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昭德宫多了一个孩子, 蓦然热闹起来。
于万贞儿而言,时间似乎忽然紧张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样长日停留于小佛堂。多了一个小孩子, 还是她让人来的,总归是要安置好。她先使人给小汪直量身裁衣,这孩子听见消息,眼睛笑得圆圆的, 说“娘娘真好”。很可爱的撒娇模样,万贞儿瞧了也不觉心柔了柔。
量体的人来了,汪直就老老实实站着,要他伸手, 就伸手, 两条小胳膊伸得直直的,脚尖微微踮起来,像是想让自己高一点。万贞儿坐在旁边看见他的小动作, 又笑了。笑完了吩咐,袖口和裤腿都多放一些余量,小孩子长得快,过几个月就短了。
“对了, 领子袖口的里边要白布内衬, 小孩子皮肤嫩, 没得磨到了。”她道。
针线宫人一一应了,心里却暗暗咋舌。贵妃娘娘给一个小内官裁衣裳, 竟然如此上心, 不由得也更上心了些。回去选布料,挑中了一种极细嫩的白缎内衬,但又有些犹豫。这些料子, 是给柏妃娘娘的皇二子做衣服里料的,是不是逾制了。纠结了半日,还是向上边打听试探,看能不能用。
乾清宫那边的姑姑回话,内衬布只管用就是。
这针线宫人一下子明白了,看来皇爷的态度也是爱屋及乌,一时间裁制衣裳越发尽心尽力。
除却吃穿,万贞儿又忙着让人给准备些玩具以供小汪直玩,问他喜欢什么玩意儿,这孩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说:“想骑马。”
万贞儿的脑海里有一瞬间闪过从前的那架木马,愣了愣,回道:“那就让人给做一个。”
还有一件事,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可以开始认字了。
万贞儿又命人搜罗出《千字文》等启蒙本来,决定每日教他念几个字,不求多,一天四五个,慢慢来。汪直倒也争气,脑袋瓜子灵光得很,教一遍就能跟着念,念两遍就能磕磕绊绊地背出来,过几天再问他,竟然还记得大半。
万贞儿喜道:“是个聪慧的,从前……”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从前朱见深小时候,她教他习字背书,也是学得很快的。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皇帝,而她是皇妃,这些事,不该提了。
缄默的时候,汪直忽然扑到她怀里,撒娇说:“娘娘喜欢我才夸我。再多夸我些好不好?”
万贞儿回过神,心想他倒是不比朱见深小时候内敛,显然要更活泼些,这样也好。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说:“呦,还是个小贪心鬼。”
总之,日子渐渐地忙碌起来,一忙碌,有些痛楚如泥沙一样沉淀下去。
黄昏时分,天边烧起了一片浓烈的晚霞,将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瑰丽的淡紫色里。
真是好天气。
朱见深走进昭德宫,寝殿门口看门的宫人正欲下跪,被他抬手止住了。他放轻了脚步,走到暖阁外,隔着半掩的撒花暖帘往里看。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万贞儿正靠在湘妃榻上,一头青丝只用了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挽着。旁边的小桌上,趴着一个小汪直,正摇晃着小脑袋跟万贞儿学念字。
万贞儿拿着千字文,轻声念:“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汪直也跟着念,小儿学语,童音清脆。
站在帘外的朱见深在暗处看了个正着,整个人竟有些痴了。
有那么一恍惚,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一切都是好的,那个没能活下来的皇长子就这样长大了,此刻正乖乖坐在贞儿身边跟她念书,她不曾经历过丧子之痛,不曾有过那些空空洞洞的日子,他们之间也不会那般怨怼的时刻。
而他,每日会从乾清宫疲惫地归来,推开门,便能看见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朱见深的嘴角微微扬起,可是,万贞儿抬起头看见了他。她脸上的神情淡了淡,把书合上,起身行了礼:“陛下回来了。”
朱见深站在那里,嘴角那个刚刚浮起来的弧度还来不及落下去,就僵住了。他“嗯”了一声,走进来在榻边坐下。汪直也跳起来,给他行礼。朱见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念得很好。”可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万贞儿身上。
万贞儿只是低眉望着那本《千字文》,并不看他。
还是一样的,自从他那句“你若死,朕让你父兄陪葬”后,她就是这副恭敬疏离的态度。
朱见深抿了抿嘴,心里烦躁起来。
翌日,乾清宫。
朱见深坐在御案后,面前堆叠着厚厚的奏折。他手里拿着朱砂笔,批改了许多,头昏脑涨,遂搁下笔小憩。
殿内静悄悄的,龙涎香的烟气在空中逸散。朱见深端起手边的茶盏,揭盖看着里面碧绿的茶汤,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昨日黄昏,昭德宫暖阁里的那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到底要怎么样,她才能热情地重新待我?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梁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在御案旁躬下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复杂神色,低声道:“西内那边刚传来的消息。纪氏诞下了一子,母子平安。”
