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万贞儿的确也在做梦, 不过梦见的岁月还要更早些,像是塞在能被日头晒到的书架上的一本书,平白无故摊开, 泛黄的纸页斑驳的字。
她刚进宫的时候,只小小一个人,梳着双寰,身着浆洗过的崭新宫装, 将眼睛睁得圆圆的,装出一副大人的神气来。这时候她已经明白,爹娘是不要她了,宫里有很多规矩, 要小心遵守。
穿过好长好长的红墙, 依照孩子的脚步来看,是绵绵不绝的样子,有宫人领着她并另外几个小女孩, 一起进到一个金碧辉煌的殿宇。小小的她在檐下等候,鼻子动了动,好香啊,简直是仙女住的地方。
等候一番, 有人领她们进去, 她依着礼懵懵懂懂磕头。期间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 宝座上那个珠翠满云鬓的美人笑吟吟开口:“听说有个我的小同乡,是谁啊。”
宫人姑姑轻轻推了她一下:“禀皇后娘娘, 是这个孩子, 叫贞儿。”
万贞儿有些害怕,又磕了个头,才在姑姑的催促声中, 颤巍巍上前。
“好孩子,别怕。”仙女一样的美人轻声细语,拉着她的手道,“这一路从家里赶来京城,山高路远,一定很累吧?”
后边这句话用的是乡音,久违的家乡腔调。又是这样美丽温柔的仙女说出的温暖的话,万贞儿很没出息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远,真的好远啊。”
这一哭,倒是把旁边的宫人惊得一愣,面面相觑,带领她的姑姑上前一步,表情焦急,想要呵斥她如此没规矩,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孙皇后已经将这小女孩搂进了怀里。“我知道的,很远很远,难为你了。”
她怀里的淡淡的香气,以及丝绸手帕轻轻触到脸上那种光滑如水的触感,即使时隔那么久,却依旧记忆犹新。
万贞儿睁开眼,还是一片深沉夜色。
也不知是怎么了,忽然梦见这样久远的事。她蹙了蹙眉头,觉得这征兆不大好。明个儿起来,跟着太子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后,到小佛堂为娘娘烧柱香,或者点个长明灯,驱一驱这晦气才好。万贞儿暗自思量着。
她翻了一个身,打算再度入睡,然而迷迷糊糊间,却忽然隐隐听见噔噔噔的声音,是雨打在瓦上么?万贞儿凝神去听,立刻爬起来。这不是雨,分明是有人在叩宫门的铜环!
天色尚未破晓,宫门仍未下钥,这时候叩宫门!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万贞儿一骨碌起来,冲到里间去,睡榻上的朱见深也已经醒了,朝她这边望来:“你也听见了?”
万贞儿满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过了须臾,外边的内侍脚步声乱糟糟的跑到门口,禀告道:“是清宁宫的内侍,说老娘娘不大好!”
紫禁城黎明到来前的静谧,被这则消息扰乱了,各宫匆匆忙忙点起灯,随意披件衣裳,急急地往清宁宫赶。
寝殿之中,太医们跪了一地,院判向皇帝朱祁镇叩首:“臣罪该万死,只是如今已非人力可挽回。皇爷有什么话,尽快同老娘娘说罢。”
朱祁镇听了这话,身型不由得晃了晃,钱皇后连忙搀扶住他,悲声道:“皇爷,您撑住啊。”
朱祁镇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跪坐在孙太后塌边,喊了一声“娘”,然后喉咙便哽住了,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孙太后缓缓抬眸,像是一盏油快尽的灯,望着塌边痛哭流涕的儿子。明明也是有年纪,经历过许多事的人了,现在看着还是像个慌慌张张的孩子。
她气息浅浅,安慰道:“没事,这边有你们陪着。那边,我娘和大哥等着我呢。都好。”
娘离世许多年了,大哥朱瞻基离开的更久。这么长的岁月,有时她都很难记着他们具体的模样。可她知道他们在那边等着。这念头让她安心。到了这个年岁,无论是人间还是阴司,都有亲人在,所以她并不是很害怕。
孙太后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往旁边挪了挪,落在跪着的儿孙们身上。太子,还有那些皇子、公主,连还在襁褓的樊顺妃的小公主也抱了来。这都是由她身上延续的血脉,此刻都在。
她深深的望了他们一眼,说:“你们都好好的。”
眼皮子沉重起来,很累,但是又隐隐有一种舒心,仿佛是小时候娘亲的手覆在眼上,哄她睡觉。“睡吧,我的小妮儿。”
她缓缓合上眼眸,声音已接近呓语:“我回家去了。”
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淹没整个宫殿。
朱祁镇更是哭得涕泗横流,旁边的钱皇后并妃嫔们亦是哭得嚎啕。满殿都是哭声,唯独跪在塌边的朱见深,在这时刻并没有落泪。他跪在那里,身子僵硬,神情恍恍惚惚,觉得这一切并不真切。
或许,这是又一个噩梦呢?梦醒了,祖母还在,万贞儿还在,一切照旧。他会在晨光里醒来,听说祖母大好的消息。几乎下意识地,他回首迫切地追寻着万贞儿的身影,依万贞儿的身份,没法跪在内殿,定然是在外间,她一定在!并且担忧着他!
