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贵妃(3/4)
“陛下的容貌人品,说不定才是婳婳心目中所喜欢的未来夫婿的样子呢!”
虽然他这番话句句都是实话,但是想到谢重渊那高大健壮的体格和冷肃淡漠的性子,还有长了女儿十岁的年龄,明远心里还是觉得,那武夫是配不上自家娇柔美丽的女儿的。
明婳趴在母亲的怀里,边小声抽噎地哭着,边竖起耳朵,听着耶娘说了这许多,她也慢慢开始有些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从母亲怀里抬头看着父亲,有些不相信般,声音如小猫似的,抽抽噎噎地问道:“阿、阿耶说的、这许多......可都是真的?”
赵雪兰看女儿有被宽慰到,拿起帕子给女儿擦了擦眼泪,声音温柔地轻哄道:“你阿耶没有骗你,他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
“陛下登基之初,阿娘随命妇们入宫给太后请安时,在延福宫里曾远远见过,来给太后请安的陛下一面。”
“陛下生得仪表堂堂,气度非凡,确实是个风流倜傥的郎君,而且比你阿耶和大哥哥二哥哥还要英俊挺拔,高大威猛呢!”
“贵妃之位仅次于皇后,日后所有的命妇贵女,还有从前素来与婳婳不对付的三公主见了婳婳,可都是要行大礼参拜的,可威风了呢!”
“既然陛下说,往后宫中只会有婳婳一人,那来日怕是还有更大的尊荣在等着婳婳,现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世家贵女,在羡慕嫉妒婳婳呢!”
“而且我们家婳婳生得这样娇柔动人好颜色,性子又纯真可爱,善解人意,自小无论去到哪里,都是招人喜欢的。”
“日久见人心,等陛下日后知道了婳婳的好,他定然也会如我们一般,好好的疼爱婳婳,不会让婳婳受委屈的。”
“我们想想这些好的,不要再哭了,婳婳哭得阿耶和阿娘的心都要碎了......”
赵雪兰知晓,女儿心里想嫁的,是如自家父兄那般,高大英俊,能文能武,又对她唯命是从,体贴入微的郎君。
如今知晓自己要入宫为妃,去侍奉那传闻中长得粗犷难看,又喜怒无常的帝王,自是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可现在入宫之事已成定局,无法改变,她只能跟着夫君尽量去宽慰女儿,多说些帝王的好,和入宫的好。
毕竟一辈子还那么长,若是帝王真的能君无戏言,做到这辈子身边只有他们女儿一人,那她还是希望女儿能够慢慢试着接受帝王,日后能和帝王好好过日子,幸福美满的。
在一旁的明综心里虽然也还是一千一万个不舍得自家妹妹入宫的,但等冷静下来,他也知道这事已成定局,难以转圜,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宽慰妹妹,让妹妹别再伤心掉眼泪。
他看着妹妹哭得这般伤心,心疼得很,也在一旁跟着柔声宽慰着。
“二哥哥也曾见过陛下一面,阿耶和阿娘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婳婳,外面那些传言,不过是市井百姓们茶余饭后的夸张之词。”
“婳婳不要害怕,陛下虽有些冷肃,但也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品貌皆十分出众,世间少有的出色郎君。”
说着,他又一脸无畏地气愤道:“但日后陛下若是敢给婳婳委屈受,二哥哥就是拼上性命,也会进宫去,给婳婳讨公道!”
说到最后,他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哽咽,“婳婳别伤心,阿耶和兄长们,永远都会在婳婳身后......”
