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半早, 新帝带着重臣和宫廷内眷离开长安的消息传到临淮王府,不啻于一场晴天霹雳。
这段时日临淮王一直卧病在床,听此噩耗后, 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愈发显出老态。他沉默片刻, 立刻命令祁骁:“你速速带一队家将去护驾!”
祁骁看向手中父亲刚喝了一半的药碗,“可是您这里......”
临淮王沉下脸, “家事国事,分不清孰轻孰重吗?”
公主出城后有大批禁军护送,远离了被乱军涌入的长安, 是安全的,可城内军民乱成一片, 还有病重的老父......
临淮王看出他的迟疑, 道:“我这里不用你管, 你快去追陛下和公主!”
“我这就去。”
祁骁嘴唇紧抿,转身离开这间泛着汤药苦味的卧房, 大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 他就率着十余名家将, 快马加鞭出了长安城。
约莫午时, 他们一行人赶到了咸阳县,状况比长安城内好上不少, 祁骁远远看见有几个内监打扮的人随着禁军在敲民宅的门, 他立刻打马过去。
“陛下车驾在何处?”
禁军和内监都认识他, 七嘴八舌地回答他的话。
“陛下圣躬安好,已在府衙安顿下来了。”
“驸马,你也来了,太好了!”
“驸马, 这里有歇息的地方......”
几人的语气里都有些庆幸,庆幸可以逃离被乱军攻占的长安,可以得到一时的安稳喘息。
祁骁点点头,问道:“升平公主可是也在府衙?”
几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奴不知。”
“今日好像一直没见过升平公主。”
“是啊,今日都没有见到过。”
......
祁骁见他们完全不知道公主在哪里,心上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再听下去,问他们车驾停的方向,得知地方后转头就要赶去。
往前行了片刻,不远处的小径走来几个拿着水囊的婢女,都是灰头土脸,其中二人有些面善。
祁骁微微蹙眉,认出这是丹阳公主的贴身婢子,常常到惠宁这儿来传话送东西。
两个婢子也看到了祁骁,小跑着过来,祁骁勒住马,问道:“你们可有见过升平公主?”
丹阳的婢女颤声道:“升平公主没有和我们在一起。”
“你这是何意?”祁骁皱眉。
另一人接口道:“我们公主也是出来后才知道,陛下没有带上升平公主,她应该......应该还在宫里。”
祁骁微微失神,整个人在马上一动不动。
两个婢子都心惊肉跳地觑着他的脸色,见驸马突然转了方向,一骑绝尘,他身后的下属也都快马跟上。
“驸马,驸马!”
方才说话的禁军也到了这儿,看着祁骁的身影,上前跑了两步想要阻拦。
烟尘滚滚,不一会儿,这一小队人马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这是要回长安?”禁军咋舌,“好不容易能逃出来了,回去做什么?白白送死不成?”
婢子猜也能猜到原因,低声解释了起来......
折返长安的路上,祁骁比出发前更迅疾,更不敢耽误。
一路飞驰电掣,进了长安城的安化门后,祁骁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长安城内外乱象横生,京兆尹也不知是否还留守在长安,大大小小有武器的队伍层出不穷,祁骁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他瞥了一眼,正要如常通过。
对面领头的人一下子瞪了瞪眼,问道:“敢问,你可是驸马祁骁?”
祁骁不耐烦道:“我有急事,速速让开!”
来人见他默认,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在下蒋光晟,是泾原节度使府上司马,不知驸马可愿和我一叙?”
蒋光晟几年前曾见过祁骁一面,他知道祁骁如今除了驸马都尉外没有一官半职,想必对朝廷也有极大的怨气。如果能说动祁骁甚至整个祁家加入他们,那对于彻底占有长安,简直如虎添翼,甚至他们的名声都会好上许多。
祁骁目光一凛,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不过片刻,他语调平平道:“我有急事,改日有机会再叙。”
说着他也不再停留,径直向前冲去,一行人急急避让开。
祁骁一刻不停地赶往宫城,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急急西斜,只留一点暗淡的霞光,宫城附近起了大火,四处都是烟尘。
一路上,他又遇到不少乱贼,有的杀红了眼直接就向他动手砍来,祁骁逆着战火,在马上一一解决,继续向公主所在的宫城赶去。
内城秩序比外头稍稍好些,街道上有留守长安的官吏禁卫骑马巡逻,焦躁地大声赶人回家,却也挡不住有人偷偷摸摸溜去宫城府库,想要碰碰运气。
“快去灭火!”祁骁指了几个家将,命令道,自己则率着剩下几人冲进宫城。
他身下的马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奇怪的嚎叫。
祁骁下马,身后几个家将的马也都是接近力竭,一行人都暂且牵马,步行进入。
宫内的光景比他设想的还要可怖。
四处都是人,有绝望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有受伤倒地无力呻吟的,有背着细软横冲直撞的,也有躺在地上,圆睁着双眼一动不动的......
夜色如幕低垂,除了渐渐变小的火光,再没有一丝光亮。
祁骁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马了,松开手,大步跑向公主曾经居住的寝殿,路上遇到一队持刀的乱贼,二话不说就提刀砍来。
祁骁几下解决,胡乱擦了一把脸上沾染的血迹。
他快步走到寝殿,见无人,又去太和殿侧殿寻找。
快要走的时候,忽而看见一座小阁的窗前透着一个女子身形,在夜色下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是一动不动僵硬着的。
一瞬间,祁骁停住了呼吸。
片刻后,他才推开了门,慢慢地走近。他迟疑了一下,才抬眼望过去,是个撞墙而亡,已死去多时的年轻女子。
不是她。
祁骁大口喘着气,一阵微妙的庆幸后,命人再仔细搜索了一遍,皆是空空荡荡。
他心阵阵下沉,一路走来,他和下属都没有见到公主的人影。
她莫非已经不在宫城了?可出了宫城,有更多散乱的兵马,有更多在乱象中癫狂做恶的人......