朱见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喜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茶汤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疲惫的脸。
西内,纪氏,皇子。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只让他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发疼。
之前的谋划,因为贞儿超乎想象的举动完全乱了,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只像把奏本留中不发一样搁置着。如今,纪氏平安产下皇子,这难解的奏本又跳出来了。
眼下,因为有柏妃的皇二子在,他并不缺子嗣,多了一个皇子当然是好事,国本的事又多了一重保障。可贞儿那边呢?她好不容易才终于平静了点,若是让她知道了这件事,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沉默良久,朱见深吃了口茶,道:“叫宫人好好照顾着。”
旁的话再没多说一句。
梁芳立刻明白了。皇爷的意思是,一切照旧。纪氏继续留在西内养着。至于何时回宫,如何安置,是否要记入玉牒,暂时都别提,不清不楚地混着。
将要入夜时分,梁芳亲自带着亲信内官,抬着好些绸缎、补药、孩子的用具,步履匆匆行走于西内。
皇帝久未驾临的西内,安安静静,虽然风景一样秀丽,雕梁画栋的宫殿也有人尽心打扫,但终于少了些灵动的生气。
梁芳走进纪氏所在那座宫殿,命人将东西交接收好,然后去见纪氏。
寝殿里,纪氏正卧在被褥里,旁边有乳母抱着一个锦缎襁褓。
见梁芳进来,纪氏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生出了一些期望。她急切地看着梁芳:“梁公公好,皇爷知道了吗?什么时候接我们母子回宫。”
梁芳脸上堆着笑道:“皇爷日理万机,年关底下政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娘娘刚生产完,正是要好好将养身子的时候,西内清静,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搅扰,正合适养着。等身子养好了,皇爷那边忙过了这阵子,自然有安排。”
纪氏眼睛里的光亮,一下子黯淡下去。
她是个聪明人,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又怎会听不出梁芳话里的推托之意?听见梁芳口口声声喊她娘娘,不由得苦笑。
娘娘?她算哪门子的娘娘?
纪氏道:“我自然会好生养着,只是皇子,总该见见他的父亲。”
“总会见的。”梁芳敷衍着,凑过去看了一下那个刚出生的皇三子。孩子生得倒是不错,是个小窄脸,清清秀秀的,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纪氏的影子。只可惜,托生错了肚子。
他看了看皇子,又瞅了瞅纪氏,心想,这对母子的存在确实尴尬。柏妃那边已经生了皇二子,年后大约就要议册封太子的事。一封太子,万娘娘那怕是心里不舒坦。这个档口,皇爷才不会给她添堵。只能这么模模糊糊的放着。
纪氏垂下眼,伸手要抱孩子。
乳母把孩子抱过去,纪氏伸手揽住孩子,看着怀中熟睡的全然无知的婴儿,一滴泪啪嗒掉落,无声无息的哭起来。
梁芳也深吸了口气,没说什么,走了。
第二天回去禀事,说了母子平安,小皇子看着可爱等话之后,他小心翼翼提了一句纪氏落泪的事。朱见深正伏案看一本奏折,闻言头也没抬,将手上的奏本批完,方才淡淡道:
“知道了。”
当初既然想攀高枝赌一把飞黄腾达,那就得有满盘皆输的准备。这世上哪里有不败的赌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人不过是为荣华富贵地位权势往他身边凑,唯有贞儿,也只有贞儿是不一样的。
他抬眼瞥了梁芳一眼,梁芳老老实实垂下头不再多话。
过了一会儿,朱见深的声音响起。
“朕有件事交由你去办。”
一月后,新春将至。
紫禁城里各处开始张灯结彩,红灯笼一串串挂起来,宫人们换了新衣,一片喜气洋洋。昭德宫的门符也换了新,还是汪直闹腾着,踩着凳子换的。
万贞儿笑看着他玩闹一样的换好新符,领他去试过年的新衣裳,一件正红色的小锦袍,领口袖口镶了白色毛料。汪直那张本就可爱的小脸被这毛茸茸的领子衬托得,越发可爱,跟年画上的仙童一样。
正在这时,魏姑姑快步走进来,皱着眉头禀告:“汪娘娘求见。”
万贞儿有些意外。
景泰皇帝的元后汪氏,自从出宫后便极少再踏入这红墙,不知今日怎的来了。
当年景泰帝朱祁钰在位时,汪氏身为皇后,性格刚烈,因反对景泰帝废除朱见深的太子之位而触怒龙颜,被废黜冷宫。这份旧情,万贞儿一直记着。如今她忽然登门,少不得要郑重些。
万贞儿在暖阁见了她。汪氏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氅衣,鬓边银丝已经不少了,腰背却还是挺直的。她脸上的线条比年轻时硬朗了许多,可那份骨子里的倔强还在。她见了万贞儿,没有寒暄,也没有落座,直接跪了下去。
万贞儿吃了一惊,伸手去扶她:“娘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汪氏没有动。她跪在那里,仰起头,眼睛里是疲惫和无奈:“娘娘,妾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一次,却有个不情之请。请贵妃娘娘,替我们在皇爷面前美言几句——准许我那小女,不必嫁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