明婳垂眸,漆黑水润的杏眸像一潭死水般,静静地听着耶娘和兄长苦口婆心地宽慰自己许久,眼里的泪水渐渐流干。
最后,她似是认命般,抬手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垂着被泪水打湿的卷翘修长的羽睫,娇丽的小脸上,满脸委屈巴巴的。
“什么贵妃,什么皇后,我才不稀罕,但抗旨不遵,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阿耶和阿娘锦衣玉食,千娇万宠地养了婳婳十五年,哥哥们自小视婳婳如掌珠,婳婳也不能真的任性到弃家人不顾。”
“不管阿娘和阿耶说的这些是真是假,婳婳为了你们,还有辅国公府和明氏全族人的性命,会乖乖奉旨入宫的......”
日落西山。
皇城内廷,延福宫。
正殿那几座青铜二十四盏雀鸟连枝灯烛火明亮,灯影绰约。
西间花窗下的黑檀木雕花食案边,谢重渊银冠束发,腰缠白玉带,身着黑色密龙纹锦袍,正跪坐在织锦蒲团上,陪着生母德庄太后在用晚膳。
殿内暖黄的烛光衬得他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容柔和了几分。
他那双锐利如鹰,如冷潭般漆黑的凤眸里也少了些在朝堂战场上时的冷厉杀伐之气。
太后今日胃口极佳,就着近日最喜爱的蜜渍豆腐,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连用了两碗碧玉粳米饭,才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她因长年操劳,比同龄贵妇略显老态的脸上浮现了几道皱纹,脸上笑吟吟地问道:“如今你可想好了,待明娘子入宫之后,安排她住在何处宫室了吗?”
谢重渊这时正好也用得差不多,闻言,他放下手中的银箸,接过宫监李有福递过来的巾帕,随意地擦了几下嘴角,神色淡淡。
“从前,先帝的宠妃杨贵妃所住的重华殿里,金楼玉阙,富丽堂皇,若是一直空置着,也可惜了。”
“听闻辅国公的这位小女儿自小千娇万宠,娇生惯养,平日里骄奢无度,日常用度很是奢靡,受不得一点儿委屈,那便安排她住重华殿罢,如此也不算委屈了她。”
“重华殿虽是极好的,但是离你的紫宸宫也太远了些!”太后闻言,立即就变了脸。
她瞪着谢重渊,佯装动怒道:“你别以为阿娘不知道,你打的这是什么主意!”
“你如此安排,看着虽是在厚待明娘子,但实是怕那明娘子是个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娇气任性的麻烦性子,你想如此把人打发得远远的,将人扔在后宫的角落里,日后最好别来烦你是吗?”
“但阿娘可要提醒你,上京城里无人不知,这明娘子是辅国公最疼爱的小女儿,自小被全家捧在掌心里,千娇万宠着长大,在外便是公主也要礼让三分,从没受过一点冷待。”
“若是你敢将辅国公这般视若珍宝的女儿纳进宫后又冷落在一旁,怕是会适得其反,让他就此与你离了心!”
太后继续语重心长地劝说道:“阿娘知你心怀天下,如今一心都扑在天下百姓和朝堂上,想快些肃清朝纲,还天下百姓一个安稳世道,还无心儿女私情。”
“但如今你既为拉拢辅国公府,娶了明娘子,那无论是出于朝堂利益还是为人夫的责任,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好好的待人家小娘子,与人家小娘子好好的过日子才是。”
“从古至今,婚嫁对于女子来说就是关乎一生幸福的大事!”
“明氏一族是如今最鼎盛的世家大族,辅国公在朝中位高权重,两个儿子也是前途无量的,根本无需委屈女儿高嫁或是入宫为妃攀附皇权。”
“我知晓你素来不喜那些骄奢淫逸的世家女世家子,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娶明娘子的,可明娘子虽听说是有些贵女的娇气任性,但也是才貌双全,知书达理的。”
“你虽贵为天子,但俗话说,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人家明娘子出身百年簪缨世家,乃当今第一豪门望族,人家也未必就是心甘情愿想嫁你这样的武夫的。”
“若不是你为平衡朝局,一道圣旨将人家小娘子册封为你的贵妃,人家小娘子凭借辅国公府的煊赫和家人的疼爱,日后定能选个称心如意的夫君。”
“人家小娘子的一生就这样被你为朝堂利益,一道圣旨给决断了,人家小娘子这也算是为天下百姓牺牲了自己的,你如今竟还敢打算让人家小娘子日后独守空房?你还是不是个人了?”
