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夜深阑静, 乾清宫里,朱祁钰犹在睡梦之中。
依稀是年少时候的夏日,骄阳落在身上, 有青草被日光晒后的淡淡清气。在郊外,他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跟在皇兄身后。皇兄也很年轻,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 被锦衣卫簇拥着,回首朝他笑:“祁钰,你骑快些,我们到前边猎鹿。”
他答应了两声, 策马扬鞭, 也跟着奔驰起来。
鲜衣怒马少年时,明明是好不畅快的时刻,他却无端觉得很难过、
这好像是梦, 他在心里想。
如同浸在水里的人满满上浮,意识渐渐清醒,耳边各种嘈杂的声音涌来,刀光剑影。
有人在喊:“上皇还宫, 速速放弃抵抗——”
朱祁钰睁开了眼, 殿中几个内侍皆挡在前边, 其中一个年长的焦急道:“皇爷,请您速速更衣, 咱们先溜出去。”
手中拿着宦官的衣裳。
朱祁钰挣扎着起来, 察觉到病中身体的无力,以及听见渐渐逼近的兵刃之声。
这时候已经逃不出去。
“罢了。”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胸膛里那颗悬了七年的心, 忽然落了地。有一种愚公不见大山的轻松。
朱祁钰靠在枕上,静静地等待。
不多时,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殿门被推开的声响涌进来。烛火被来人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为首之人站在阴影处。朱祁钰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张脸。
多年不见,皇兄朱祁镇又老了。不仅仅是鬓边的白发,更是整个人的气度,是那种经历世事的沧桑。
“不许伤害皇爷!”贴身内侍扑在榻前,老泪纵横。围在朱祁镇身旁的士兵立刻亮剑。
“莫伤他!”朱祁钰急道,开口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们都老了,派不上用处,咳咳咳……”
朱祁镇似乎也愣了一下,抬了抬手,道:“都带下去。”
内侍们当即被压下去,朱祁镇又道:“你们退到外头。”
“陛下,这……”
“退下。”朱祁镇道,“他本就不善武,又病成这样,无碍。”
见他态度坚持,周围之人也只得退到殿门之外。
烛光瞳瞳,两人沉默着。
朱祁钰咳嗽完毕,目光静静落在皇兄朱祁镇脸上。他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道:“这些年,皇兄大概恨极了我。”
“可我也恨你。”
朱祁钰轻声道:“如果不是您非要御驾亲征,我如今还是个闲王,住在郕王府里,画画写字,和汪氏举案齐眉,教养女儿,唯一发愁的就是上哪儿弄几块好矿石来作画的颜料。结果呢,却成了现如今的样子。”
朱祁镇冷哼了一声:“都怨我么?你把我迎回来,囚在南宫这些年,难道我就好过了?”
两人目光对峙,好一阵儿后,朱祁钰先移开了视线。
“是啊,所以说都是错的。”
朱祁钰转头,望向内殿墙上悬着的一把开元弓。朱祁镇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忽然凝住。
那是昔日他出征前,赠给朱祁钰的那一把弓。兄弟二人都记得。
朱祁钰道:“出征之前,皇兄赠我此弓,要我……咳咳,勤加练习。开始是练了的,后来听闻噩耗,又有那么多事,全然无暇顾得上。”
他望着那把开元弓,叹息了一声:“皇兄,这把弓太重了,臣弟拿不动。”
自己真是一个平庸的人啊,朱祁钰心想。太狠心的事,他做不出来。当时迎皇兄归国,就知道是个祸患,也有人劝他设计杀了他,奈何他始终下不去手,只把人关进南宫。太无私的事,他也做不出来。既然已经坐上了这把龙椅,再让出来,他舍不得。
狠不下心,舍不下位。就这么悬着,悬了八年,悬到今天。
有自己这个前车之鉴,皇兄必定会更利落些。朱祁钰唇角勾起一丝笑,已经了然自己的命运。
良久的沉默,朱祁镇终于开了口:“你还有什么心愿?”
朱祁钰想了想,缓缓道:“汪氏被我废了后位,迁出中宫。她没有过错。那年我要废朱见深的太子之位,她极力求情,还望皇兄念着这一点。”
“我知道。”朱祁镇道,“有功之人朕会善待。”
朱祁钰微一颔首,继续说:“还有就是我和汪氏的两个女儿,都是女孩子,碍不着皇兄什么事。日后嫁人,皇兄赏一副嫁妆,别太薄,也别让她们受委屈。”
朱祁镇点了点头。
到了这样的关头,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朱祁钰搜肠刮肚想了想,发现这么多年同胞兄弟,他仿佛也没什么可以说的。
“还有于谦——”
“前朝之事,你不必担忧。”朱祁镇立刻打断他。
朱祁钰叹了口气:“那么就这样了,皇兄。”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始终隔着一定的距离,朱祁镇望着病榻上一脸坦然的弟弟。
在南宫的日日夜夜,他想着恨着这个夺了他位子的弟弟,明明自己年少时对他那般的好,为何他要如此对自己!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人病得快死了,心里涌上来的,却是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那么,朕走了。”他很轻很轻地,最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再见,祁钰。”
然后转身决然离去。
夺门之变,还有太多太多的事等待着他去做。
紫禁城之外,于府。
彩灯尚未撤去,仍悬挂在庭间,颇为温馨。屋子里有暖融融的香气。
“我吃不下了!”
