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裁撤西厂的旨意终究是颁布了。昭德宫里, 万贞儿坐在圈椅上,微微发怔。
该怎么安慰小直呢?
西厂提督印被收回,打发回御马监做内官, 偏偏又是最年轻气盛的年纪,想想都令人头疼。
她真烦恼着,听见外头禀告声:“娘娘,汪直求见。”
万贞儿定了定神, 说:“让他进来。”帘子一挑,汪直跨进来。那套耀眼的织金通澜袍已经换下,只穿着御马监内官的松石绿直裰,人瞧着倒还精神。他走到她跟前, 撩袍跪下行礼:“娘娘万福。”
“哪来那么多礼数, 坐。”
汪直起身,在脚踏边的小杌子上坐下,说:“那还是要讲些礼数, 否则又给人说不规矩,没得连累了娘娘。”
万贞儿抿了抿嘴,道:“什么话,西厂的事……”
她犹豫了下, 不知道该怎么说合适。
汪直却笑了起来, 说:“娘娘不必为这个费神。御马监清闲, 我正好歇一歇。”
万贞儿看着他,叹了口气, 说:“也好, 你在外头办事,看着风光,可树敌太多。这宫里, 荣宠都是虚的,能平平安安到老,才是真有福气。”
“娘娘记挂着我,就已经很有福气了。”
“贫嘴。”万贞儿道,“我是说真的,那些先生们哪个是好相与的,你偏偏……罢了,少招人怨,在御马监收一收心。”
汪直笑嘻嘻说:“知道了,娘娘如今倒爱啰嗦了。”
万贞儿瞪了他一眼,打发他去剥果子。
过了些时日,一个黄昏,朱见深在昭德宫用膳。两三张紫檀木小圆桌,摆着十几道菜色,斗彩盘里盛着清蒸鲥鱼、烩羊肉、拌王瓜,还有她素日里爱吃的几样小食。宫灯已点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绢纱罩子,映得满室柔润。
吃得差不多了,朱见深搁下箸儿,道:“汪直今日来求朕。”
万贞儿还在喝汤,闻言放下汤盅,抬头看他。
“求什么?他也不缺什么吧。”
“他自请往延绥督军。”
“什么?”
万贞儿以为自己听岔了。延绥是大明的边镇之一,鞑靼游骑常年扰边,军镇苦寒,战事不断。汪直一个未满弱冠的少年,纵有一身胆气,也从未真正上过沙场。跑去督军?就不怕伤着甚至死了么!她脑中登时嗡了一下。
“你答应了?”她紧盯朱见深。
朱见深微微侧首。万贞儿眼中的焦灼撞进他眼眸。他神色有些意外,仿佛没料到她反应这般大,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道:“尚未答应。”
听见还没答应,万贞儿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了几分。
“前朝的事我本不该多问,可汪直到底是昭德宫走出去的人。他若去督军,若有个闪失,可怎么呢。刀剑无眼,那孩子也不是能安坐后方的性子。”
“贞儿,你别急。朕还没应。”
万贞儿垂下眼,心想,若真不想让汪直去,绝不会到她跟前说。既然说了,便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汪直不能去。”她有些执拗的说,“他怎么想的呀,多危险的事!”
“他说与其在御马监里做个闲差,不如去边镇试炼闯荡一番。”朱见深说,“朕看得出,他心里有气。西厂的事,朕压下去不少折子,但那些文臣不会罢休。与其让他留在京城,被言官日日盯着,不如放他出去,做点实绩,也堵一堵众人的口。”
万贞儿霍地站起身:“从前西厂行事,本来我就担忧,那尚且是在京城,眼皮子底下,也没人敢擅自动他。可是边疆战场岂是儿戏?他小小年纪,万一伤了呢!万一被人抓去了呢?”
她吸了口气,没再往下说了。
朱见深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她:“你倒担心得紧。”
万贞儿皱了皱眉:“他那么一点儿大就来了我身边,我如何能不挂心,更不想看身边的人受伤。”
朱见深看着她,伸手轻握她的手:“莫急,我若真应了他,还会特意来告诉你么?”
