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檀郎哺我 颠倒错乱的(2/4)
闻檀怎么可能是她的夫君呢?
胡说八道。
这和记忆里的情况根本对不上。
但这地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纵使她和问兰跳车,也逃不了多远,只会落得重伤下场。
她必须跟他斡旋,伺机逃生。
夏蝉扶着车身围栏,将呼吸放稳了,忍住眼泪,回头对闻檀说道:“我不要住在城郊,我要进建康。”
建康城内住着陈忍冬。陈氏豪族,能与闻氏一较高下。
她的披风里还藏着陈忍冬给的信物玉坠呢。
闻檀摇头:“城内倒是也有宅邸,但按路程算,等我们到了建康附近,城门已经关闭。你若想进城,须得等明日。”
夏蝉咬紧牙齿。
她防备闻檀,但算不得太害怕。或许是年少情谊抵消了恐惧,又或者是,他不像那人阴沉威严。
外头风大,闻檀扯落车帐,拉过夏蝉的手,将蜷紧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跪坐在车里,垂着眼睛,仔细认真地擦拭她指缝掌心的糖汁。
一如多年之前,为她包扎伤口。
擦完了,便任由她躲到角落去,和问兰依偎相靠。
有了帘帐遮挡,车内并不明朗。闻檀跪坐其间,仍如皎皎明月,周身泛着朦胧的光。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和她讲,但看了半晌,什么都没再说。取出碧绿玉笛,悬于唇间,吹出悠扬曲调。
高处如燕雀飞旋直入苍穹,低处似春花飘落溪流。
夏蝉听得入神,只好拼命掐自己的手,逼迫自己不在意这笛声,思考更紧要的事。
前往建康的官道,应该没多少岔路口。若阿夜恰巧归家,说不定能在半道相遇。届时呼救,或有转机。
但是……那真是她的阿夜么?回到戚氏别业,是最好的选择么?
夏蝉转而看向车内摆放的小陶罐。那里面装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桃花糖。瞧着挺重,如果砸在闻檀脑袋上,他会不会晕倒?找个安全的地方,砸他脑袋,然后逃走,等天亮了去建康找陈忍冬?
不行,她没去过建康,进城肯定要报家世身份。还得拿着官府发的过所……
夏蝉颓了。
她的人生怎会如此进退两难!
偏偏车里的美人一曲暂歇,还要问她感想:“蝉蝉,这首好听么?”
夏蝉抿着嘴唇,硬邦邦挤出几个字:“难听。”
闻檀也不生气,笑笑继续换一曲吹奏。
直至车停,夏蝉也没遇见戚氏的车马。
闻檀所说的宅院,却也是一座别业。坐落在钟山南麓,四面依旧种着熟悉的花树。比秣陵的庄子更阔,门前部曲守备也更为森严。
轺车自东侧门进入,沿途不停。夏蝉掀开帐子,望见山水池树,辉煌灯火。
她疑心自己进了什么花园,但仔细一看,又觉此处是常居小院,院中还种着枝叶繁茂的石榴树,枝丫间花瓣红火。
闻檀将夏蝉抱下来。
她扭身挣脱,又被他搂在怀中。闻檀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眯眯地说话:“到家了,我可就不怕你跳车受伤了。”
旁边的问兰心一横,打算拉扯这一看就得罪不起的贵人,怎料院中出来八九个容貌俏丽的女子,轻飘飘地围住了她,也拢住不知所措的夏蝉。
“蝉蝉,蝉蝉。”闻檀嗓音像融化的糖,“你是想先沐浴,更衣,还是先吃饭?”
