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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衔蝉 第14章 檀郎哺我 颠倒错乱的

渡芦 · 历史架空 · 223 KB · 2026-09-26 17:44:19

第14章 檀郎哺我 颠倒错乱的

  夏蝉模样乱糟糟的。

  她在麻田里钻了一气, 头发松散,沾了许多草屑。鹅黄的薄衫皱皱巴巴,斑斓间色裙也刮破了好几道。锁骨胸脯蒙着湿淋淋的汗, 随便擦一擦, 原本白皙的肌肤就涂抹了脏污。

  遑论那双沾满泥巴的鞋子。

  在貌美郎君面前, 难免显得狼狈可怜。

  但她的眼睛又很亮,是那种蒙着暖光与水色的亮, 干干净净的,一眼能望到底。

  她看他,看得他笑意愈发柔和, 装满情意的凤眸逐渐暗沉。

  “……蝉蝉。”他弯下腰来,任凭洁净贵重的衣袍落在地上,温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么?”

  夏蝉往后退了退。

  也不知是不是跑了太远的路,以至于她对着这张美丽的脸就头晕目眩。

  貌美郎君耐心道:“我姓闻。”

  夏蝉立即从脑海里拎出个温文尔雅的人来。

  秣陵近郊并非只有戚氏别业。靠近东城门附近, 便是夏蝉的家。家门之外, 一条清溪蜿蜒而过,两岸栽种的桃杏常常飘落花瓣, 于是夏蝉把这溪流称作花溪。

  花溪对岸, 有闻家的庄子。

  闻氏势大, 但这庄子却并不森严冷淡,篱墙外围栽满了四时花树。春天桃杏如粉霞, 夏日合欢紫藤海棠争奇斗艳, 秋时腊梅掩映深浅枝叶,到了冬天,又有红梅遍开如血。

  夏蝉从小就被这些漂亮的花草吸引,时不时踏过花溪, 在那些盛开的花枝下走一走,玩一玩,回家时通身沾满了馥郁的香气。

  闻家庄子一向很安静。巡逻护卫的部曲,对这邻家的稚子也算和气,并不驱赶她。有时候仆从背着药篓出来倒药渣,还能笑呵呵地跟夏蝉问好。

  一来二去的,夏蝉便知道,这庄子里住了个身子不大好的小郎君,家中排行第九,性情温和,聪慧过人。

  闻九郎君喜静,不怎么抛头露面。夏蝉没见过他,不过,因着自家兄长的病症,她对未曾谋面的闻九也有几分惋惜。

  夏蝉的兄长,比她大两岁。她五岁的时候,他便疯了,被关在最偏僻的院子里。每隔几天,她就借着给他送饭的借口前去探望。有一次不知怎地,兄长突然打翻了她递来的饭菜,抓着碎瓷片割自己喉咙。夏蝉还小,阻止不当,反而被划伤了手背。

  她捂着流血的手,趁众人忙乱之际,跑到闻家庄子外头。

  庄园西侧院内有药圃,药圃种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夏蝉调皮的时候曾偷偷爬上墙看过。而此时正值夏季,墙头摇曳着开得艳红的朱槿,漂亮又危险。

  像她的兄长。

  夏蝉只犹豫一瞬,就挽起袖子,憋着吃奶劲儿爬上墙头,探着身子去摘那一朵开得最好的朱槿花。

  墙里蓦地传来笑声:“哪里来的野孩子,怎么偷我的花?”

  夏蝉做贼心虚,抓着花枝挡住自己的脸。眼睛紧紧闭着,慌张地解释:“我阿兄病了,他喜欢红的东西,看见红的才能镇定下来……你家的朱槿、朱槿很好看,我听先生说还能入药凉血……”

  那人却道:“那也不能偷。”

  夏蝉眼皮掀开一条缝,偷偷向下看。这一看,如雪如玉的小郎君便撞进眼帘。眼睛黑得像墨玉,肌肤赛雪欺霜,约莫是气色不太好,嘴唇微微泛白,肩头披了月光似的薄衫。

  “我错了。我心里着急,想尽快拿给阿兄……”夏蝉小声道歉,“你别生气。我不是野孩子,我就住你家隔壁,姓夏,夏蝉,啾啾啾唧唧唧的那个蝉。”

  夏风哗啦啦地吹过墙头,满树朱槿摇曳不停。映得花间稚子如山野精怪,眼眸灵动,碎发过鬓,右手背一片湿润的红。

  底下的小郎君视线微转:“伊玄虫之微陋,亦摄生于天壤。当三秋之盛暑,陵高木之流响。”[1]

  他说她的名字好。

  夏蝉听不太懂他念的句子,只觉他嗓音清澈柔和,实在悦耳动听。

  “你叫什么名字呢?”她问。

  他走过来,抽出一条素帕,仰头擦掉她手背的血。夏蝉缩了缩手指,这才发觉,伤口的血已经流到手肘,袖子也被染红。

  “你很爱兄长。”他用帕子裹住她的手,笑吟吟道,“真是个好孩子。要不要到我家,给我当妹妹?”

  他说,“我姓闻,闻檀。”

  ……

  黄昏日落,田边道旁。

  夏蝉不太确定地喊他:“闻、闻檀。”

  闻檀叹口气:“好生疏的称呼。”

  夏蝉犹豫了下,“闻……兄?”

  闻檀的笑容崩裂一瞬。

  “蝉蝉要不再想想?”

