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殿下万安, ”顾俨之微笑道,“你怎独自在此,没有仆婢跟着你吗?可要我送你回去?”
听他问自己, 惠宁不由蹙了蹙眉,反问道:“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眉头越发紧了。
这里离碧云阁还有一段路, 但已经相当偏僻,她是跟着祁骁办案来的, 顾俨之跑到这里来散心?
顾俨之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转而柔声道:“因为殿下在这里,所以我也在。”
从他见到惠宁后, 面上始终含着温和的笑意,风度翩翩, 双目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惠宁一怔。
顾俨之竟然又是来等她的?
她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 顾俨之能知道她在这里,也不算稀奇。
在慈恩寺里, 祁骁对顾俨之相当不客气, 她当时觉得二人可能因为朝堂大事有矛盾, 如今一想, 是祁骁之前看出来了顾俨之对她有意思吗?
不知怎的,她很不希望祁骁再看到她和顾俨之说话。
她发呆的时候, 顾俨之已关切地开了口, 道:“我听说昨日殿下不慎跌进了沃原的一个洞里, 可有受伤?”
“无事。”
惠宁简短地说道,朝他点点头。
顾俨之又问,道:“殿下是和驸马一起跌进洞里的吗?”
惠宁不知她昨日的意外在行宫里传成了什么样,但她干脆地承认道:“是, 是我们一起的。”
“我们昨日一直都在一起。”她补充了一句。
她想要打消他的念头——
她和驸马感情不错,做什么事都要在一起。
惠宁并不是会胡乱怀疑别人喜欢自己的人,上回见面时顾俨之那几句话证实了他们二人之间没有私情,却也毫不顾忌地表露了他对自己的心思。
更别说,还有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偶遇了......
怎么今日出门查案都能再遇到他?
顾俨之静了一瞬,惊讶道:“驸马陪着公主居然还能让公主出意外,未免也太不小心了!”
“不是......”惠宁这下不知该怎么说了。
顾俨之看着眼前这张似乎正在思忖的娇美脸庞,静了片刻后又开了口。
“殿下,看到你和驸马关系变好,我本该替你高兴的,但不瞒你说,我心里很是失望。”
他的声音低低的,望着惠宁的眼眸如一汪湖水,温柔极了。
“殿下,我还记得我初初来到长安的时候,我身边没有亲人,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仆婢,叮嘱我一定要谨慎处事。那时我经常入宫,别人也对我都很小心,怕我万一出点事,会写信给家父告状。”
“只有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般明艳大方的女孩儿,好像天生就不知道拘谨为何物。那些无趣的宫宴,说的话都千篇一律,可只要有你在的那几次,就立刻变得鲜活生动起来。即使只是远远看你一眼,听你说两句话,我都很高兴。后来,你长大了,变得矜持了些,也更加动人了......”
顾俨之还在低声诉说,话音柔和深情。
惠宁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在和自己这个有妇之夫说什么呢?
她身边能说上话的男子,除了祁骁,大多都是亲眷,再就是太医,护卫这些都不敢抬头正眼看她的。
像顾俨之这般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敢和她这样说话的,更是从没有过。
她不知要怎么应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不想搭理。
“别说了,你告退吧。”
“咳。”
和惠宁声音一道响起的,是一声轻咳。
惠宁回头望去,两个高大的男人向他们走来。
是祁骁和方才将他叫走的那个军士回来了。
祁骁冷冷地看向顾俨之,道:“此地涉及命案,顾公子还是早些离去,莫要在此闲逛了。”
他没有打招呼,语调毫不客气。
和上回在慈恩寺还能维持客气不同,顾俨之脸色微沉,道:“这里并无任何封锁,驸马也要管吗?”
“你不肯走吗?这里莫非有什么东西能让你有兴趣,引得你在这里徘徊?”祁骁的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嘲讽和威胁。
说完,祁骁没有搭理顾俨之,转而看向自己的下属,吩咐道:“带顾公子离开。”
顾俨之没有立刻动,脸色微微涨红。
惠宁轻轻蹙眉,朝祁骁使了个眼色。顾俨之官职不高,可好歹也是个重镇节度使的儿子,他会愿意这样被请走吗?
