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事发突然, 在己集结好的一队军士面前,惠宁来不及多说什么,只简略地说了两句鼓舞和感激的话, 就骑上马和祁骁以及众军士朝着火光冲天的左藏库赶去。
快到时,祁骁在马上握了一下公主的手, “殿下你务必要小心!”
说完,他就匆匆地率着军士朝战场所去。
惠宁下马后, 远远地在一群飞驰而过的身穿甲胄的军士里看到了祁骁的身影,不过片刻,就被越来越烈的烟尘遮住了, 仿佛身在大雾中。
她连连咳嗽,听见有人大喊“公主”向她跑了过来。
来人是京兆尹苏怀诚, 焦急忙慌地向她行礼, 道:“殿下, 下官正在带人灭火,殿下不辞辛劳亲自而来, 还请殿下快些下令。”
“苏大人, 我什么都不懂, 自该听你吩咐, ”见苏怀诚有些犹豫,惠宁提起一个木桶, “莫要推辞了, 我们大家都听你的。”
参与灭火的是长安官吏和他们的家眷, 更多的是赶来的附近坊民,见公主亲自到来还如此表态,也纷纷让苏怀诚快些命令。
火势惊险,苏怀诚拱手道:“那下官就充大了。”
他高声指挥起来, 惠宁也在人群里再次提起了装满水的水桶。
她这辈子从没做过这般需要力气的活计,整个人都在往下倒去,娇嫩的双手一下子就磨红了。
路过她的官吏迟疑了片刻,道:“殿下不如到一旁歇息吧?”
可公主顿了顿,己经咬牙提起水桶向前大步走去了。
着火的地方离祁骁率领的禁军和泾原乱军作战的战场很近,惠宁提心吊胆地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响,脚下却是一刻都不敢停下。
“啊——”
离她十几步外的两个妇人突然高声大叫,惠宁抬眼望去,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杀红了眼,提刀就要砍下,被追出来的人身后一刀砍下半个脑袋。
血水透过烟雾,溅了周遭的人一脸,乱军歪歪扭扭倒下,这景象让过了十余年太平日子的长安百姓骇了一大跳。
惠宁双手发颤,勉强提着手里的水桶。
乱军都能打到这里了,是不是祁骁落了下风?
不一会儿,两个高壮些的官吏走到苏怀诚面前,“大人,我们也能打,不如让我们也去参战吧!”
又有几人连连附和。
苏怀诚沉吟片刻,道:“贸然冲入战场怕是引发混乱,咱们还是快些灭火,让驸马没有后顾之忧吧。”
惠宁愈发担忧,在烟尘里咳嗽连连。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战局,即使祁骁他们的形势真的不妙......
渐渐,她感觉不到疲累,也听不到不远处的金戈厮杀声了,只知道要不间断地提水灭火。
不知过了多久,大火终于被扑灭了,惠宁原地怔愣了片刻,手上一松,木桶重重砸在地上的声响才让她反应过来。
来不及高兴,就见缭绕的烟雾里走来一群提着刀的男人。
朦朦胧胧里,众人一时半会儿都看不清来的是何人,惠宁身边的人双手合十,不断念叨道:“千万不要是贼军来了,千万不要是贼军来了......”
人慢慢走近了,有人认出其中一人的身份,“这不是谢家的三郎吗?”
“是禁军,是禁军来了。”
惠宁松了一口气。
“殿下,是驸马率领的禁军灭了贼军的主力!”
这时,京兆尹快步上前,大声回禀他听到的战况。
众人不禁都放下灭火的器具,鼓掌欢呼。一时间,仿佛所有人都暂时忘了长安的困境,惠宁脸上也绽出一个笑容。
有不少人都在看她,惠宁觉得他们仿佛欲言又止,但她此时顾不上别人想说什么,立刻拖着两条没知觉的腿去找祁骁。
才走了一段,在巷口她迎面撞上了祁骁。
他甲胄上脏兮兮的,脸上满是血污,惠宁正担忧,祁骁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一笑,惠宁也看清了那些血都只是沾染到的,松了一口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赢了,是不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大声问道。
“是,我们守住了左藏库!”
祁骁也大声回应了她。
“太好了!”
纵然她己经听过回禀,可亲耳听到祁骁肯定的话,惠宁笑容越发灿烂。
祁骁原己停住了笑,看她的神情,忍不住又大笑出声。
他一边笑,一边向惠宁走来。
祁骁这会儿心情可真好,应是一场大胜吧,惠宁仰起头,朝他笑。
公主的小脸上满是沾到的烟尘,灰头土脸,整个人像是在沙地里滚过几圈。
祁骁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捏了捏她的脸,道:“一脸的灰,这下真是要亲都找不到地方了。”
“什么?!”惠宁一僵,伸手摸了摸脸。
她顿时明白了为何方才那群人都欲言又止了,她居然还这般走了一段!
惠宁羞恼地捂住脸,背过身去。
她一转,整个人不禁向后踉跄了一步。
祁骁连忙扶住她,感觉她走路有些不对,拿下惠宁捂脸的手,认真问道:“殿下,你可有哪里受伤?”
