她好狼狈。
她对炽雪阁都没这么熟悉。
可原先暖和的氅衣在这大雪中已然不够用,丝丝缕缕的冷风无孔不入,她时不时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伞也变得沉重碍事,她索性丢在一边,专心致志沿着小路排。
大雪倾覆,厚得让她感觉双肩都重。
忽然,落在她身上的雪少了,身侧多了一双玄黑皂靴,安安静静等在原地。
商璃没抬眼,也知道那是谁:“不用啦付将军,我很快就会走的。”
她想了想,低声补了句:“……也请转告陛下,无须为我忧心。”
虽然这句话可能是多余的。
裴无烬在这上头的藏花阁,定是在等着看她出丑。
“商大小姐多虑了,没人为你忧心。”
这声音和风雪一起涌来,分不清哪个更冷冽。
商璃这才掀起眼,一路打量到那人低垂着的眉眼,冷漠平静的神色。
少年伫立其中,黑色衣袂随风翻飞,如一只孤立的鹤。
“裴……”商璃止住声,别开眼,“陛下。”
她应该是要站起来福礼的,可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商璃沉住气,重新看他道:“陛下,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我就要找到你的玉佩了。”
裴无烬轻轻一哂:“那等凡夫俗物,商大小姐想带便带了,想扔也便扔了,还稀罕找回来?”
“……”是还在生她的气,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
商璃抿了抿唇,思绪纷乱。
她现在无论道多少歉都是苍白无力的,没有玉佩,裴无烬就永远对她心存芥蒂。
冻红的手用掌缘扫开层层积雪,露出一颗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与狭小漆黑的缝隙。
……玉佩好像不会碎成这样吧。
商璃不清楚,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明明知道这院子里再没有可翻找的地方了,玉佩就是凭空消失了,从她失手扔掉的那一刻开始。
“别找了。”
打碎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像是在宣判他们之间的结束。
“就算你找到,也没什么意义。”
裴无烬走的很果断。
商璃原本期待的都没出现,睫羽上全是雪粒,压得她抬不动眼,视线愈发模糊。
她能做的只有目送。
他没像付蒙一样把伞留给她,留下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冷。
*
那晚商琢玉强行把她带回府中,及时熬了姜汤,但第二日,商璃还是发起了高烧。
一病就是半个月。
快到立春时节,商琢玉也马上要启程回太陵郡,不过因为担心她的病情,特意多留了几日。
还好商璃得的只是风寒,在家中安稳将养身子便可大好,脸色也恢复了以往的红润。
这半月闭门不出,商璃午夜梦回,都有裴无烬的身影。
种种过往,记忆尤深。
商琢玉有时会给她说外面发生的事。
“太后寿宴将至,阿娘和阿耶也在筹备寿礼,宫里可要热闹好一阵了。”
“花朝节也要到了,阿兄盘算着,要不陪阿璃赏过花再走。”
“对对对,阿兄院里的迎春花开了,明日给阿璃搬几坛来,百花齐放才美。”
“……”
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有的没的,商琢玉才说起最重要的一个,“阿娘请江南玉匠打造的玉佩,今日应该就能送来府上。”
商璃手里握着卷诗书,将要翻页的手顿住:“确定做的一样吗?”
商琢玉:“挂绳、银铃都是按你说的安置的,那玉佩也不是稀奇的样式,能做得出来。”
虽然玉佩还是没能找到,裴无烬也说不需要她继续找,但她还是想用另一种办法弥补他。
傍晚,玉佩到了她手里。
与之前的确实大差不差,甚至玉工要更精细,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商璃把玉佩收进妆奁,听得群玉走来,道:“小姐,堂小姐的马车到门口了。”
商榆?谢家事发后她便回家了,怎么这会儿又突然进京?
商璃刚要细问,门外远远一声“堂姐”飘了进来。
商榆全然没有舟车劳顿的疲累,蹦蹦跳跳到她身边,亲热牵起她的手。
“堂姐,小榆好想你!”
寒暄了几句,商璃便问:“你这次进京所为何事?”
商榆讶然,答非所问:“堂姐一直在京中,竟不知近日邺京最大的喜事吗?”
商璃:“什么?”
商榆面颊红扑扑的,笑逐颜开:“当然是陛下的喜事。”
“这回太后寿宴上,就要为陛下遴选后妃啦!”
作者有话说:
这不是小裴气阿璃的手段,也不是真的,只是个误会(高亮
马上就要和好了
-
明天开始确实是日更了,对不起让宝宝们等的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