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十七岁那年, 她认得了他,一个新生的小小婴孩。曾经由他的皇祖母和母亲吩咐,由她抱在坏里, 臂弯里微沉着一团温热,她一开始并不大敢抱,总怕摔着,因此小心翼翼的。
那孩子的眼睛睁开, 新而澄澈的一双眼,与她那双青葱的眼睛相遇,仿佛已经是前世未喝过孟婆汤时候的事了。
到底是怎么就闹到了这般地步?恍惚的十来年,她与他竟然如夫妻一般纠缠了这些年岁, 虽然也算不得什么正儿八经的妻, 但他总是这样对她说自己的心,所以她也信。权当是哄着自己一叶障目的去信。
然而纵使是夫妻,也是亲亲疏疏、猜猜疑疑, 更无论中间隔着的实则是帝与妃的鸿沟。
他有他的江山宗庙要顾,她明白,可是……可是她始终做不到那么完善。
心里嵌着的这颗刺,十余年了, 早与血肉生长为一体, 看似无痕, 实则每一步都会牵动,隐隐作痛。
万贞儿有些绝望地抬眸, 那双曾经青葱如今已经布满哀伤的眼睛, 望着眼前人。他的眼睛也早变了,一双帝王该有的深藏莫测的眼,如今惊愕地望着她。
“你说什么?”
“妾已经老了, 连月事都已然彻底断了。”
“哪又如何?”
朱见深急道:“朕已经有了太子,朕不需要你再生育,咱们好好的……”
“如何好好的!”万贞儿提高了音量,“三十年了!前半生我是你管教姑姑,是你的如母如姐的长辈,后半生我成了你的心上人,你说你把我当妻子。”
“可是,我若把自己当妻子,就没有办法打心底里接受你和别人在一起,接受你有别的孩子。我做不到不妒忌。陛下当真觉得,您漫长的后半生绝不会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么?”万贞儿自嘲地笑了一声,“十八岁时你可以斩钉截铁回答,可是如今呢?陛下,无论是柏妃还是纪氏,无论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既然有了第一次、第二次,难道第三次就永远不会到来吗?”
朱见深默然。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道:“可能我早就疯了,我不敢想,之后,倘若看着您去宠幸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您和她们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疯妇,都去死吧!我说不定真的会做出什么恶毒的事……”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谁都保证不了,我也保证不了!这么多年在这宫里待下来,我只知道没有什么人事是可以永恒不变的!”万贞儿嘶吼道,“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恨不恨你,不然当初你也不会那样留我。”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是无比嘲讽的表情:“可是,倘若我恨自己呢?恨自己恨到想死呢?你也一点都不在乎吗?”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金砖上,了然无痕。
“反正,我这一辈子都会陪在你身边。只是……我不想再这样了。求你,放过我。”
殿内一片寂静,再无半点声响。
良久,朱见深缓缓蹲下身子,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砖,他也跪在了她的面前。无声无息间,他的泪也跟着落下来,沿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
这样相对跪着,几乎有一种错觉,仿佛是良辰吉时,红烛高燃,夫妻对拜,可惜实际上是从未有过的。
朱见深哽咽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期期艾艾:“贞儿,你,你恨毒了……我,是不是?”
“我没有,”万贞儿闭眼,泪如雨下,“可能有一点儿,但是我不知道,或许,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抄写过多遍的佛经里的句子,下一句是,“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朱见深的指尖轻轻捧住她的脸,断断续续道:“我,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
她是他这一生的情之所钟啊。小时候怕她受委屈,长大了怕她被人欺负,当了皇帝怕她被人诟病。他拼了命地想对她好,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早年那些动荡不安的岁月,他被废太子之位,冷眼瞧着宫人们各拣高枝,她穿过那风雪,走向他,说:“我陪着你。”
那时候她才多大?二十来岁?明明自己也害怕着,却硬是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夜里抱着他,说“殿下别怕,贞儿在”。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她要跪着求他放过她?