“嘶。”惠宁轻轻抽了一口气。
祁骁连忙翻过她的手,她指腹掌心都磨得红肿,放在他自己或是旁人手上,连伤都不算,但在公主手上,怎么看都觉得无比刺眼。
他轻轻放下手,抬眼看向惠宁。
祁骁吹了个哨,一匹骏马飞驰而来,祁骁抱起惠宁上马,道:“我们回去包扎。”
公主行动也有些不便,等到了临淮王府的大门前,祁骁径直抱起惠宁向院子里走去。
惠宁掩耳盗铃般紧闭双眼,她不看到别人,也就没人会注意到他们。
祁骁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将惠宁放在了床榻上,胡乱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命下人去准备伤药。
惠宁也拿起帕子擦脸,忽地腿绷紧了,试图抽回自己的脚。
祁骁轻声道:“别乱动。”
他动作也很轻,小心翼翼地脱下了惠宁的鞋子,白袜渗出一小团血迹。
“你怎么都不说你受伤了?”祁骁抬眼,看向公主。
她一脸茫然,道:“我都没感觉到。”
祁骁脱下了她的袜子,白嫩的脚掌上蹭破了一块皮,还在渗血,分外显眼。
惠宁道:“你看,果然很小吧,我真的都没有注意到。”
她说完让祁骁看,又有些不好意思。
偏偏祁骁的手掌还捧着她的脚,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蹭破的地方,手指在周围轻轻拂过。
惠宁微微一颤,祁骁抬眼,微微皱眉问道:“很疼吗?”
“不是。”她小声道,“是......”
婢子拿了伤药进来,悄悄退下了。
惠宁的脚趾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想抽回,祁骁的力道不大丝毫没让她觉得疼,却怎么也抽不回了。
她现在也没觉得流血破皮的地方疼,反倒是被他握着的地方有些酥痒。
惠宁瞥了祁骁一眼,他正伸手去拿伤药和包扎用的白布,神色正经。
“我自己来吧。”惠宁目光游移。
脚实在是太私密了......
虽说她己经什么都不介怀了,但她还是有些害羞。
祁骁轻咳一声,低声道:“和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在行宫里,他还假模假样地骗失忆的她,说她在五年时间里脸皮变厚了,提起什么都面不改色,她怎么可能变这样,不枉她当场就戳穿了他的话......
“殿下,我记得你以前也不小心蹭破了一点脚上的皮肤,那时候你可是一直在喊疼。”
祁骁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惠宁这次确实没觉得疼,但祁骁说的以前......
是她和祁骁一道去东光阿姐家做客,阿姐的女儿领着她去园子里玩,夏季鞋袜单薄,她的脚不小心蹭到了假山上,一下子疼得哭出了声,小女孩也跟着哭了起来。
她不想闹得阖府皆知,让婢子去哄小孩,自己则是被祁骁带去附近厢房包扎。
她嘴硬道:“不是吧,我一直都不怕疼的。”
“是吗?”祁骁好笑道,“那你那回在我面前哭什么,怕我不管你了?”
她那时一直抽抽搭搭地哭,祁骁还嘲笑她怎么这么娇气,看她又要哭了,连忙哄她。
惠宁面上微红,道:“不一样,那次鞋袜太薄了,一下子蹭破就超出我可以忍受的疼了......”
说着说着,惠宁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停住了话头。
屋内有一瞬的安静。
祁骁己经给惠宁包扎好了,手还没有松开,握着的力道比之前大了一些。
惠宁己彻底反应过来,她方才说的话,无异于表明她己经想起来了!
她顾不上多想,下意识地身子前倾伸出双臂抱住他。
“你别生气,这不是顾不上告诉你吗?”
惠宁眼神微微闪躲,看他没反应,又去瞥他。
祁骁脸上的笑意己经没了。
“我真的顾不上......”
她小声道,心虚之下,一张脸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
祁骁早就怀疑公主己经想起来了,只是后面一连串地发生了皇帝驾崩,父亲病重,四镇造反,长安无主的大事,他也顾不上要确认公主失忆的毛病是不是好了。
可她的态度突然大变,是发生在这些事之前......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面无表情地捏了捏公主的脸颊。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你竟然用你刚碰过我脚的手捏我的脸?!”
惠宁躲闪不及,又羞又气,脸色涨得通红。
话音一落,下人在卧房门口喊道:“公主,驸马,左藏库又有贼军来扰!”
惠宁身子一僵,捂住了脸,闷闷道:“你快去吧。”
祁骁飞快重新披上甲胄,擦了擦刀柄,看公主缩在床榻上,又是生气又是好笑,走了过去。
他伸出被她嫌弃的手,做恶般又捏了一下她的脸,“我走了。”
这人真是讨厌,惠宁坐起来,不一会儿婢子进来,给她手上抹了一层清清凉凉的药。
惠宁顾不上再去想自己失忆又想起来的事,也顾不上再去歇息,喝了盏茶就匆匆带人去了京兆府尹府衙,慰问受伤的军民,安排值守的人手,去周围的里坊安抚受难的百姓.....
许多事情她并不懂,也从来没有做过,此时此刻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凭着本能去做,等回到临淮王府的时候,己经是深夜了。
祁骁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就道:“你再不回,我就要出去找你了。”
他脸上带着些微水汽,显然也是刚回来沐浴过。
惠宁双腿发软,走了两步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向下滑,她连忙扯住祁骁的衣袖,低声道:“背我。”
祁骁挑了挑眉,“不逞强了?不害羞了?”
“赏你一次背我的机会,”惠宁面色微红,“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