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来了
瓢泼的大雨, 从天黑一直下到三更时分,都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山里也变得越来越寒凉, 寒气侵人。
明婳福大命大,被谢芷推下山谷后, 被一丛茂密的藤曼拦在了半道上, 没有滚落到荒芜凶险的谷底去。
她昏迷不醒地趴在藤蔓丛里,被冰凉的大雨淋得浑身湿透, 平日里娇艳动人的莹白小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沾满了污泥和杂草。
她那身华丽的宝蓝月华织锦宫装脏兮兮,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脚上精致华贵的绣花缀东珠翘头履有一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繁复的发髻也沾满了污泥和杂草, 松松散散,钗环凌乱。
三更时分,明婳体内迷药的药性渐渐散去之后,她很快就被雨夜的寒凉给冻得醒了过来。
明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身处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山野岭外时, 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但下一瞬, 浑身上下的酸痛感和蚀骨的冷意,还有被冷得控制不住, 开始在打着寒颤的身体都在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
黑漆漆,让人害怕的雨幕大得几乎让人辨不清自己身处在何地, 只有不断划过的狰狞闪电,能照亮周遭一瞬。
明婳面色慌乱无助,紧张害怕地看着闪电过去之后,瞬间又变得漆黑不见五指,如被巨兽吞噬着的四周。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想着自己脑海里最近的记忆。
她回想起在玉露泉边的情形,立即猜想到,她们午后的茶水和糕点应是被人给动了手脚,她应是中药晕过去,被歹人劫走之后,又被丢到了这荒芜的山谷里。
万幸她运气好,被身下这丛茂密的藤曼给拦在了半道上,才没有滚落到下面更深的谷底去。
她记得,自己昏睡过去前还是烈日高悬的晴天白日,现下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想来应早已有人发现她被人给劫走了。
大雨如瓢泼般下着,天边闪电在狰狞不断,这四周又是一片荒芜之地。
若是不想还没等到人来寻到她,或是等到天亮了自己走回去,自己就先被冻死在这雨夜的山谷里,她须得尽快爬上去,去寻处起码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才行。
明婳努力压下心中的害怕和恐惧,强撑着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身板,抓着地上密密麻麻的藤曼,拼命地爬了上去。
山谷上面的山林虽然没有下面那般荒芜,但也杂草丛生,难以分辨道路。
雨夜的天幕被乌云遮盖,也无法靠星象来分辨方向,明婳站在风雨交加的山林里,整个人无助又害怕,但也只能强逼着自己勇敢坚强。
她抖着冷得控制不住,一直在发抖,打着寒颤的身子,手里拄着一根枯树枝做拐,胆战心惊地走在这漆黑荒芜的山林里,寻着能避雨的地方。
但她强撑着被冻得哆哆嗦嗦的身子,磕磕绊绊地在这密林里走了许久,也还是没能寻到一处能避雨的地方。
耳边疾风骤雨的呼啸声不断,明婳被冻得面色苍白,粉唇发紫,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着颤,浑身瑟瑟发抖,虚弱无力。
午膳的时候,她光顾着和赵雪兰说话叙旧,没用多少膳食,下晌才吃了几块糕点,就中了迷药,晕了过去。
她方才费力地从山谷爬上来之后,接着又走了许久的路,现在她早已是饿极,整个人饥寒交迫,意识涣散。
若是她再继续走下去,怕是会晕倒在地,直接昏死。
明婳环顾了一下黑漆漆的四周,就近背靠着眼前一处勉强能挡住些许风雨的大山石,坐下抱臂蜷缩起来。
明婳缩在山石后面瑟瑟发抖,但无论她如何蜷缩,身上蚀骨的冷意还有腹中的饥饿感都未能消减半分。
她看着眼前,被猛烈的风雨吹打得哗哗作响的黑漆漆山林,知晓自己大抵是真的就要被冻死在这荒山野岭里了。
她突然就好想谢重渊那温暖结实,让人心安的怀抱,也不知道在宫里的他知不知道她出事了。
她脑海里开始闪过入宫这两个多月与谢重渊相处的点点滴滴,一想到就要再也见不到他了,她眼眶立即泛红,泪珠滚落。
平日里被帝王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小娘子,现在孤身一人在这风雨交加的山林里,无助又绝望地小声呜呜地抽泣着。
明婳崩溃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她绝望之际,她突然好像听到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她立即止住了哭声,静静地竖耳听着,仔细地在风雨声里分辨了一会儿,确定真的是人声之后,她绝望的小脸顿时面露喜色。
她像是在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即拄着树杖,强撑着又冷饿的身子又重新站起来,往人声传来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去。
上苍保佑,她起来往前才没走几步,便看到了前面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闪动。
明婳心中欣喜万分,身上的饥寒难耐仿佛在一瞬间退去了一般。
她拄着树杖,边快步地朝往火光的方向走去,边拼尽全力,大声地呼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谢重渊不顾荆善和副将的劝阻,冒着山洪和山体坍塌的风险,身体像是铁打的一般,固执地几乎走过了后山的每一寸土地,但都还是没能寻到明婳的踪迹。
他心中的那股,此生就要彻底失去小娘子的恐慌感,将他多年的沉稳理智吞噬殆尽。
他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谏,几近疯魔地,一遍又一遍地,来来回回地在已经寻过了多次的后山里,不知倦怠地找着小娘子的踪迹。
听到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小娘子清甜的嗓音在急切地呼救时,谢重渊还以为自己是思念小娘子成魔,出现了幻觉了。
他站定脚步,甩了甩头痛欲裂的头,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众人噤声,随后仔细分辨那道渐渐变得有些虚弱下来的清甜嗓音。
他在战场上厮杀多年,耳力极佳,小娘子清甜的声音也几乎刻进了他的骨髓。
不过一瞬,谢重渊便能立即断定,那就是小娘子的声音!
