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阴魂不散 夫人你从了
俗话说, 前狼后虎。
但现在虎狼之辈都在前方!
夏蝉当机立断往后跑。
但她的手腕还被陈忍冬拽着。陈忍冬力气惊人,跟个秤砣一样杵在桥头,任凭夏蝉如何拉拽都纹丝不动。
戚知叶离得越来越近了。
他一定是来寻她的, 又带兵又佩刀, 指不定要把她抓到大牢里去。夏蝉白日问过, 戚氏长房郎君干的是刀头舔血的官职,天天在牢里折磨不顺眼的犯人。
而她欺骗了他, 从别业逃跑,还进了闻氏的庄子过夜……
不不不,这人也不一定是戚知叶呢!
夏蝉拒绝面对某种可能。
眼下不知陈忍冬什么想法, 她小声催促:“你能不能松手?你要是不想管我,我自己走,我不能待在这里。”
陈忍冬垂着眼不说话。
闻檀大踏步而来,抱住夏蝉,广袖遮掩她容貌。与此同时, 陈忍冬猝然松手, 闪身越过朱雀桥,没入来往人群。
身法诡谲, 难以辨识。
下一刻, 戚知叶的队伍冲散仆役车马。为首的青年勒住缰绳, 停在桥头,马蹄深深践踏进青石板。
冰冷黢黑的眼, 盯住桥上相拥的男女。
闻檀抱得很紧, 一手搂着夏蝉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脑袋。从戚知夜的视角望去,仅能瞧见一点乌黑的头顶。未被衣袍遮掩之处,依稀可见女子简单衣裙。
……是个婢女, 或者侍妾。
戚知叶视线下移,打量女子紧紧攥住的手。
闻檀贴着夏蝉的额头,用气音说话:“如果你不想被他抓回去,就不要拒绝我。”
拒绝你什么?
容不得夏蝉思考,闻檀俯身下来亲吻她。
酒香气随即钻进唇舌,贴着舌面,直抵咽喉。夏蝉想要挣扎,扣在腰间的手立即用力,她反应过来,犹豫着攀住闻檀肩背。
亲得……太深了。
夏蝉呼吸困难,双手收紧,拉扯闻檀背部的衣裳布料。
十指颤颤,脚跟踮起,身子仿若倾斜的花枝,无力地倚在闻檀怀中。
戚知叶皱了皱眉,彻底挪开眼。
不可能是夏蝉。他想,夏蝉不会这般回应闻九。像闻九这样的浪.荡子,也只配流连花丛,沾不得夏蝉一根手指。
戚知叶扬鞭策马,调转方向离开。
待马蹄声远去,闻檀将夏蝉抱起,送进牛车。夏蝉缓了一会儿,推开闻檀的手,眼睛红红道:“问兰呢?你有没有惩罚她?”
闻檀道:“你的婢子就在车后跟随。”
夏蝉将幔帐偷偷掀开一条缝,果然找到了垂头丧气的问兰。
“戚知叶并非专程寻你而来。应当只是路过,心怀疑虑过来看看。”闻檀心平气和地解释,“为了不让他抓你,我给他寻了些麻烦,他现在得没日没夜地搜查凶杀案的罪证呢。若找不到,他自己也要受牵连。”
夏蝉擦擦嘴唇:“那他现在没有到处找我?”
“那倒不是。”闻檀坦然回答,“戚知叶派出许多部曲,在秣陵、建康一带反复搜寻你的踪迹。我家坐落在秣陵近郊的庄子,都被他围了两次。我也没拦着,都让人进去了。”
反正夏蝉没去过那里。
夏蝉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昨日就给他找麻烦了?”
