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口吃掉。
宣政殿外, 散朝后的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信步走出,有的穿过廊庑仓促出宫,也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沈路与人寒暄过几句, 瞧见沈岸舟四处张望什么,凑前道:“别看了,你妹妹今日不来——不是,事到如今, 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沈岸舟当然知道沈予檀病休在家。
虽然知道不大可能, 但他心里还抱着一丝期望:他在这里,会不会像那日一般,再遇见商璃?
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恨铁不成钢的阿耶,心思还飘飘忽忽:“没有。”
沈路无言。从他们这里放眼看去,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身紫袍被团团围住的商衡, 他又想到朝堂之上, 天子所言。
“陛下既然已有立后之意, 会不会也有了意中贵女?”
有吗?可能吧。
沈岸舟心不在焉地想,陛下立后是早晚的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突然想到, 他想向承阳侯府提亲一事,还未来得及告诉沈路。
然而没等他开口,沈路便道:“商家女提前入宫筹备太后寿宴,太后之心昭昭。而细数这么多年,与陛下最亲近的也就只有商家女, 莫非陛下真的属意与她?”
“怎么可能!?”
沈岸舟颇有些失态地喊出,随后佯装平静道:“阿耶忘了,她与陛下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
“你已任翰林院修撰, 怎的愈发不稳重?”
沈路古怪地看他一眼,沉声道:“我自然知晓,只是我又想起,年前付蒙彻查的扶云楼一案,刘缊、李远等人就牵扯在内,论起来当时谢世倒台,他们乘势弹劾商衡,是闹得最凶的几个。”
“哎,商氏终究是天潢贵胄,皇亲国戚,陛下心有偏向,也在所难免。”
扶云楼那日,他们因为召妓宴饮被革职下放,再无音讯。
这算是秉公处置,但要说和陛下的私心没有一点相关,那也不太合理。
为何刚好那日陛下便衣前往扶云楼,又刚好那日,带了数百金吾卫同往。
一看就是早已布好的局,就等那些人不知死活地往里跳。
那会是因为谁?
其实商家女和陛下再怎么势不两立,到底也没闹到威胁商氏地位的局面,只能算是两人私底下的小吵小闹。青梅竹马的缘分与情谊都不容小觑,谁又能保证,这么多年,他们就没有别的感情?
沈路按了按紧蹙的眉心:“走吧。”
他们沿着宽阔宫道走,沈岸舟偏要绕个远路,但也不过几百米,无甚所谓。
沈路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道:“回家好好劝劝你妹妹,做天子的女人是何等殊荣,她还在这儿寻死觅活的,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
沈岸舟远远看到永寿宫的牌匾,袖中拳头紧了紧。
“是,阿耶。”
同样的,这个家他也没有多少话语权。
永寿宫宫门紧闭,沈岸舟这次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
“陛下今日不来永寿宫用早膳了。”
瑶华殿,商璃坐在雕花铜镜前,选了两只飞蝶的簪子递给青骊。
“嗯。”
蝴蝶在发髻上翩翩起舞,映得她容颜清亮灵动。
不来就不来。
她可以去找他。
商璃的心情丝毫没有被影响。裴无烬前朝诸事缠身,为此宵衣旰食,正是历代明君所为,她就喜欢这样的他。
他会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与他在史书一同留名的,会是……
“小姐,堂小姐求见您。”
商璃思绪被打断,敛裙起身:“让她进来。”
不用想也知道,商榆这样一天三次的找她,都是为了求她开恩。
商璃懒懒靠在玫瑰椅上,月白色裙裳衬她皮肤瓷白,面上没什么表情,便如山中冷月那样孤高。
商榆在她面前愈发拘束了。
许是那日在西稍间,商榆以为有太后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但现在估计连她自己都能看出来,太后也没有绝对的处置权。
能决定她未来的,只有商璃而已。
——这个她一直艳羡到骨子里,在她心里近乎完美无瑕的堂姐。
家世好,门第高,父母和睦,兄长还是高中状元的天子近臣。
除此以外,还自小长于宫中,身边有太后一般慈爱的长辈,还能入国子监与男子一同求学……
她只能羡慕。
在千里之外听到堂姐传遍天下的消息,商氏的掌上明珠,邺京最高不可攀的贵女。
后来听说太子被废黜,堂姐的婚事告吹,她有那么一丝卑劣的庆幸,被她有意压下,变成了对堂姐及整个商家的担忧。
谢氏倒戈也是如此。
她想,祸福相依,难有恒顺,也许堂姐命里的劫,便是她的婚事。
这让她稍微平衡了些。
最近连唯一值得宽慰的事都没有了。堂姐竟然说,她会嫁给陛下。
她会嫁给陛下!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一桩姻缘!