  夏蝉与闻檀已多时不见。她不知今夕是何年,但不管怎样,自从她及笄定亲,就没怎么见过他,据说是搬回建康住了。

  小时候她的确很喜欢这个温柔的邻家兄长,来来往往许多年,也曾希望他真是她的亲兄。

  可他们早就疏远了。她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被他哄着喊阿兄。

  左思右想,夏蝉挤出声音来:“闻……”

  想喊闻郎来着,望见对方笑容,不知怎地就舌头打结,“檀……檀郎。”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竟被闻檀端了起来,转身放到车里去。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举止失当,还亲昵地拿绢帕擦她额头的汗:“蝉蝉嘴真甜,一见面就夸我貌比潘安。”

  夏蝉挣扎:“我没夸,是你名字就这么起的……你放我下去!问兰,问兰!”

  问兰也被侍从拎上了车。惊魂不定地抱住夏蝉,往身后塞。轺车已经开始疾行,她们若要下车,只能不管不顾地跳下去。

  也不知这闻檀什么毛病,仪表如此风雅,做事却强横得很。

  夏蝉与问兰挤作一团,躲在角落,两双警惕的眼睛瞪过来。

  闻檀自车内暗格取出陶罐。又铺开一方巾帕在腿上。他动作不慌不忙,唇角还噙着笑,与夏蝉搭话:“你不是来投奔我的么?怎么又要下车?”

  夏蝉莫名其妙:“我才没有投奔你。我都不知道你会经过这条道。”

  闻檀抬眸,指了指问兰怀里的布包:“你连行李都带了。”

  夏蝉争辩:“那才不是行李。是出游带的东西……我答应了阿夜,捉了萤火虫就回家。你应当认识阿夜,他是我夫君。”

  这话对也不对。

  夏蝉出门时的确有逃离的意思。可她想不清楚,自己能逃到哪里去。

  她也并非想要完完全全远离阿夜。

  只是想暂时发泄一下,放松一下,做些本不能做的事情。

  披风里包的这些东西,又哪里算得上出逃的行李。

  连干粮都没有!

  闻檀听着夏蝉说话,听至夫君二字,捏住陶罐盖子的手指都用力泛白。

  他脸上神色依旧温和,红润饱满的唇瓣碰合,吐出轻描淡写的话语:“与你同床共枕的,可不是你的夫君。”

  夏蝉如遭雷劈。

  她本就生了疑心,只是不愿深想。如今被人剖开心事,不由发怔彷徨。

  “我听说你忘了很多事。你不记得真正的夫君,自然有贼人取而代之,对你骗心骗身。”

  闻檀打开陶罐,用金勺自罐中舀出几块蒙着薄霜的糖块,放在巾帕上,亲手递给她。“蝉蝉,我得知此事,才紧赶慢赶过来救你。你看,我还带了你爱吃的零嘴儿。”

  躺在帕间的糖块,是桃花的形状。颜色也像桃花,是半透的粉。

  闻檀的声音和这糖块一样充满诱惑力:“蝉蝉,你真忘了么?那个整日黑着脸的凶恶之徒才不是你的夫君。”

  夏蝉愣愣地听着,抓了一块桃花糖,没吃。

  硬糖很快被掌心焐热,流出黏哒哒的糖汁。

  她当然知道夜夜共枕的阿夜与昔时记忆中的心上人天差地别。她找了很多理由来解释这种变化。

  “我不信你……”她抬眸看他,又很快垂了眼帘,睫毛微微震颤着,“你都不一定是闻檀。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他小时候身子不好,长大以后虽然康健,容貌俊秀,却也没你这么……好看。”

  跟开到极致的熟艳海棠似的。

  漂亮,风流,勾人。

  坐在车里,好闻的气息都往她身上扑。

  闻檀得了夸赞,笑意愈发撩人:“男大十八变。”

  夏蝉想笑,嘴角沉甸甸地扬不起来。

  车马愈行愈快,外面风景飞速逝去,难以分辨。

  她鼓足勇气扭头看问兰:“问兰,家里的那个人,是我夫君么?”

  问兰不敢摇头也无法点头,眼泪一个劲儿地掉。

  夏蝉又问闻檀:“若他不是我夫君,我夫君身在何处?”

  闻檀倾身,握住夏蝉紧紧捏成拳头的右手。黏糊糊的糖汁也染上了他的手。他垂着眼眸,视线缠绵地缠住她:“我在这里。”

  夏蝉甩开闻檀的手,用力推他。

  他不像戚知叶那般强硬,竟顺着她的动作跌向后方。

  脊背撞上车架,发出好大一声响。夏蝉直起身来,想道歉又说不出口。

  闻檀注视着她眼中那点儿愧疚,温声强调:“我才是你夫君。”

  夏蝉道:“你不是!”

  她觉出一种难言的危险,扶住车厢向外张望。暮色四合,所见景色更加昏暗,看不清稻田排布,只依稀辨认出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要下车……停车,我要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呢?”闻檀盯着夏蝉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挡住容易摔落的地方,“戚氏别业不是你的家。你忘了事,被人骗了,没关系,我们到了地方,慢慢讲清楚。”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建康东郊。”闻檀答道,“那里有座宅院可供休憩。”

  夏蝉更加笃定此人不怀好意。

  她今日出游,怎会恰好与闻檀撞上?定是图谋不轨,守株待兔,专门等着这机会来抓她。

  况且,他明明在附近就有座庄子,还带着她赶远路去建康。十有八九是怕戚家人察觉,才着急赶路。

  最最关键的是,她不信他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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