昨日她离开戚家。
被闻檀连夜带到建康东郊,路上并未遇到阻碍。
闻檀颔首:“我得绊住他,才有机会救你。”
“我可不是你救出来的。”夏蝉抱住双腿,不太开心地说着,“是我倒霉,半道撞见你。你是劫匪。”
闻檀便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他生得好,不管做出怎样的情态都美丽如画。声音也好听,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夏蝉依旧不开心。
她明明寻见了陈忍冬,却被陈忍冬丢下了。
虽然她和陈忍冬没什么深厚情谊,可在这关头被抛弃,还是觉着难过。
车马驶过青石板街。兜兜转转,进到陌生巷道,过两道门,下车,进庭院,穿行廊庑,抵达一处辉煌楼阁。上悬匾额,曰明月夜。
闻檀带着夏蝉进入楼阁。登朱红楼梯,上三楼,只见此处宽敞开阔,八面纱帐垂地,地面铺设香毯。寝具卧具一应俱全,又有古琴琵琶搁置在书架前。
“这便是我们城中的私宅。”闻檀倚栏指点,“你向东看,隔两道墙,那条河穿引而过的方向……那边也是闻氏府邸,算作主宅。”
夏蝉跟着俯瞰远处,恢弘宅院错落有致,不知多少屋舍厢房。
再向旁边打量,秦淮河如泛光的披帛,蜿蜒向前。
原来她现在就处于乌衣巷内。车马绕路而已。
闻檀握住夏蝉冰凉的手指,窝进衣襟里捂着。他给她看西边儿:“那里就是陈氏家宅,与我家离得不远。戚氏与陈氏有亲,你若进了陈家府邸,转头就又会被送到戚知叶手中。”
高楼之上夜风幽冷。夏蝉脸上的热意也渐渐散完了。
她不知道闻檀知晓多少内情,这心灰意冷的时候,也懒怠质问。总归她跑到了乌衣巷口,和禁军说了话,闻檀知道她投奔谁也正常。
“若阿夜不是戚氏兄弟,陈氏族人又怎会将我送回戚知叶手中?”夏蝉道,“若你口中的戚知叶是我要的阿夜,他们送我归家,岂不是理所应当?”
闻檀道:“也可能是助纣为虐。”
夏蝉瞪了他一眼。
“有人说你不聪明。”闻檀眼中含笑,“我可一点儿都不觉得你笨。我说什么,你都能反问我,怀疑我,厉害得很。”
夏蝉甩开闻檀往回走。
闻檀跟上,怎料她突然转身,用力锤了他一拳,稳狠准地锤在胸前受伤胀痛处。
貌美的檀郎额头冒起青筋,终究弯了腰。
“蝉蝉又欺我。”
他控诉。
夏蝉差不多已经摸着这人性情了,咬牙道:“今晚我要问兰和我一起睡!你不要缠着我,我心里烦,你缠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闻檀纠正:“咱俩一起死,那叫殉情。”
夏蝉开始寻找此处能杀人的物件。
闻檀笑笑便走。他走得潇洒,并不担忧夏蝉逃走或坠楼。
此处自有多重关卡。他是明夜,而她是困在楼中的月。
况且夏蝉自幼不拘礼法,如今身陷迷局,也没有因戚知叶的恶行寻死觅活。她心性坚忍,不可能故意伤害自己。只要日后能将他闻檀认作阿夜,或者让他闻檀取代阿夜,他与她,便有漫长的岁月享受春夏秋冬风花雪月。
人走后,夏蝉独自坐着,很不甘心地捶打卧榻。
没一会儿,问兰上来,端了装满热水的铜盆。跪坐在夏蝉面前,拧了热腾腾的帕子,给她擦脸。
“我没事。”问兰主动交代,“闻郎君发现我不是你之后,直接来找你了,没有为难我。”
夏蝉低低嗯了一声。
问兰捏着湿淋淋的帕子,问:“夫人觉得闻家郎君如何?”
夏蝉不高兴评价此人:“脑子有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问兰出了一会儿神。
“闻九郎君风流意气,才华过人。年少出名,每每清谈夺得魁首。”问兰道,“其实很多人都仰慕他,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进进出出不知听过多少赞誉他的话。据说,他日后要继续高升的,说不定能当三品的大官,甚至更高呢。”
“那是你不知道他犯病的样子……”夏蝉忽觉不对,“问兰,你怎么突然夸起他啦?是不是他恐吓你,要你在我面前说好话?”
问兰摇头。
“我只是觉得……如今这情势,夫人若是愿意选闻九郎君,说不定能过得很幸福。白日里他与你共游,我在后面看得清楚,他对夫人真真好脾气,出手也大方……”
夏蝉痛心:“你不能被一时的假象迷惑啊问兰!”