良久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道:“好。”
自此以后,皇帝朱见深依然每天都去昭德宫。有时是午后去喝一盏茶,有时是深夜批完奏折去坐半个时辰。他依然给万贵妃送去最稀罕的贡品,依然在朝堂上为了她的一句话去申饬言官。
但他不再留宿。
春雪落下,轻轻柔柔在夜色里翻飞,宫灯照影,洋洋洒洒,很美。他趁着风雪来,与她用了晚膳,又趁着风雪去。万贞儿裹着猩红大氅,立在檐下,目送御驾远去。她望着那点明明灭灭的灯火渐行渐远,终究看不见了。
红墙白雪,宫灯照夜,也算是好风景。
积雪消融,春回大地,该是换下冬衣,穿春装的时节。朱见深立在乾清宫的穿衣镜前,任凭内侍替他更衣。他摸了摸自己愈发圆润的腹部,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略显疲惫的自己,目光在一根刺眼的白发上定住。
皇帝脸色骤然阴沉,使得伺候更衣的内侍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连早膳也没用什么,朱见深只夹了一箸笋,就着粥嚼了两口,觉得淡了,搁下筷子。一旁的宫人上前奉茶,盏托上托着一只薄胎斗彩瓷杯,茶汤碧绿透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朱见深伸手接茶的时候,目光落在奉茶那宫人的脸上,目光微停。
是那个乍一看有点气质相似于万贞儿年轻时的宫人。
此时近看,发现论五官其实并没有那么的像,只是低垂着眼眸,青春少艾的模样,有些微妙的令他想起她。
这宫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鬓边乌压压的一头青丝,因觉着皇帝的目光,怯生生地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没有一丝纹路。
朱见深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岁月回首,那些令人厌烦的琐碎和衰老从未存在过。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
那宫人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皇帝会问她,讪讪道:“回皇爷,奴婢姓邵,小名双清。”
邵双清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耳根微微泛了一层薄薄的红。
于是,宫里多了一位邵娘娘。
如此年轻貌美,且运气好,承宠不久,就有了身孕,按照妃位的标准铺设了宫殿。此后,后宫陆续添了二三新宠,春衫簌簌,珠翠叮当,把那些沉寂已久的宫院都衬托得鲜活起来。
都年轻,难免有不大懂事的,譬如有一位颇受宠的新人徐娘娘。那日给太后请安,众妃该按品级鱼贯而入。为首的自然是王皇后,之后便该是万贞儿。可是当万贞儿徐徐而行,尚未坐定时,后边徐氏却忽然步子急急地往前赶了两步,不偏不倚,正好抢在万贞儿前头半个身位。
徐氏径直往自己的位置上去,大约是心里兴奋,浑然不觉方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不对。
王皇后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万贞儿也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坐下。
然而隔日,徐氏御前失仪罚俸的旨意就下来了。之后,妃嫔的集体册封大典名录上,竟然没有这一位徐氏的名字。
而其余新宠都封了妃,邵氏封宸妃,王氏封顺妃,梁氏封和妃……最令人瞩目的,则是万贞儿。
定西侯蒋琬为正使,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万安作为副使,共同持节携金册为万贞儿行册封仪。
“贵妃万氏,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率礼称诗,实禀贞于茂族;进规退矩,遂冠德于后宫……兹特以金册金宝,加封尔为皇贵妃。于戏!位亚坤仪,峻陟列妃之首——”
便是念诏书的定西侯都觉讶然,皇后尚在,竟然册封了皇贵妃。诏书更是直接写明了为“位亚坤仪、列妃之首”。
明明白白的昭告天下,万皇贵妃,永远是后宫中凤位以下的第一人。
万贞儿恭敬跪着听完册文,按着礼制的流程叩了首,起身,接过内侍递来的金册金宝。那金册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微有些凉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