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郁卒
天气炎热, 本该在有冰鉴的殿内用膳,但炙羊肉要现烤出来的才最好吃。
明婳听闻谢重洲一说,肚子里的馋虫立即被勾起, 她不待谢重渊点头,当即就命人去让司膳司备膳。
再吩咐宫人将午膳摆在主殿后面, 园子里湖边的重檐双亭里用, 让司膳司派了两个手艺好的厨娘来,在一旁现做炙羊肉。
如今紫宸宫里上上下下, 都将这位贵妃当作这里的另一位主人来对待,恭恭敬敬,任凭差遣。
帝王现在事事都以贵妃为先,在贵妃面前甘为下臣, 仿佛如今贵妃才是这紫宸宫真正的主人。
历朝历代也出过不少宠妃宠后,但大多都是被当作美丽温顺的玩物来对待, 能得帝王这样敬重又宠爱的不多。
如今紫宸宫里的宫人敢不听命于帝王,都不会违逆这位被帝王心尖尖儿上的人。
明婳现在每日在紫宸宫里的时辰,比在漪兰殿里的时候还长,不知不觉间, 就没了拘谨和不自在,如同在自己的漪兰殿里那般随意自在。
她总是下意识的就做起了主, 忘了这里是谢重渊的紫宸宫。
等反应过来时, 她发现谢重渊神色自然如常, 从未有过怪罪之意,仿佛她在紫宸宫里做主很名正言顺, 理所应当。
除了她每回想贪嘴多用冰,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时,谢重渊会不允外, 其他的,他无有不依的。
明婳意识到这些后,不知为何,私心里就是想放任自己,不想与谢重渊相处时总是顾忌这般多。
时值盛夏,湖边的草木葳蕤繁茂,阴凉的重檐双亭里,飘出阵阵炙羊肉的香气。
谢重洲在兄嫂对面的蒲团上落座,看着食案上丰盛的十菜二汤,还有厨娘送上来的热乎乎,香喷喷的炙羊肉,他几欲垂涎。
“这些时日,一路风餐露宿的,今日总算能吃上顿好的了,”他看着明婳,感激涕零地夸张道:“嫂嫂!你才是我的亲嫂嫂!不像我哥哥,就只会苛待我!以后嫂嫂可要继续疼我!”
说罢,他立即拿起了两串炙羊肉,狼吞虎咽似的吃了起来,像是许久没能吃饱的街边乞丐一般。
谢重渊给小娘子盛了一碗汤,随后看着自家弟弟,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夜你一回京,就不顾宵禁,翻了宫墙去找阿娘给你做了半扇猪吃。”
“三更半夜的,连禁卫军都给惊动了,今日的朝会好几个大臣都在参你目中无人,方才又没半点规矩,冲撞了你嫂嫂,我还没罚你呢,你到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他阿耶在弟弟五岁时,便战死沙场,他又常年在军中,他阿娘独自一人带着这个弟弟在府中还要操持府中大小事宜。
他这个弟弟虽能文能武,本性也不坏,但因年幼时缺乏人管教,行事素来无法无天,少了几分稳重,为此谢重渊颇为头疼。
长兄如父,谢重洲自小也是极为畏惧这位哥哥的,见昨夜翻墙之事被哥哥知道了,他咽下嘴里的那块炙羊肉,心虚地讪笑着。
“嘿嘿,也没有半扇猪这么夸张...”
“就是我太想吃阿娘做的饭了,”随后,谢重洲向明婳投去委屈巴巴求救的目光,“嫂嫂,你可要替我劝劝哥哥,可千万别让他罚我,禁我的足。”
一物降一物,他心中笃定,明婳便是如今唯一能拿捏他哥哥之人,往后若有这样的嫂嫂在一旁替他求情,他日后再也不用愁了!
明婳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有些想笑,她如今算是知晓,这位名满上京的晋王原来是这样跳脱有趣的性子。
她弯唇轻笑着,劝一旁谢重渊,“晋王殿下一路为陛下办差幸苦了,陛下就饶过晋王殿下这回吧。”
谢重洲在一旁再次纠正道:“都是一家人,嫂嫂往后唤我二郎就好,不必同我如此生分。”
他知晓,哥哥既然愿意册封明婳为贵妃,那心里必然也是认定了明婳的。
依着耶娘自小对他们兄弟二人的训导和哥哥的性子,往后哥哥身边也定只有明婳一人。
他哥哥认定之人,那他自然也是会当成自家人相待,且今日一见明婳,他也很是喜欢有这样的嫂嫂。
“看在你嫂嫂替你说话的份上,我就饶了你这回。”
谢重渊又在一旁对小娘子温声道:“是不必对这臭小子如此客气,往后婳婳同我一样,唤这臭小子二郎就行。”
明婳也觉得自己和这个今日突然冒出来小叔子很是投缘,两人都如此坚持,她也不好再矫情推脱。
她淡笑着,轻声应下,“好,我们都别光顾着说话了,快些用膳吧。”
她拿过手边,厨娘刚烤好送上来的那几串炙羊肉,洒了一点点胡椒粉在上面,往坐在她身旁的谢重渊面前送去。
“刚烤出来的炙羊肉,再洒上些辛辣的胡椒粉,味道极佳,婳婳最喜欢这样吃了,陛下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谢重渊低头,就着小娘子的手就尝了一块,看着小娘子娇笑着的小脸,他温声笑着夸赞:“是比寻常的炙羊肉香了许多,婳婳的手艺就是好。”
明婳看着谢重渊没接过,直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就咬了一块,像是她在喂他一般。
她小脸飘上两朵红云,将手上的羊肉放到了谢重渊面前的瓷碟里,羞涩道:“陛下谬赞了,婳婳不过是借花献佛,洒了些胡椒粉罢了。”
“那也是婳婳心有巧思,”谢重渊拿过手边的巾帕,给小娘子细细擦拭着,因方才喂他吃羊肉时沾了些油污的手。
谢重洲没眼看,在明婳面前温柔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的哥哥。
他嘴里吃着炙羊肉,笑得狡黠促狭道:“哥哥和嫂嫂可真是恩爱,真是羡煞旁人啊。”
谢重渊擦干净了小娘子的手,放下巾帕,瞪了一眼又开始没个正形的弟弟,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关怀道:“身上的伤愈合得怎么样了?”