问兰勉强笑一笑,眼里浮着难言的哀伤。
早在撞上闻檀的昨日,问兰就被闻檀传唤过去,单独敲打过了。连同那披风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看了个干净。
但闻檀也没有对问兰说什么可怕的话。
只道:“我心慕夏蝉已有数年,她及笄时,我亦排除万难,向夏家提亲。只是家中阻挠甚多,比戚氏慢了一步。可夏家人收了我的聘礼,东西并未退还。如此算来,我与她尚有未曾断绝的姻缘。”
夏家堂伯贪婪眼拙,以为闻檀温柔宽厚,不计较所谓聘礼。便瞒着夏蝉,吞了这些财物。
闻檀的确没有计较。
只在七年之后的现在,戚知夜死去的当下,展露了攫夺夏蝉的决心。
“我不在乎蝉蝉曾与何人有过牵扯。”闻檀对问兰如此说着,“她在戚家受了委屈,如今逃出来,也只有我能护住她。你若不想她重新落入戚知叶手中,便帮帮我。”
闻檀用的措辞是“帮”。
对一个奴婢,说帮帮我。
他不需要问兰主动撮合什么,只要问兰对阿夜的身份缄口不言。除此之外,问兰尽可配合夏蝉的出逃计划。
说到这里,问兰也清楚,夏蝉根本不可能搭上陈氏了。搭上陈氏又有何用,家族联姻同气连枝,不可能为了夏蝉把这桩兄占弟妻的丑闻暴露出来。加上戚知叶独断专行,迟早还是会把夏蝉抓回去。
闻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纵使闻檀欺骗夏蝉,也不会像戚知叶那样,将夏蝉困在无聊的宅院里。
这些道理,问兰没办法对夏蝉解释清楚。问兰的想法,也不能代替夏蝉的喜好。
主仆俩洗漱过后睡下。
夏蝉担忧闻檀夜里突袭,将四面的帐子都拉紧,还在地上压了一堆书。若闻檀进来,势必会掀倒书堆,惊醒夏蝉。
如此,她才放心睡去。
意识朦胧之际,闻檀鬼魅嗓音再度萦绕耳畔。这幻觉无法消散。
“你我同心同体……”
疯子,谁跟你同心同体。
夏蝉心里骂着,越睡越深。
她又陷入旧梦。
梦见自己坐在依稀熟悉的院子里,短胳膊短腿儿,四五岁的模样,捏着一团暗红色的泥巴玩。
旁边还坐着个年纪稍长的男童,也挑了泥块捏小人儿。
夏蝉手指不听使唤,捏来捏去,捏出个丑八怪四不像。眼睛滴溜溜转过去,看见那男童手里栩栩如生的泥偶,问:“你捏的是谁?”
他的嗓音稚嫩但冷淡:“当然是我。你连我都认不出来?”
夏蝉委屈。
“你把你捏得这么好看,我捏的我这么丑。我不要玩了!”
她丢了手里的泥巴要走,对方却捡起来,与自己捏成的泥偶揉作一团。活灵活现的五官,栩栩如生的身形,便和粗糙扭曲的泥块混杂在一起,再分不开。
“难过什么?”他嗤笑着,动作灵巧地将这泥团分成两块,嘴里念念有词,“重新捏便是。你觉着我好看,那我就把我分给你,现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再捏成一个你,造出一个我。”
“纵使我们分开,也还在一起。”
庭院里日光明媚。
睡梦中的夏蝉,却缓缓溢出泪水。
有风钻入帐中,吹得她恍惚睁眼。梦境不复存在,她躺在昏暗安静的榻上,身前站了个无声无息的影子。那影子俯身下来,柔滑的乌发覆盖枕畔,温热舌面舔舐夏蝉眼尾。
“蝉蝉。”
闻檀的嗓音如同一把软勾,“你怎么又哭了?乖,饿了就得填饱肚子。”
“有娘亲在。”
作者有话说:
是谁更新太晚又前期不坚持日更,明日上夹掉到末尾彻底完蛋……原来是我()不要啊朝哪个方向拜能把囤文的人召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