几人定了片刻,顾俨之转头朝惠宁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道:“殿下,你不必觉得为难,我这就告退了。”
顾俨之瞥了祁骁一眼,才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祁骁的脸色有些难看,盯着顾俨之的身影远去,不一会儿就在小径路口转弯不见了。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到惠宁松了口气,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惠宁眨眨眼,道:“他没有说,可我一见到他就想起上回叫他撞树的事情。你想,他又不傻,看得出不是意外,要是他当面为什么问我是不是故意的,那我岂不尴尬?”
说完惠宁就后悔了,咬了咬唇,恨不得将她随口找的理由咽回去。
当时祁骁没有问她为什么,现在她将话题扯到这儿,他想起来要问了怎么办?
祁骁果然深深看了她一眼,惠宁有些心虚地偏过了脸。
他笑了笑,道:“我们走吧。”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地势较高的碧云阁外。
望下去几棵樟树蓊蓊郁郁,绿得发深,树下的一座灯柱缺了一角。
惠宁戳戳祁骁的肩,示意他看向不远处走过的两个宫人。
祁骁循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两个宫娥穿着一身浅色襦裙,手里捧着匣子,不一会儿就在浓密树荫的遮掩下不见了。
应是跑腿送东西路过这里的。
“这两人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还记得她们的脸吗?”
祁骁摇了摇头。
惠宁道:“我突然想到了,陆二肯定是活着时自己走到了这里,而不是死后被人运来的。所以在这一带搜寻痕迹,应当是找不到什么的。”
祁骁调动的军士在这里已经搜查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轻轻蹙了蹙眉,思索起惠宁的话。
“如果你背着我,或者拖着我在路上走——”
祁骁打断了她的话,道:“你才不会肯让我在路上背你,你要是累了,只会叫婢子去传轿辇,或者让健壮些的婢子背你。”
“大庭广众,我怎么好意思叫你背我呀?”惠宁脸色微红,想起上回祁骁还在众人面前扶她。
“所以殿下说的不会发生,我更不会拖着你走。”
惠宁咬咬牙,问:“如果,你懂什么叫如果吗?”
祁骁轻笑了一下,道:“好,如果我背你,然后呢?”
“那路过的人肯定打量我们几眼,看看我们是怎么了,才要你背着我呀。但换做你和我只是两个人并排或者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那路过的人就不一定会看了,即使看了,也不一定会记住我们的长相。”
祁骁已经懂了她的意思,笑道:“你和我走在路上,不论怎样都有人会看我们的。”
闻言,惠宁瞪向他,一双明亮的眼里水汪汪的。
她还没有说话,祁骁就道:“好,我知道了,和殿下说正事的时候不能打岔。”
惠宁道:“你要记得!”
“反正,陆二肯定是自己走来的。行宫处处有人,再早的时辰也难保一路无人撞见。何况,他若是在别的地方被杀,凶手也没有必要将人丢到这儿来。这里偏僻些,可也有人会来洒扫的,真想要做的隐蔽,应该丢到后山或是找个地方埋了,或者丢到河里。”她又道。
祁骁忍不住道:“殿下,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东光阿姐的丈夫在大理寺啊,你也认识的。她从姐夫那儿听过不少破案的,有些特别离奇的,会讲给我听。还有我平日里看的话本传奇,也有很多厉害的角色善于破案呢!”
祁骁挑眉,道:“我还当殿下自己琢磨过怎么埋尸呢。”
“祁骁!”
他立刻收敛笑容,做了一个乖乖住嘴绝不打岔的表情,逗得惠宁扑哧一笑。
虽说公主是根据道听途说和看来的故事猜测,但祁骁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他道:“他应是和凶手约好来此,不想对面将他杀了。”
“那应该是熟人了?”