谢重洲面色轻松道:“无大碍了,不过区区几个乌孙宵小,若不是顾忌着百姓,别说叫他们伤着我,我不把他头拧下来都算我没用,哥哥可不许告诉阿娘,让她白担心。”
“往后若不想让家里人替你担心,往后行事就稳重些,别总是横冲直撞的,”谢重渊给小娘子盛了一碗猪肚莲子汤,随后给自家没个正行的弟弟也盛了一碗。
谢重洲也知晓自己此番让家人忧心了,他插科打诨,将自己冲动,孤身一人与乌孙人动手之事混了过去,随后转移话题,说起了这一路去北疆的见闻。
明婳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好奇处,还会问上几句,连今日馋的炙羊肉都没怎么用。
谢重渊看着两人聊的热火朝天,小娘子的注意力完全在那臭小子身上,连他剥的虾都没吃,心里直冒酸意。
等看着谢重洲用得差不多后,他出言打断谢重洲的喋喋不休,赶客道:“用好了便去延福宫再陪陪阿娘,这些时日她甚是想你,我与你嫂嫂也该歇晌了。”
谢重洲知晓,自家哥哥这是嫌弃自己在这碍着他和嫂嫂浓情蜜意了,笑着促狭道:“哪里是阿娘想我,是哥哥嫌弃我在这碍眼了吧?”
谢重渊神色有些不自在,骂道:“滚!”
“是,小弟这就告退!”谢重洲趁着还未被自家哥哥暴打之前,抓起手边那几串羊肉串,赶紧逃了。
明婳用多了炙羊肉有些腻,回了主殿之后,她命人送了一壶解腻开胃的桂枝酸梅汤上来,和谢重渊坐在轩窗边的矮榻上,解腻消暑。
明婳捧着碗盏,想到今日遇见的谢重洲和谢重渊不一样的一面,她就觉得很是有趣,还有些忍不住想笑。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笑得眉眼弯弯的,面露不解,纳闷道:“婳婳想到了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婳婳想到今日二郎,觉得他很是有趣,”说罢,明婳又十分新奇地看着谢重渊,笑道:“还有陛下今日陛下和二郎斗嘴时,好孩子气呀!竟不像往日的陛下呢!”
她似是想象了一下,随后解释道:“倒是像外面那些爱与三五好友,嬉笑怒骂的鲜衣怒马的世家郎君呢!”
“陛下年少之时,是否也是如二郎这般,活泼有趣呢?”
谢重渊听闻小娘子夸旁的男子,心里直泛酸水,听到后面的话,更是郁闷了,幽怨道:“什么年少时,难道我现在看着很老了吗?”
小娘子这番话让他想起,他还年长了小娘子十岁。
谢重渊心里郁卒。
明婳看着谢重渊有些郁闷的神色,忙轻笑着解释道:“陛下虽是年长了婳婳一些年岁,但英俊威武,看上去才不老呢!”
“不过陛下性子老成稳重,总习惯蹙着眉,像婳婳的阿耶似的,老气横秋的!陛下以后可要多像今日这样笑一笑呀!别总是为政事担忧。”
说罢,明婳放下手中的瓷碗,命人将两人中间的小几给撤了,随后爬到谢重渊身边,扯着他的手臂。
“今日陛下处理了许多棘手的政事,一会儿先不要去看奏疏了,婳婳给你揉一揉头,你小憩一会儿,好不好啊?”
明婳方才说着,就想到谢重渊方才在外面头疼脑胀地揉着头的样子,心里一阵担心和心疼。
她也是来了紫宸宫这些时日才知道,谢重渊虽看着威武强壮,但也有力不从心,心力交瘁的时候。
谢重渊心里正为小娘子嫌弃他老而郁卒着,但下一瞬,他便被小娘子的话哄得高兴起来。
这些时日相处多了,小娘子这样的主动亲近是越来越多了。
“好,那便辛苦婳婳了,”谢重渊说罢,便在软榻上躺了下来。
明婳跪坐在榻前,一双玉手覆上在谢重渊的太阳穴上,轻笑道:“陛下可以告诉婳婳,力道如何。”
谢重渊闭上双眸,闻着小娘子身上的清甜诱人的香气,觉得心里的烦恼和於堵都瞬间消散了。
他薄唇微微勾起,笑道:“甚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