“还有,凭明娘子的家世和才貌,理应现在就给皇后的名分,明媒正娶,以大礼迎接入宫,偏你觉得立后之事繁琐,如今忙于肃清朝堂,无暇分身大婚,只先册封人家小娘子为贵妃。”
“虽说皇家与寻常人家不同,贵妃的位分虽不是正妻,但也是正一品的内命妇,已很是尊贵,可于明媒正娶这一事上,你还是让人家小娘子受了委屈了!”
“阿娘与你阿耶自小是如何教导你,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的?你如今成了帝王,就全然忘了是不是?”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你三岁开蒙就学的道理,难得现在还要阿娘再教你一遍吗?”
谢重渊薄唇紧抿,被自家母亲这一番话教训得垂眸沉默了许久,他素来冷肃的脸上,渐渐浮现几分羞愧之态。
他惭愧道:“阿娘言之有理,儿臣受教了。”
“是我没有把心放正,带着偏见看待明娘子,我日后定会听从阿娘今夜所言,好好的待明娘子,做好明娘子的夫君。”
太后闻言,心中顿时大喜,一脸满意道:“这才像话!”
如今让辅国公之女入宫,是目前稳定朝中局势最快、最稳妥之策,但自家这木头儿子,满心满眼都是天下百姓,还有朝堂大事,根本无心儿女私情。
加之,他素来不喜那些骄奢淫逸的世家女世家子,对传闻中辅国公之女自小千娇万宠,娇气任性,骄奢无度的麻烦性子颇有微词,觉得两人可能不适合做夫妻,怕日后成怨侣,是以迟迟没拿定主意。
如今他虽迫于朝堂局势,决定纳人进宫,但心中对此事还是有些别扭抗拒的。
可她知晓,她这儿子虽对男女之情不开窍,但为人最是重责任,有担当,如今看这样子,是将她方才的那一番话给听进去了。
听闻那明娘子长得,就跟画里面的嫦娥仙子下凡似的,虽听说性子是有些贵女的娇气任性,但也知书达理识大体,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的。
等来日这小娘子进了宫,两人朝夕相处下来,她就不信,他这儿子还能对着那天仙般的小娘子不心动。
谢重渊面露愧色地在认真思忖着,最后决定道:“漪兰殿离紫宸宫最近,依着阿娘的意思,安排明娘子住漪兰殿如何?”
说着,他想到了什么,又有些迟疑道:“但漪兰殿在先帝那时便已空置至今,已年久失修......”
太后笑着决定道:“漪兰殿很好!如今离明娘子入宫还有些时日,年久失修就让工部和尚宫局加紧修缮布置就是了!”
“漪兰殿虽然没有重华殿那样奢华气派,但也十分雅致清幽,景色宜人,让工部和尚宫局去好好修缮布置一番,想来也不会输重华殿多少,绝不会委屈了明娘子!”
“最最重要的是,漪兰殿离你的紫宸宫最近,最多一刻钟的脚程,你朝政繁忙,总是无暇分身,明娘子若是住漪兰殿,也方便你们二人日后培养感情......”