他晦暗沉寂的猩红凤眸在这一瞬有了光亮,随即,他急切地朝那道清甜嗓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大声呼唤着:“婳婳!婳婳!”
明婳听到谢重渊声音的那一刻,也以为是自己方才一直在想着谢重渊,以至于现在都出现幻觉了。
但须臾之后,等看清不远处浮动火光照映着的那道熟悉高大的身影朝自己跑来时,明婳脸上满是惊喜,方才的委屈和无助又在瞬间涌上心头。
她立即热泪盈眶,泪珠大颗滚落,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终于等到了能为自己做主之人那般,哭得抽抽噎噎的。
她直接扑到了来人的怀中,大声哭喊道:“陛下!呜呜呜......”
谢重渊在看到小娘子的瞬间,一直在心头萦绕的恐惧开始消散,心中是从来没有过的欢喜。
他急促地飞奔上前,长臂一揽,将小娘子紧紧地拥入怀中,如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那般,紧紧地用力抱着。
“婳婳......婳婳......”
他恨不能将怀中的小娘子深深地嵌入自己的身体里,永远地与自己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片刻。
他低头吻着小娘子软绵的耳畔,感受着怀中小娘子的热温,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呢喃着小娘子的名字,才终于让心底的恐惧害怕彻底消散。
明婳扑到谢重渊怀中后,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溺水之人抱着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浮木那般,她也同样紧紧地环抱着谢重渊的精壮的腰身,生怕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怕一会儿自己睁开眼醒过来,自己还是孤身一人躺在风雨交加,黑漆漆的荒山野岭外的荒草丛里。
她低头埋首在谢重渊结实宽阔,让她心安的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委屈巴巴,抽抽噎噎地小声控诉着。
“陛、陛下......”
“你、你怎么才来......”
“好、黑......好冷......”
“婳婳真的、好害怕......”
“婳婳以为......”
“要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呜呜呜......”
谢重渊听着小娘子委屈巴巴的声音,刚松下来的一颗心又像是被人紧紧地拽在手里,用力揉碎一般生疼。
他面露愧疚懊悔之色,抬手轻轻拍着小娘子不停地颤抖着的纤细后背,柔声安抚着。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来了,我来了......”
“婳婳不怕了......”
“不怕了......”
明婳听着谢重渊熟悉的温柔宠溺的轻哄声,突然哭得更加厉害了。
她先前为了让自己冷静镇定下来,强压下去的害怕和无助,此刻全在谢重渊的怀中宣泄了出来。
谢重渊明白小娘子心里的害怕和无助,他没劝小娘子不哭,只接过荆善递过来的伞挡雨,边柔声轻哄着,边继续轻拍着怀中小娘子的纤柔的背,继续温声地安抚着。
随行的亲卫哪里见过,素来冷肃的自家主人这般柔情似水的样子。
他们虽惊得要掉下巴,但还是识趣地赶紧退远了一些,低下头,目不斜视。
谢重渊直到小娘子的情绪平复下来,不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将怀中的人松开一些。
他低头只见怀中的小娘子平素那张艳若桃李的小脸现在满是脏兮兮的污泥,还有些许擦伤,心疼得厉害。
谢重渊神色温柔地抬手,替小娘子擦去了沾在脸上的污泥,才发现小娘子面色苍白得可怕,而且唇瓣发紫。
他心中顿时懊恼愧疚万分。
他方才光顾着找到人的欢喜,一时忽略了小娘子身子娇弱,在这样寒冷的雨夜里,定是被冻坏了。
谢重渊忙将伞递给荆善,解了自己身上方才副将给他送来的那件能防水的氅衣,将冻得打着寒颤的小娘子裹住。
他神情紧张地扫视着小娘子全身上下,满眼关切着急道:“婳婳可有受伤?”
突然被满是谢重渊身上的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的氅衣包裹着,明婳惶惶不安了一夜的心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心安。
她面色苍白的小脸对着一脸着急的谢重渊扯出一抹笑来,声音虚弱地道:“婳、婳没有受伤,陛下别担心......”
谁知明婳话还没有说完,便两眼一黑,身形一晃,晕了过去。
谢重渊眼疾手快,忙伸手将就要摔倒在地的小娘子一把揽住。
他吓得凤眸睁大,惊惧地大声喊道:“婳婳!婳婳!”
谢重渊一颗心大落又大起,此刻又回到了方才如被人紧紧地扼住了喉咙般的心慌和恐惧里。
他忙将怀中的小娘子裹得密不透风,随后将人拦腰抱起,脚步匆匆地赶下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