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恙
乌云遮月, 漆黑的天幕边不见一星光亮。
天突然闷热起来,没有一丝风吹过,廊庑上的紫檀六角宫灯里的烛火一动不动。
不远处黑暗的天际边, 突然划过几道狰狞的闪电,随后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 似是在酝酿着一场狂风大雨。
紫宸宫的主殿里, 灯火亮如白昼,小宫监们掌灯后便退了下去, 侯在廊外值守。
富丽堂皇的殿内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李有福一路战战兢兢,跟在一整日都拧着眉心的帝王身后,从前殿回到主殿。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回禀陛下, 如今天热,娘娘怕送来的鸡汤热了一个晌午, 味道不好了,走前特吩咐了小厨房,给陛下重新煨了一盅养心安神的人参乌鸡汤,还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出来备着。”
“娘娘要奴婢转告您, 要多用一些饭和早些歇下,现在已是用晚膳的时辰了, 陛下可要传膳?”
这几日帝王不眠不休, 宵衣旰食, 也只有贵妃送来的膳食,帝王会动筷子, 匆匆吃上一些。
今夜的晚膳不是贵妃送来的,今夜劝帝王用晚膳的差事怕是难办了。
谢重渊跨进空荡荡的主殿里,他透过珠帘, 看见里间内,往日小娘子常坐在上面看话本子,或调制香料香膏的那张金丝楠木雕盘龙纹软榻上空荡荡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谢重渊心中暗叹一声,漆黑深邃的凤眸晦暗不明,沉声问道:“贵妃晌午给朕送来的那盅鸡汤可还在?”
李有福躬身道:“回陛下,还在的,奴婢命小厨房的人一直热着呢,只是天气热,放了这么久,味道怕是不好了。”
他虽不知道帝王在别扭些什么,今日才对贵妃避之不见,但他十分确定,帝王对贵妃稀罕着呢,且不是一般的在意。
贵妃走前虽吩咐人将那盅热了大半日的鸡汤拿去倒了,但他知晓,那鸡汤就算是真的馊了,待帝王晚些从前殿回来,帝王也是要尽数喝下的。
若是谁人敢真倒了,怕是得人头落地,是以他一直命小厨房的人好生热着,如今帝王也果然是问了。
帝王明明心里也是想贵妃的,也不知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自己在别扭些什么,但他一个阉人,实在是看不大懂。
哎......
谢重渊揉了揉胀疼的眉心,声音略显疲惫地吩咐道:“无碍,去将贵妃今日亲手做的那盅鸡汤送来就好,其他的不必了。”
今日下晌,他的头是越发的疼了,现在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说罢,谢重渊便径直去了里间的净室里沐浴,想着许是这几日太过操劳,去泡泡热水或能缓解一二。
“是,”李有福赶紧领命而去。
谢重渊沐浴出来,李有福已命人将小娘子做的那盅鸡汤送了上来。
那盅鸡汤虽不及刚做好的鲜美,但味道很是不错,想来若不是放了这么久,味道怕是极好的,小娘子心灵手巧,无论做什么,总是都能做得很好的。
今夜不知为何,他实在是无心去看外面那堆奏疏,谢重渊将那盅鸡汤一滴都不剩地用完之后,直接在轩窗下,小娘子常坐的那张矮榻上闭目小憩起来。
前些时日,他时常和小娘子在这矮榻上看书或下棋和闲谈,可如今两人已有好几日没见了,小娘子今日来过,还在榻上睡了午觉,软榻上的团花软枕和那张如意纹薄衾还留有小娘子身上特有的甜香。
谢重渊闻着那令他魂牵梦萦的甜香,胀痛了一日的头似是立马得到了缓解,不知不觉就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李有福侯在殿外等了须臾,以为帝王今夜要是在里间内批阅奏疏。
他估摸着时机,送了一盏安神的桂圆参茶进来。
谁知进来后,却看到帝王半敞着寝衣,在矮榻上双目紧闭,额前还泛着细密的薄汗,冷峻的面容有些泛红,眉心紧紧拧着,似是在忍着痛苦。
“陛下?......陛下?......”