谢重渊看着自家母亲又开始对他的终身大事滔滔不绝起来,神情略有些语塞地出言打断:“那便依阿娘的意思,让明娘子住漪兰殿。”
“明日我再下旨,命工部的人加紧时日去将漪兰殿好好修葺一番,再让尚宫局从我的私库里寻些好物件,好好地布置。”
“我还有些奏疏等着要批阅,就先回紫宸宫处理政务去了,阿娘早些休息,我有空再来陪阿娘。”
他知道,他迟迟不肯娶妻生子,一直是自家母亲的心头大病,如今他册封了贵妃,自家母亲是万分欢喜,恨不能立马就抱上乖孙儿。
若不是历朝历代都没有后妃与帝王同住紫宸宫的先例,自家母亲怕是会直接将那明娘子安排在紫宸宫与他同住。
谢重渊怕自家母亲再说下去,怕是会越说越激动兴奋,今夜就将他打包去辅国公府里,和那位明娘子合房生孩儿都有可能,忙起身行礼告退。
“去吧,天黑可要当心脚下,记得让随行的宫人多提几盏灯,还有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不要总是批阅奏疏到深夜,早些去睡下,奏疏是看不完的。”
太后如今心里念的想的,全是即将要进宫的天仙儿媳,这会儿也懒得留着儿子在这里继续啰嗦了。
这时,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兰姑,命早已侯在一旁小宫女送了水上前来,伺候太后净手。
她笑着奉承道:“太后您盼了这么久的儿媳,如今贵妃娘娘不日便要入宫了,今夜陛下也理解了您一番肺腑之言下的苦心。”
“日后陛下和贵妃娘娘想必定是会姻缘美满的,说不准呀,到明年这个时候,太后您都能抱上乖孙儿了呢!”
太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轻声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笑呵呵道:“若是能如此,老身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不过如今这样也是极好了。”
“原以为皇帝真的要独身一辈子了,如今他肯册封贵妃,真真是上天保佑,日后他身边也终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而且还是这样一位才貌皆是十分出众的世家贵女,老身这心里很是满意!”
她这儿子,心里眼里,全都是他的宏图大业和天下百姓,从来都只知道行军打仗和处理朝政。
这本也不是什么坏事,有这样出色的儿子,她也欢喜骄傲得很。
可她这儿子如今都二十有五了,旁人家同他一般年纪的郎君的孩儿都能打酱油了,他这儿子却还是对儿女私情毫无兴趣,连小娘子的手都没摸过。
现在他已是天下至尊的帝王,下面进献上来的美人无数,后宫里面又有佳丽三千,但他身边却连一个伺候的宫女都不要,这让她怎能不担心?
她也不是那等迂腐愚昧的老妇,并非希望自家儿子似别的贪恋美色的帝王那般,三宫六院,妃嫔成群,后宫里乌烟瘴气的,到头来无一人是真心的。
她只是希望自家儿子身边能有个能相伴余生的知心真心之人,日后别真的在那个高位孤寒的位置上做了孤家寡人。
前些日子,她还暗暗担心起来,她这儿子是不是在战场上落下了什么瘾疾,才会这般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
她前前后后,明里暗里,派了好几位太医去把脉确认,都说他身子是无碍的,且比寻常男子还要更康健,她都没能彻底安心。
如今他终于下旨册封了贵妃,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太后扶着兰姑起身,眉开眼笑地道:“扶老身去里面的佛堂再念会儿经罢。”
“老身再去求佛祖保佑保佑,保佑陛下和明娘子两人日后的日子能和和美美的,姻缘一世美满,若是再能如你所说,明年这个时候,老身能抱上孙儿,那就更好了!”
夜风寂寂,夜黑风高。
暮春夜里的风还带着些许冷冽的寒意,大理石宫道两旁的石灯里,烛火摇曳,散发着昏黄的光。
谢重渊今夜未用轿辇,一路颇有些神色凝重,心事重重地从延福宫一路走回紫宸宫。
回到紫宸宫之后,他没像以往那般,立即批阅奏疏,处理政务,而是在大殿那张紫檀木雕花翘头案上,垂眸沉思,不知道在想何事,静坐了有两刻钟。
随后,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唤了侯在廊下的宫监李有福进来,吩咐道:“明日随着册封的旨意给明娘子的封赏,除了贵妃该有的封赏份例之外,再从朕的私库里,再添两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