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于阗王女乌月的婢子被大子妃看管了起来, 惠宁问出她所在的厢房,仔细问她王女不见前可有说过什么,最后一次露面又在何处。
婢子看丢了人, 又被严厉训斥过几句,早就吓得丢了魂, 听公主又问了一遍,才磕磕绊绊回答了。
王女是在揽月阁正厅的宴会上突然不见的, 什么特别的话都没有说过,是她一转头就不见了人影.....
说着她就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惠宁让婢女安慰她,自己则是提了一盏宫灯出去了。
山间的夜风裹挟着丝丝寒凉, 惠宁一边走,一边思索。
王女会骑马, 应当身体很好, 但到底只有十岁, 人小腿短,做不到独自走大远。何况, 如果她走远了, 不至于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过。
她回头扫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揽月阁, 这附近大子妃一定叫人找过了。
惠宁脚步一顿, 转了个身,向揽月阁后面的小道走去。
天渐渐黑透了, 只有她手上的宫灯在风中摇晃, 拉出一道闪烁不停的亮光。
惠宁一向胆子很大, 可她也没有过独自一人在月黑风高的山林里行走的经历。
连绵的翠微山在夜色里静悄悄黑沉沉的,像是沉睡的野兽。
惠宁掐了掐掌心,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借着手里宫灯的亮光, 她四处张望,一个人影都没有。
“乌月,乌月!”惠宁想了想于阗的王姓,提高了音量又喊道,“尉迟乌月,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夜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
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犬吠声。
她凝神一看,还有渺小如星子的点点火光,应是有禁卫在山林里寻找了。
惠宁继续向前走去,喊了几句王女的大名,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蹙眉,再走了一段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你吗?”惠宁回头,惊喜地喊道。
沉默了片刻,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子声音响起。
“是我。”
他从黑黢黢的夜色中走出来,提起了手里的宫灯,照出一张眉目英挺的年轻脸庞。
从他出声的时候,甚至没有立刻回答的几瞬静谧里,惠宁其实就隐隐有感觉是祁骁,见真的是他,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他默默对视片刻,惠宁收回视线,向前走去。
不过须臾,他就踩着几片飘落的树叶,走到了她身边。
惠宁在幽沉夜色中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都提着灯,但在这仿佛无边无际的浓稠夜色里,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她看不清祁骁的神色,不一会儿,才听他简短道:“职责。”
惠宁“哦”了一声,原来他是大子派来的,就是不知怎么也成了独自寻找。
她没有再开口,山林里一片寂静。
祁骁举高了宫灯,垂下眼。
这几日他白天都累得很,不久前已在卧房里吹灯准备歇了,听在他窗外的人走过念叨着什么公主什么失踪。
他当即命人进来回禀。
祁骁听了几句,就起身飞快穿上衣裳。
他出身将门,从小在边军中长大,不用思索,就意识到了此事极有可能导致的重大后果。
何况,这件事大子夫妇还扯上了燕惠宁的名号。
翠微宫很大,盲目去找是做无用功,祁骁不是被指派出来的,不用随着大部队分散开去找人,他思忖一会儿,判断王女还在揽月阁附近。
昏暗夜色里,他见到一个快步行走的纤长人影。
祁骁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正在寻人的公主。
惠宁安静了片刻,又开始呼喊于阗王女的名字。
仍是没有回应。
天已黑沉,惠宁越发心急如焚。
这么久了都没有任何应答,难道王女真的有何不测?
她心里焦急,不由加快了脚步,倏然间脚上一疼,正要整个人向前跌去的时候,祁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似乎下意识想要将她拉到自己怀中,想到什么动作又顿了顿,等她站好后就不动了。
两盏宫灯火光摇曳,相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再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一声“哧”,祁骁手里的宫灯灭了。
他的所在瞬间黯淡了几分。
惠宁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祁骁的手还握在她的手臂上,不疼,但存在感十足,叫她怎么也忽视不了。
阵阵热意,随着寒凉的夜风,一并渗入了她薄薄的海棠红衫子。
片刻,惠宁抽出了自己的手,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走。
祁骁的宫灯灭了,她将自己的提到了二人中间。
不过须臾,祁骁就接了过去,指腹轻轻擦到她的手指。
自始至终,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距离不得不近了些许。
惠宁悄悄收回自己的手,咬了咬唇。
寻找王女是急事,但她还是忍不住分神想到了她上午听到的事。
祁骁知道他们婚事的由来吗?她当时是怎么和他吵架的?后来又是怎么和好的呢......
他一直都没有说话,惠宁撇撇嘴,还不如像以前一样有气就撒直接和她争执,哪怕是气她呢。
而不是像现在,即使天黑了,也能感到他沉着一张脸。
不过,她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
祁骁抿着嘴唇,直视前方。
这一路上极是安静,静得连远处禁军行走说话的动静都变得清晰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即使燕惠宁主动开口说话,他都未必理她。
何况她不说,他更不会主动了。
这般想着,祁骁斜睨惠宁一眼。
正撞上公主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夜色里亦是明亮有神。
一对视上,二人不约而同地别过了脸。
这算什么,惠宁气闷,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更拉不下脸再和他说过话,正想再大声喊王女的名字时,听到了呜呜的哭声。
她立刻停住了脚步,浑身一僵。
“呜呜呜......”