然而胳膊一痛,竟然被拧了一下。朱见深猛地转过头,看见周贵妃瞪着他,做了一个口型“哭”,然后大声嚎啕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韵律感:“老娘娘——你怎么就去了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啊——”
满殿的人都在哭,朱见深也低下头去。他垂下头,把脸埋在袖子里,做出哭的样子。可他哭不出声。
不可能的,祖母怎么会去呢。他有一种解离之感,总疑心这是梦。梦醒了,他由万贞儿陪着去给祖母请安。祖母会坐在榻上,笑着看他,说:来了?过来,让祖母看看。他会走过去,让祖母摸摸他的头,然后紧紧抱住她。
所以,快点醒来吧。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忙忙乱乱。宫人内侍们一边哭着,一边奔走,预备着后事的各项事宜。太后病了这些时候,底下人心里也是有预料的。
大殿外侧的万贞儿拽住满脸戚容的魏姑姑,红着眼道:“老娘娘真的……”
两行泪从魏姑姑脸上涌出来,她擦着泪点头:“嗯,我赶着拿衣裳替她老人家换。”
万贞儿泪如雨下,太后娘娘竟然真的走了。她一边哭,一边惦记着内殿的朱见深。这孩子对祖母的感情那般深厚,不知道要难过成什么样。
哭声持续了许久许久,内殿的人影终于开始动作。年纪小一点的皇子、公主由乳母们领着、抱着,依次出来。
万贞儿跪着哭,抬头瞥着出来的人,一个又一个主子过去,这才终于瞧见了朱见深的身影。
他有一种如坠梦中的飘忽感,脚步也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上。
万贞儿赶紧站起来,迎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朱见深的视线移到放在胳膊上的一双手,然后再往上移,瞧见了万贞儿,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仿佛从虚空之中落回这人间。
他拧起眉头,很难过地望着她。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畔响起周贵妃的声音,低低的。“你好歹脸上有点泪痕。”
周贵妃有些不耐烦,压低了声音道:“你弟弟都哭得比你像样些。平日里不是最孝顺么?如何这时候这幅呆样!真不知你这孝顺哪去了。”
万贞儿一听急了,往前站了半步,把朱见深挡在身后一点,压低声音分辨道:“娘娘,殿下是太伤心,以至于闭了心脉,所以一时回不过神——”
她还要辩解,周贵妃已经不耐烦扭过头,里边隐隐听得许多人的脚步声,是皇后与侍奉的内侍宫人扶着皇帝出来了。周贵妃立刻凑上前去,挤到皇帝身边哀戚道:“皇爷,您节哀,太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太过伤心的。”
待这些人渐行渐远,出了这一重殿,万贞儿扶着朱见深慢慢往外走:“殿下,我们回家吃口茶缓一缓。”
走到门口,瞧见东方曙光已亮,朝阳洒在明黄琉璃瓦之上,一片金灿灿的辉煌。仿佛当年入宫拜见孙娘娘时的日头一般。万贞儿思及此,又落下泪来。
朱见深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侧首望着她哭泣的双眼,开口讨一个事实:“祖母……真的走了?”