于谦的小外孙把碗往前一推,苦着脸看他娘。碗里还剩两个元宵,浮在汤里。其中一个咬破了些,里边的芝麻馅将汤染成了黑色。
于璚英正低头盛元宵,头也不抬道:“吃不下也得吃,前两天是谁说最喜欢吃芝麻馅的?”
“再喜欢吃,都吃了三日了!芝麻元宵最难吃!”
女婿朱骥坐在一旁笑,也不帮腔,只埋头吃。
于谦听见小外孙闹起来,放下筷子,板起脸:“你小子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给外公听。”
他这些年身居高位,不怒自威,这时候又板起脸,小外孙给吓到了,低声道:“我,我就是吃腻了,娘做的太多了。”
于谦依旧板着脸道:“你娘辛辛苦苦做了这许多元宵,你吃了两天就嫌腻,往后你娘再做东西,你是不是也要嫌?”
小外孙垂下脑袋,拿筷子戳着碗里那个破了皮的元宵,不敢吭声。
“不许说她不好,”于谦教训道,“就算你是我外孙,说我女儿的坏话,也是不行的。”
小外孙简直要哭了。
于璚英忍不住笑出声来,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盈盈看向爹爹:“好了好了,爹你别吓小孩,他哪里敢嫌我,他就是肚子小装不下了。”
于谦紧绷的脸这时候才放松了,弯了弯嘴角:“你就惯着他。”
“哪比得上爹惯我。”于璚英笑道。
吃罢元宵,小外孙被女婿哄睡去了。女儿于璚英叫老仆打了热水来,给爹爹泡脚。
“您好好泡泡脚,夜里也睡得更好些。”
于谦道:“你有心了。不过明日还得早起。”
“大过年的,就这么忙。”
“嗯,有大事。”于谦道。
于璚英不问了,自有记忆起,父亲就总是忙着各项大事。
一家人各自睡下,到半夜,忽然被急促的敲门声闹醒。
“开门!奉旨行事!”
女婿朱骥锦衣卫出身,听这声响就知道不好,连忙起身。于璚英也慌慌张张起身。
“这是怎么了?”
“说不好。”
他脸色很难看。岳父就不说了,自己也是皇帝器重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些不速之客他竟然毫无耳闻,难道是……
匆匆披上衣裳,推开门,只见庭院里满是披甲的军士。朱骥厉声道:“什么人,竟然敢夜闯于府。”
为首一人拱了拱手,大声道:“上皇还宫。奉上谕,请于大人随我等走一趟。”
上皇还宫。
这四个字一出,朱骥和于璚英的脸色皆是一白。
正房房门打开,于谦平静地站在那里。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倒是个满月。
这样好的月光,大概也看不了很多次了。
“知道了。”他说,“我跟你们走,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爹!”于璚英凄声道。
于谦望向她,目光温柔:“英娘不怕,人长大了,爹娘总是走的。你要好好的。”
朱骥扶住了泣不成声妻子,知道无力回天。无奈道:“爹,您对大明的忠心,日月可鉴。”
于谦笑起来,望着月亮,吟诵了一首他从前年少时做的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然后再没说什么,迈出门槛,踏进沉沉夜色。
月亮没山去,旭日东出。
又是新的一天。
日光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早朝的官员鱼贯而入,按部就班站定。
然而当众人望向御座,皆色变。
御座之上,端坐着的,分明是太上皇朱祁镇。
现在,太上皇重新成为了皇帝。
新的年号颁布——天顺。
落款天顺年的诏书一封一封发出。
兵部尚书于谦犯谋逆罪,斩立决,弃市,籍其家。
废朱祁钰仍为郕王,迁于西内。数日后,郕王病亡,其妃嫔除废后汪氏外,皆殉葬。
有功之臣加官进爵。
同时册封东宫太子,以正国本。
只是册立太子的诏书下来,朝臣们都有些惊疑。
因为诏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册封朱见濡为太子。”
朱见濡是谁?南宫出身的皇子么?
原本还以为会册立周妃之子朱见深为太子呢。
只是连于谦都被清算了,朝堂上并无敢提出异议的臣子,只是遵命。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马年行大运,驰骋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