帝王素来浅眠,李有福瞧着帝王不对劲,在卧榻边轻唤了两声,帝王都没有反应之后,他抬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才发现他身上滚烫得厉害。
帝王身强力壮,鲜少有生病的时候。
李有福惊慌过后,忙差宫人去太医署里请李太医,随后又下意识地让人将帝王生病的消息送去了漪兰殿。
夜色浓重,漆黑的天际边,闷雷声越来越近,突然还刮起了铺天盖地狂风,一场瓢泼的大雨即将来临。
漪兰殿的主殿外,那棵枝叶扶疏的银杏树被大风吹得莎莎作响,殿内的那几座二十四盏鎏金缠枝连枝灯也被吹得灯火摇晃。
明婳刚沐浴出来,穿了一件清凉的淡粉雪缎交领寝裙,坐在支摘窗下的妆台前,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妆奁里,前几日谢重渊命人送来的一串品相极好的南海东珠,由暖雪伺候着绞发。
她手里虽拿着珠串在把玩,但却目光游离地看着支摘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神色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暖雪给明婳绞干头发之后,拿了一瓶方才去太医署里要来的芦荟香膏,给明婳今日在延福宫里学做汤时,不小心被热汤溅到,烫得有些红痕的手背涂抹。
明婳的手又白又嫩,不过是被几滴热汤溅了一下,虽不严重也不怎么疼,但还是立马留下了几点红印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娘娘这辈子第一次下厨,为了给陛下做汤,手都被烫红了,可陛下今日竟然让娘娘等到天黑都不回来尝尝娘娘的心意!”
“陛下也真是太不识好歹了......”
暖雪撅着一张小嘴,义愤填膺地说着,说到后面那句,因为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畏惧帝王君威的,才有些小声。
今日自家娘子在紫宸宫等了大半日都没等到帝王,自家娘子虽没生气,但她却气得很。
她原来还觉得,帝王如今待自家娘子算是合格了,可经过今日,她不这么认为了。
明婳看着暖雪想骂又不敢骂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
她失笑道:“陛下政务繁忙,有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呢。”
“我的手不过是不当心,溅到了一滴小小的热汤而已,不碍事的,况且也不是陛下让我烫着的。”
“陛下这几日这么忙,却还记得我喜欢吃蜜浮酥奈花的事,特命人去宫外花重金,聘了那厨娘进宫,专为我做甜饮子,陛下今日定是很忙,才没空回来见我的。”
她知道暖雪这也是因为心疼她才会这般愤愤不平的,心里很是感动她的心意。
暖雪轻哼一声,有些不满地撅嘴,“娘娘如今总是这样为陛下说话,奴婢看呀,娘娘如今是彻底被陛下迷了心窍了!”
还未待明婳反驳,这时,晴云从小厨房端了一碗自家娘子每日睡前都要用的牛乳炖红枣燕窝,神色匆匆地进来。
她神色凝重地上前禀告道:“娘娘!方才李宫监差人来报,说陛下身体有恙,现下发了高热!”
“什么?陛下怎么了?可差人去太医署传李太医了?”明婳闻言,水润的杏眸瞪圆,登时着急得立即站起来,吩咐道:“备轿辇,还有快些伺候我更衣,我要去紫宸宫!”