夏蝉绷着脸:“我想回家。”
闻檀点头:“好,那就是先沐浴。”
话音落下,夏蝉就被簇拥着推走,沉浸在轻柔的香气与笑声中,不知怎地进了沐室,从头到尾都给洗了一遍。换了裙子,披着头发,又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小径。
前方有临水小阁。
阁内似有二人,夏蝉遥遥望去,只见半敞窗栏晃过熟悉侧影。
阁内,陈忍冬倚窗而立,懒懒散散地没个正形。
闻檀坐于席上,缓缓提壶倒水。
“你该走了。”他说,“蝉蝉等下就过来,发现你的话,你如何圆谎。”
“照实说嘛。”陈忍冬摊手,“说我自幼与亲人失散,被农户收养,进你家庄子做部曲,得了你提携的恩典,又因这张脸被陈氏错认为族中女眷。如今是你收买的细作,专门打探夏蝉的情况,顺便再帮你偷人。”
杯中的水恰好斟满。
闻檀讶异出声:“如何是偷呢?她丧夫,又遭骗,我与她情谊深厚,救人而已。”
陈忍冬翻了个白眼。
先前进戚氏秣陵别业,陈忍冬百般查访试探,觅得许多蛛丝马迹。夏蝉失去七年记忆,戚知叶鸠占鹊巢又令所有知情人缄口不言。所得线索告知闻檀,闻檀驱车赶回秣陵,本想稳妥筹谋再捞人出来,怎料半道与夏蝉撞见。
于闻檀而言,是注定的缘分。
在陈忍冬看来,却是夏蝉霉运连绵不绝。
当真无辜,当真可怜。前入虎口,又进狼窝。
陈忍冬垂了脑袋,英气但稍显柔和的眉眼落在阴影里,神色倦懒。
“哎,闻九,要不你放过她罢,她瞧着不大聪明,你心眼子比莲蓬还多。”
闻檀将鸡首壶放在案头,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我又不是戚知叶这老狗,不会欺负她。”他撩起眼皮看过去,“你该出去了。”
陈忍冬转身就走。
闻檀又道:“既然扮作陈氏女,就不要总穿男装,教人怀疑你是男是女。”
“这叫灯下黑。”陈忍冬摆手,“我穿男装,他们才不会将我认作男子。就像你,摆出个好相与的模样,别人才看不出你是只画皮的魑魅魍魉。”
说完就跑。
身法轻盈地跃出侧窗,没入昏暗小道。
此时夏蝉已接近小阁。
前后都有提灯婢女,她也没法逃。
进了阁子,看见闻檀,身后的门随即关闭。
夏蝉很想转身出去,她强行止住这冲动,道:“我方才好像看见认识的人了。”
闻檀笑容温柔:“是想起来什么忘记的事情了么?你与我夫妻一场,当然认识这里的人。”
夏蝉又不想吱声了。
她才不相信他和她是夫妻。
她嫁的人是阿夜。
话说回来,刚刚在外面瞥见的侧影,总觉得很像陈忍冬。
但陈忍冬还没出嫁,据说是住在建康陈氏家宅的,怎么可能大半夜跑到这里来。
“站着脚不痛么?”闻檀叩击案几,“快过来,给你备了好喝的东西。”
夏蝉没动。
闻檀给她展示案上杯盏碗碟:“是梅子和桂花蜜泡的水,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还有你车上想吃的桃花糖,这个是杏花酥,还有刚刚炸出来的金丝卷,里面包了软软的枣泥……”
夏蝉咽了下口水。
“我……我又不馋。”
刚说完,又有婢女端着菜肴进来,满满摆了两张食案。
夏蝉偷偷瞟了一眼,有红烧的热腾腾的鱼,切得薄若蝉翼的肉片,晶莹剔透的小包子,里面似乎包了虾肉。
最最诱人的,是一盘形状俏皮的桂花糕,个个都捏成了白兔子。放在案上的时候,兔耳朵还弹了弹。
闻檀惋惜叹气,自己拿了筷子开始吃饭。
他夹走了红烧鱼腹部最好吃的肉。夹了拇指大小的虾包,而后又夹起兔耳朵。
夏蝉闷声道:“你吃不完的。”
“的确吃不完。”闻檀一手托腮,微微笑着,“我这人惜福少食,尝个味道罢了。稍后就都倒掉。”
夏蝉生出一点怒气。
“怎么可以扔掉呢?”她一时忘记自己处境,“邀亲朋好友共食,赏给奴仆也是好的。况且世道又不太平,难道建康城就没流民乞丐了么?”
她还没失去爹娘时,常跟着娘亲在秣陵施粥。
有一年亲王叛乱,险些打到丹阳郡。那时节夏蝉总能望见路上逃亡的饥民。他们偷田里的稻子吃,被抓住以后下跪磕头,身体躯干也只有薄薄一层,像死去的干瘪的蝉。
所以夏蝉从小到大都不浪费食物。
做坏的糕点,也要吃掉。
“可我不喜欢与旁人分食。”闻檀很耐心地解释,“只有我的妻,与我同心同体,并非旁人。”
他在诱哄她。
夏蝉也知道他在诱哄她。
她揪住腰间丝绦,低声道:“我不是你的妻。”
“蝉蝉也并非旁人。”闻檀柔声哄劝,“你可以替我分担这些食物么?”
这只是一件小事。
任何陷阱都会摆放诱饵。吸引猎物靠近,再靠近,而后成功捕获。
夏蝉挪了两步,觉得气势不足,干脆大踏步来到闻檀面前,扑通坐下。
可惜气势够了,坐垫却实在软和,沾着屁股也没有声响。只柔柔地托住了她。
闻檀看起来更愉悦了。
他给她夹菜。她的眼神往哪儿跑,他的筷子就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