万贞儿抬眼,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忍了忍,终究还是说:“你有时候来告诉我,其实是已有决定,只是知会我一声。”
朱见深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知道她意有所指,但又不好反驳。
静了一瞬,他道:“我若定了,你连他的影子都瞧不见。”
“是妾失言。”万贞儿心里默念了几声佛,道,“明个儿我就叫他过来,训斥一番。”
朱见深松开她的手,道:“行,用膳吧。那汤再不喝凉了。”
翌日一早,万贞儿便让人去御马监传话。
“叫汪直给我滚过来!”
汪直笑吟吟地过来了,行了礼问候道:“娘娘今儿起得这样早?可是昨儿吃多了茶,没睡好?”
万贞儿原攒了一整夜的焦灼与怒气,见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你少跟我打花枪,跪下。”
汪直一怔,收起嬉笑,依言跪了下去,一副温顺模样。
万贞儿沉着脸道:“你去求陛下,想要去督军?”
“是有这事,”汪直答得干脆,“西厂没了,我在御马监里闲着也是闲着。听说要动笔,我过去也能凑个热闹。”
“我不许你去。”
汪直愣了:“娘娘——”
“你听清楚。”万贞儿打断他,“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实绩恩宠,都比不上你的命重要。”
汪直抿了抿嘴,道:“若我只躲在御马监里,蹉跎岁月,那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汪!直!”
汪直不说话了。
万贞儿躬身,盯着他急切道:“你这样说话,是存心要气我吗?不许把这些字眼挂在嘴边。”
汪直掀起眼皮看她,剑眉紧皱。
万贞儿劝道:“汪直,你听我说。西厂的事,不是你的错。可你如今若去了边镇,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沉默良久,汪直道:“娘娘不让我去,我不去就是了。”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仍冲她笑了一下:“只要娘娘别讨厌我,别嫌我烦。”
万贞儿叹了口气:“傻孩子,如何会嫌你呢。你放心,若想做一番事业,之后总有机会的。”
“我听娘娘的。”
然而隔天,汪直就单独去了乾清宫求见。
朱见深坐在御案后头,正批折子,听见他行礼,连眼皮都没抬。“又怎么?”
汪直跪下去,磕头道:“臣请皇爷准了前番所奏,往延绥督军。”
朱见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你知道皇贵妃已替你辞了。”
“臣知道,但臣还是想去。”
朱见深抬眸,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朕若准了,皇贵妃会怪我。”
“与皇爷无关,是臣淘气,偷偷去的。此去无功,回来皇爷治臣的罪。若侥幸有几分功劳,便算将功折罪。”
“这么想去?”
“臣深受皇贵妃恩典,不愿做无用人。”
“只为这个?”
汪直磕头道:“臣有私心,愿立一番功业。”
“这话倒老实。”朱见深不置可否,复又拿起笔批阅奏本,只道,“你自己看着办。”
大军开拔的消息,万贞儿迟了几日才知道,还是在她察觉到汪直好几天没来请安,差人去叫,才知道这一回事。
“什么叫人已经去了?”万贞儿简直气笑了。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心烦意乱。
夜里朱见深来陪她用膳,万贞儿到底还是提了一句:“陛下为何不拦?”
朱见深将一箸儿羊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彻底吞下去了,才说:“你想让朕怎么拦?关进诏狱,打断他一条腿,还是圈在昭德宫后头,派两个人日夜守着?”
万贞儿被他这一串问得哑然,道:“那也不能让他这样出宫去。”
朱见深望着她,笑了起来:“贞儿,你当时多讨厌被强留下来,怎么,如今改了主意了?”
万贞儿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记,半天没回过神。
良久,她才咬牙道:“这是一回事吗?”
“不是。”
朱见深淡淡道:“他之与你,远不如你之于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