“娘娘先别太担心,李宫监已经差人去请李太医了,而且陛下素来身体康泰,想来不过是寻常的头疼脑热罢了。”
晴云虽如此安慰着,但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牛乳炖红枣燕窝,很着急地上前伺候着明婳更衣。
自家娘子这些时日事事为帝王着想,还一个劲儿地同晋王打听帝王从前之事,了解帝王的过往。
自常去紫宸宫之后,自家娘子每日都是乐呵呵的,这分明是倾心帝王了,她如何不知自家娘子此刻的担心和着急。
晴云和暖雪还想为明婳梳妆穿戴整齐,可明婳实在是等不及了,她不顾仪容,只让暖雪用支玉簪随便给她绾了个髻,就匆匆往紫宸宫赶去。
漆黑的天幕边突然炸起一道惊雷。
宫道两旁的树木被大风吹得沙沙作响,没一会儿,天便哗啦啦下起了瓢泼大雨,伴着凌厉的闪电和滚滚雷声。
紫宸宫里,谢重渊早已在李有福命人去请李太医时醒了过来。
他征战沙场多年,就算是身重剧毒都能时刻保持警惕,方才不过是闻着小娘子身上的特有的甜香,才让他放松了心里警惕,一不小心就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他靠坐在软榻上,强撑着似有千军万马在脑中奔腾的头痛,等着李太医赶来。
但谁知,他却先等来了冒雨前来紫宸宫的小娘子。
明婳到了紫宸宫之后,脚步匆匆径直进了主殿的里间。
谢重渊早已下了令,她来紫宸宫素来是畅通无阻,不用通传的。
明婳进来看到谢重渊面色发青地靠坐在矮榻上,一脸痛苦地揉着头,身上那件黑色寝衣都被汗水沾湿了,她瞬间眼眶一红。
随后,明婳着急上前,一脸担忧道:“陛下是不是很难受?”
谢重渊头痛欲裂,正在崩溃的边缘,忽而一道熟悉的甜软嗓音传到耳边,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像是为了确认真实般,缓缓睁开了猩红的双眼,看到坐在自己身前,眼眶红红的小娘子,他布满血丝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欢喜。
随后,听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噼啪地敲打着身后紧闭的轩窗,他眉心又蹙起,一脸担忧地关切道:“外面的雨这样大,婳婳怎么这时候来了?在路上有没有被雨淋着了?”
明婳忙解释道:“婳婳听闻陛下身体有恙便赶过来了,陛下不用担心婳婳,婳婳是坐马车过来的,没有被淋到。”
她掏出自己袖中的绣帕,给谢重渊汗涔涔的脸擦去汗水,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滚烫得吓人,她几欲落泪。
随后,她问身旁伺候的李有福:“陛下身上烫得这样厉害,李太医来过了吗?”
明婳没来前,李有福伺候在一旁,看着头痛欲裂的帝王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一个呼吸不对被帝王拧了脑袋,如今看着明婳来了,他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回禀道:“回娘娘,奴婢已经差人去太医署请李太医,李太医应在赶来的路上了。”
明婳闻言,蹙着黛眉,厉色道:“下这么大的雨,李太医想来是耽误在路上了,再派人用马车去接李太医来!”
“陛下今夜怎得竟烧得这样滚烫,你这做奴婢的到底是怎么伺候的?”
到底是大齐第一世族的嫡女,外表性情看着再柔顺,也还是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的,更何况如今还是帝王心尖儿上的宠妃。
如今发起威来,和在朝堂上君威不可冒犯的帝王一模一样,让人不禁生畏。
李有福还是第一次见,这娇娇柔柔的小贵妃这般疾言厉色的样子,闻言也不敢有怨言,立即下去差人去办。
看着小娘子紧张担忧的神情,谢重渊突然有一瞬间觉得,或许小娘子也是有一点点喜欢自己的,不全是无奈和妥协,可也只有现在自己烧糊涂的这一瞬间觉得。
小娘子至纯至善,如此担心他,想来不过是心性使然,抑或是拿他当朋友或者是亲人看待,并非是如他心里待她那样的男女之情。
李太医还未开药,谢重渊就觉得心里发苦了。
他薄唇扯出一抹笑,安慰道:“不过是寻常的头疼脑热而已,婳婳不要担心,一会儿李太医给我针灸,再开剂药服下便好了。”
明婳焦心道:“便是寻常的头疼脑热,也是要重视的,更何况陛下现在身上这样烫,若是诊治不及时,怕是会伤及根本。”
说着,她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了谢重渊的嘴边,哄小孩似的,声音软软道:“陛下快先喝些水润润。”
谢重渊目光灼热,看着眼前温柔似水,一脸担心他的小娘子,哑声道:“好......”
病中之人总是格外的脆弱的,他十分贪恋这样的时刻,他控制不住自己,此刻也不想控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