祁骁道:“这个陆二喜好交游,相熟的人非常多,他身边几个婢子小厮都被审问过了,没有结过仇的。”
惠宁撇撇嘴:“不会吧,他这德行难道只和韦大春一行人结下了梁子?那韦大春可真倒霉!”
说话间,两人看着推官和军士在阁内阁外仔细检验,搜寻有没有之前遗漏的证据。
看他们脸色,惠宁就知道并无进展,只能和之前一样推断对面应是一个曾杀过人手法熟练的高大军汉。
祁骁道:“至少明面上只有韦大春,不然,也不会因此给他定罪。”
惠宁托腮,回想自己以前听过的看过的故事,慢慢思索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一个人想要杀另一个人,无非就是那么些理由,有仇啦,情杀啦,要么就是为了银钱利益。有仇已经排除了,还有些什么呢......”
“让我来猜猜!”她道。
“殿下请说。”
祁骁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惠宁吃吃发笑,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瞎猜,你也听听就好。”
“也许他和凶手看中了同一个姑娘,他是宴会第二日一早就死了,兴许他们三人都在那日宴会上?”
“哦,也可能是还有别的仇,不一定是韦大春那样新近结的,平日里因着他是荆王妃的亲戚忍气吞声,如今实在不想忍了。”
“也可能是这个陆二看着家世显赫,其实是个空架子,欠了人家一大笔钱,陆二就被杀了。”
“或是他得知了凶手的秘密想要勒索一大笔银钱,凶手干脆杀人灭口!”
......
惠宁猜得起劲,说得自己口干舌燥,祁骁看着她握着茶盏小口小口喝茶的模样,原先还严肃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个笑。
祁骁将陆二仆婢的证词在脑中回转了一遍,能确定的,是凶手和陆二在此之间就有过来往,两人私下约定来这里见面。
“我再去审一遍陆二的下人,”祁骁道,“殿下,我先送你回去歇息吧。”
“你快去吧,不用管我的。”惠宁连忙道。
祁骁坚持道:“让我陪你回去。”
他换了个说法,惠宁对上他含笑的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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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骁之后提人审问,惠宁就没有参与了。
她在沃原里出了意外,旁人都当她在寝殿里好好修养,一时都没有上门探望,知道她跟着驸马去查案过,纷纷登门。
惠宁去给皇帝请安,又在寝殿里接待了那日一起出门的几个姐妹亲戚,也没忘了去思忖祁骁正在查的案子。
她招待完关心她的姐妹,仍旧是出门去找祁骁,和他待在一起。
遇到她不便亲自去的地方,祁骁也都会来找她,将案情的进展一一告诉她。
不知不觉间,她和他这几日是天天见面,说起案子时,祁骁还是会时不时打岔,她自己有时候也忍不住说些别的。
如此已是三日后了,这日下午,祁骁派人来给惠宁回禀,他已经确定了凶手,如今凶手畏罪潜逃,他带了人去追捕,所以没有亲自来披香殿面见公主。
惠宁又惊又喜,没想到祁骁这么快就查到了凶手是谁!
她命人好好赏赐了来传话的内监,脸上止不住笑。
除了为这案的水落石出而感到开心,她心里还有些小小的得意。
荆王妃还担心祁骁没本事查出来,一直拖到回长安呢!
惠宁吩咐泼黛:“你去叫人留意着,等祁骁回来了就告诉我,让他来见我——我去见他。”
泼黛笑吟吟地应了一声,指派了两个内监两个婢子去打听,
惠宁瞥她一眼,“咦”了一声,“你怎的也这般高兴?”
“奴婢是觉得殿下和驸马感情越来越好了。”泼黛掩住嘴笑道。
惠宁脸颊微热,轻声道:“就这样吧。”
只是她眉眼间的笑意骗不了人,泼黛挼蓝都低声笑了起来。
惠宁羞恼,叫她们都下去,一转身对上镜中笑意盈盈的人,不由一怔。
自从她将他赶走后,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她和他好像真的感情变好了,虽说和从前的亲密还是比不上......
她伏在梳妆台上思索,时而皱眉时而扬唇,不知过了多久,泼黛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驸马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