万贞儿哭着点头:“嗯,生老病死,是没法子的事。”
她的话使他潸然落泪。
纵使所有人都骗他,可贞儿不会,祖母真的走了。
像是被抽去主心骨一般,朱见深嚎啕起来,哭着跪在地上。万贞儿扶着他,却也扶不住这少年,索性跟着一起跪坐在地上,相拥着哭泣。
泡在泪水里的几天,如梦一般的过去。太后大行,一系列复杂的礼仪又硬生生将他们拽离了些悲痛,不至于完全沉溺在眼泪之中。
有许多祭祀、各种丧仪,万贞儿怕朱见深撑不住,不错眼地望着他,人也憔悴了好些。大悲之后,忙碌这些琐事,也有种淡淡的抽离感。不知道忙些什么,反正每日都有每日的事,上香、奠酒、读祝、举哀,一套一套的。
这日夜里,万贞儿陪着朱见深守灵。该换供奉的吃食点心了。
万贞儿见朱见深坐在椅上打盹,便走过去帮着宫人们摆好供品。譬如由蜜或者砌得高高的点心堆成的面山,这是太庙祭祀以及一些重要场合例如年节之类的都会有的一种宝塔似的点心堆。因要摆放许久,这些点心特地做得硬邦邦的,方便维持形状。好看是好看,吃倒不好吃。
待宫人将点心堆等供品安放好,担心他们打扰好不容易眯一会儿的太子,万贞儿便命他们稍稍离远一些,然后巡视这些东西摆放是否妥当。
她走到一座点心堆前,瞧见里边底圈的一层是瞧着就很硬的点心,勾起了一点回忆。
人老了,牙口总是不大行。她去太后宫中请安时,有一回遇见点心房上了新制的点心。太后咬了一口,皱着眉搁下,道:“这硬邦邦的,拿去供祖宗倒正好。”
想到当时太后娘娘的抱怨语气,以及这时候摆给她的硬邦邦的点心,万贞儿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娘娘啊,这硬邦邦的点心还真拿来供您嘞。小老太太若见了,定要柳眉倒竖了。
她正乐着,忽然听见朱见深的声音:“在想什么?”
万贞儿回过神,转过身来,原来在她发呆的时候,朱见深已起身走到她身后。
真是不凑巧,不知道刚才那鬼使神差的笑给他瞧见了没有。
万贞儿飞快瞥了他一眼,瞧见朱见深微微侧着头,不解地看着她。
好吧,他肯定是瞧见了。
万贞儿解释道:“我刚刚想起了一桩小事。”
她低声将太后娘娘从前抱怨硬邦邦点心的话说给朱见深听,学着太后娘娘当时微妙的语气。
朱见深听了,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祖母是这样的,爱吃软和的点心,要是看见堆了这么好些硬邦邦的点心,定是掉头就走。”
两人想起孙太后可能会有的神情,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可是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静了一会儿,万贞儿低低道:“好像不该笑的。真是罪过。”
她心里有些抱歉和后悔,这可是在太后娘娘灵前,如此悲痛的时候,她怎么能够有一点笑意呢?
真是不应该。
万贞儿垂下头,有些丧气,只觉自己做错了事有罪。
她低垂着眼眸,瞧见一双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就是罪过,我们俩也一起。”朱见深温柔地望着她,“何况,祖母不会怪罪的。她若是还在,看着这个大约也会笑。”
长明灯温吞吞地燃烧着。万贞儿在蒲团上跪下,给孙太后磕了几个头。朱见深也随她一起,磕头,并且上香。
忙过这些仪式,他们俩围坐在火盆边,给太后烧元宝。
元宝投进去,火光跃动,照在他们的脸上。深夜的大殿如此寂寥,连火舌舔舐元宝的细碎声,都很明显。
万贞儿烧着元宝,忽然觉得肩膀一沉,原来朱见深轻轻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彼此依偎了一会儿,朱见深轻声道:
“贞儿,祖母走了,我只有你了。”
万贞儿眼睛一酸,她知道朱见深的意思。这孩子自小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能全心全意依赖并且真心相待的人寥寥,不过是孙太后与她。如今,孙太后走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翻过手来,把她的手紧紧握住。
远远地,隐隐听见宫人唱天下太平之声。悠长悠长的调子,响了一些,又远去了。
已经是秋天了,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如此寒凉而又静谧的夜,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沉下去,唯独眼前将息的火光以及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睡一会儿吧,我守着。”朱见深低低道。
万贞儿摇摇头,往他肩上靠了靠,如同他刚才的动作一样。
“我陪你一起守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