商榆冷汗直冒,灵魂被囚困在牢笼里,她见黄昏时的残阳染红半边天,东升西落的太阳没有落入黑夜,便再次冉冉升起。
光芒万丈,烙得她心痛欲死。
而她呢?
她一时被心中妄念支配,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坏狗,一辈子只能跟在堂姐身后摇尾乞怜。
“……商榆?”
一颗泪顺着脸颊滑落,商榆用手背拭去,望着面前冷淡的少女,她缓缓屈膝下跪。
“堂姐,”她双手撑地,弓背叩首,“求求你,小榆真的知错了。”
她瘦小的身影映在身后的松鹤屏风上,孤零零的,随便一碰就能碎掉似的。
商璃愣了愣。
她看那人进来便一言不发,好心提醒了下,没想到直接朝她跪下了。
让她问话的心情都所剩无几。
明明是施害者,为什么会这么可怜。
商璃真的想不通。
“堂姐,你要怎么样罚我都好,只求别告诉我的阿耶阿娘,他们若是知晓此事,一定会……”
恐怕早就来不及了。太后寿宴当日,商家的人按理说都不会缺席,太后估计早早就寄了信将这事告诉了三叔父,让他们避嫌,暂不入京。
商璃偏过头,拾起块饴糖,在嘴里化开。
“你就那么想入宫为妃?”
“小榆与堂姐不一样,小榆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堂姐不理解也在情理之中。”
商榆喃喃自语,“堂姐怎么会知道我们这种人的心中苦楚呢……”
商璃拢眉:“你在说什么?”
商榆摇摇头:“堂姐想怎样罚我?”
商璃品着口中的甜,才感觉气顺了一些:“你也看见了,这件事我与姑母说寿宴后再议。你先起来,别跪了。”
那人还是犟着不起身。
“……我会保你安然无恙,好了吗?”
商榆眉眼微动,沙哑着说了句“谢谢堂姐”,从地上慢腾腾站起来。
商璃眉头又忍不住皱起,再次含下一颗糖。
“你这几日就待在永寿宫里,”她抿了抿唇,声音温和许多,“非要出宫的话,须得请示姑母。”
商榆福礼:“多谢堂姐提醒。”
临走前,她几番回首,几番欲言又止。
商璃看了出来,她不喜旁人唯唯诺诺的模样,直接叫住她:“有什么事就说。”
“小榆也想问堂姐,堂姐……真的会嫁给陛下吗?”
看着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商璃匪夷所思:“我嫁又如何,不嫁又如何?”
少女随口的一句话,都比商榆的千百句有底气。
商榆揪着衣袖,道:“堂、堂姐不是说过,想要一世一双人的姻缘吗?陛下以后会有六宫妃妾,堂姐定不能独承雨露恩泽,这般令堂姐不齿的婚事,为何堂姐突然改变了心意?”
商璃听罢,更觉得匪夷所思,她到底想说什么?
“而且堂姐怎么就能确定,陛下对你是情根深种,而不是利用与哄骗?圣心难测……”
商榆闭起了嘴。
更难听、更逾矩的话正要脱口而出,她忽然警醒,匆匆忙忙垂下头去:“小榆多嘴了,还请堂姐不要放在心上。”
随后一溜烟儿出了门。
撞见守在门外的青骊时,她还吓了一跳,直到离开瑶华殿,商榆躲在假山后,气喘吁吁拍拍胸脯。
……她方才在商璃面前,都说了哪些大逆不道的话?
她真是被妒忌心冲昏了头,居然妄想用自己的三言两语,让堂姐放弃皇后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