祁骁没有再想下去,飞快离开了这片静悄悄的内廷。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公主,偶尔有人因为他的呼喊停下脚步,可都不是她,也不是相关的人,无非是好奇谁在如此大声如此拼命地寻找一位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越来越暗沉。
“驸马......”
嘈杂的声响中,祁骁隐约听到一声微弱的应答,这声音微不可闻,但祁骁可以确定不是惠宁在喊他。
他犹豫一瞬,还是循着声响飞快地走了过去。
绕过一座假山,是泼黛半闭着眼睛坐在地上,脑袋上肿起一个包。
祁骁心头涌上希望,快步走过去,心急如焚地问:“殿下人呢?”
他的嗓音已十分沙哑,撞到头晕晕乎乎的泼黛反应了片刻才道:“方才奴婢和殿下在这一带被人冲撞开,殿下一个人往前跑了......”
她伸手指了指前方,大哭了起来:“殿下!”
祁骁一言不发,挥了挥手,属下默默地背起泼黛,送她去救治。
深秋的夜寒风阵阵,仿佛要刺入人的骨髓,夜色下人影幢幢,地上满是碎石头和残败的花木,不远处的假山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具尸首。
祁骁闭了闭眼,大步向前走去。
许久,他路过一片悄无人影的宫苑,依稀听到一树灌木后有轻微的动静。
他走近了,也渐渐看清了躲着的那人就是公主。
祁骁的一口心像是要跳出来,又安稳地落下。
惠宁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咬了咬牙,提起匕首就猛地冲了出去。
“惠惠!”
一声极其沙哑的呼喊,听起来含含糊糊,却又极其熟悉。
黑黢黢的夜色下,祁骁站在她身前,一张英挺的脸上满是血迹尘土,他仿佛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惠宁举着匕首的手一顿,她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后倒去。
“惠惠!”
他又叫了一声,正要低身抱起惠宁时,她站了起来,一把扑进祁骁的怀中。
“祁骁!”
他焦急地捧住了她的脸,确认她没有受伤,“你有没有事?”
惠宁拼命摇头,扔下了手里还攥着的匕首,大哭了起来。
祁骁搂住她,眼眶微微一热,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脸贴着她的脸,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论怎样都不愿意再放开手。
他愈发用力地抱住她,近得仿佛能感到对方的血液在肌肤下流淌,密不可分。
两人静静地,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肌肤相贴,像是在寒冷时候给彼此传达热意的小兽。
惠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腿一阵发软,整个人向下滑去。
祁骁连忙抱住她,稳稳地抱着她坐下。
惠宁坐在他的怀中,抱着他的手臂,被丢下的心酸委屈,一路逃跑的精疲力竭,和被祁骁找到的犹如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她停不住低低的抽泣。
他安慰她许久,低下头亲了亲惠宁的额头。
祁骁顿了顿,低笑一声:“全是泥尘。”
惠宁泣声一滞,忍不住噗嗤一笑。
笑声里还带着浓浓的哭腔,她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想要将脸擦干净。
祁骁制止她的动作,从她的腰间摸出一方手帕,仔细给惠宁擦干净脸。
她抢回手帕,低声道:“我也给你擦擦。”
他乖乖地闭上了眼,任由惠宁攥着手帕轻轻拂过他的脸,不一会儿就露出一张藏不住疲倦之色的英俊面容。
惠宁止不住的心疼,她咬了咬嘴唇,小声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先出城去了......”祁骁简略地说了一遍,看她颤动的眼睫,用力地握住了公主的手。
惠宁脸埋在他胸前,她今日有过不少时刻,都怀疑她自己要死了,但祁骁来了,这么辛苦地找到了她,即使战乱远远没有结束,她也觉得自己再也不用忧虑性命。
也不用再担心直到死,都不能将话和他说清楚......
“惠惠,”祁骁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他斟酌一瞬,“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吧,我送你去和丹阳公主在一起。”
“我不走,”惠宁想也不想就道,“你有何打算?”
祁骁没有立刻回答。
惠宁慢慢道:“爹让你去护驾尽忠的,是不是?今日有个女官,也劝我想办法去追兄长的车驾,我那时候顾不上想太多,只觉得我应该要离开长安,可我从内宫一路跑到这里,我已经不想走了。”
祁骁定定地看着她,道:“惠惠,留下来很危险。”
“我明白的。可我在想,我们燕家人再一次跑了,下次回来又是几年后呢?这期间长安的百姓又要怎么办呢......
惠宁的双眼湿润了,红肿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祁骁。
她有些小小的私心,傲气让她不想再对新帝低头。她更不想明知道城内百姓会在战乱中受苦,还一走了之。
他没有立刻应答,惠宁有些失落。
祁骁被临淮王教育长大,从小就在军中,一直都忠心耿耿,让他彻底不管新帝的安危,太难了......
“好。”祁骁轻快道。
惠宁错愕地看向了他。
“我原本想先将你送出长安,再回来想办法守城。”祁骁道,“既然殿下你真的不愿意离开......”
惠宁慢慢笑了起来。
“公主有命,不敢不从。”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