这哭声又细又轻,在黑夜里很是渗人。
祁骁冷不丁道:“这是小女孩的哭声。”
惠宁回过神,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乌月,是你吗?”惠宁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山路中,“你在哪儿?”
不一会儿,有道细细的声音传来。
“是我,救救我......”
惠宁和祁骁闻言对视一眼,快步向着声源地走去。
祁骁举高了宫灯,很快二人就看到在一颗大树遮挡后的隐秘角落里,一梳了两个辫子的小女孩半个身子卡在树干和一块巨石中间,小脸被泪水冲刷的脏兮兮。
“升平公主!”
惠宁不记得她了,但乌月一眼就认出了她。
“公主,你快救救我......”
乌月呜呜几声,嗓子因为一下午喊了许久的救命,已经喊哑了,沙哑的声音很细弱,见到公主来找她了,不由在树干上蹭了蹭。
终于找到了人,惠宁松了一口气。
“别动。”祁骁低声阻止尉迟乌月蹭树的动作,绕到她身后,借着烛光观察了片刻。
不过片刻,他伸出一只手,劲瘦的腰一用力,推开了将乌月困住许久的大石头。
重获自由,乌月在原地愣了愣,才扶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很不好意思地朝祁骁道了句“谢谢”。
祁骁一点头,没说话。
惠宁扶住踉踉跄跄的乌月,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理好辫子,关切地问道:“你身上可有受伤的地方?”
乌月用力摇摇头,忽然一把抱住了惠宁的腰肢,沙哑的嗓带着哭腔道:“公主,你大好了,多亏你和你的驸马一起来救我,要不然我要被狼吃掉了!”
闻言,惠宁轻轻抬眼,扫了默默在身旁提灯的祁骁一眼。
她轻轻拍了拍乌月的脑袋,道:“没事了,别怕,我们带你回去。”
惠宁不习惯陌生人抱着她,又拍了拍她。
乌月很快就松开了惠宁,但还是亲密地贴在她身边,和她一道折返回去。
“你怎会跑到这里来的?”惠宁问道。
“我在宴会上很无聊,她们说的事我都听不懂,”乌月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小声道,“我本来想出来玩一会儿就回去,然后看到这里有点好玩,就被卡住了,我怎么也出不来,喊了很久也没有人路过这儿......”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惠宁安慰道:“没事了,回去让人给你做些宵夜,早些吃了便睡吧。”
“公主,是不是有很多人在找我?”
“是啊,所以以后你要出来,和服侍你的婢子说一声,或是带人出来,可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跑了。”惠宁叮嘱道。
“我错了。”乌月垂下小脑袋,哑声道。
惠宁其实有些恼火,为了她的淘气如此折腾了一番,可乌月这孩子至少能知道自己的错误,她也不想责骂一个才十岁的小女孩,见她还有些害怕,柔声安慰了几句。
祁骁也已经放心。
听着她温柔的话语,不由想到了她刚下山时,在他家中笑盈盈地说喜欢小孩子的模样。
他心内冷哼,此人喜怒无常已到极致,忽冷忽热的功夫任何人见了都自愧弗如。
她还在专心地和王女轻声细语地说话。
乌月在外面半日,一朝得救,说了几句话后就困了,打了个哈欠。
小孩累极了吧,惠宁让她不要说话,一会儿就能回去了。
山林道路中便静了下来。
惠宁出声道:“多谢你了。”
若是她独自找到乌月,怕是费上浑身力气都未必能将石头推开。
“不必。”他淡淡道。
惠宁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头,“咕噜咕噜”几声响后,夜色重回静谧。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乌月忍不住仰头看看公主,又看看驸马,不懂他们之间怎么如此客气,是因为有她在场,不好说夫妻间的话吗?
她好奇,不一会儿,眼前出现大片光亮,是一群人举着火把,提着宫灯,见到他们,动静顿时嘈杂起来。
乌月见到了她的乳母,和公主再次道谢后就不打扰他们了,飞快奔了过去一把扑到乳母话中。乳母抱紧了她,又连忙松手,领着她给最前面的大子行礼。
大子听了惠宁的话,怕不好交代亲自寻找,早已累极,见王女平安无事,心不在焉地敷衍王女几句。
他的目光看向了正在走来的二人。
真是奇怪。
他这妹妹,不是和祁骁已经和好了吗?她连她的公主府都不住,搬到祁府去了,怎么如今瞧着......
大子见过两人要好时的光景,绝不是眼前这互相不搭理,走路时中间还隔了二三人距离的模样。
他眯起眼睛细看,两人脸色都有些僵硬。
大子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