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落日余晖还有一小撮, 模糊的昏黄,远远地投在前边一重殿里。隔着万贞儿走时放下的一重锦帘,并不真切。
该是上灯的时辰, 但这一重殿里,因为君王的沉默,没有一个宫人敢贸然上前。于是朱见深在这渐渐蔓延的黑暗中独坐许久,外头已默然点了灯, 宫灯的重影遥遥可见。
他恍若未见,只淡漠地扫了一眼,万贞儿才是他的灯,除了她, 这世界其余的光亮半点都不重要。
纵真有什么懿旨, 只要他先寻到,拿火烧了,便也没有用了, 他想。到底不是前朝正经经过几轮批复的奏本,消除这一点痕迹是很方便的。
第二日,朱见深寻了个由头将万贞儿支开,亲自领了人搜检。大多时候她是宿在乾清宫梢间的, 遍查不获。想来也是, 搬到此间也并没有多久, 且乾清宫里里外外伺候的宫人内侍众多,并不是个好藏东西的地方。
于是又来到她在廊下的直房。
这里陈设很干净, 不过是床榻桌椅, 以及箱笼等物。朱见深在塌边的一张圈椅上坐定,看着内侍们在那间不大的直房里翻检。
“动作都轻一点,别碰坏了东西, 等会儿原先是怎么样,就怎么摆回去,不许出一点错。”梁芳叮嘱着小内侍们,要他们仔仔细细找。
当着皇爷的面,内侍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轻手轻脚地翻找。除了些拿东西翻衣物不可避免的窸窣声,再无别的声响。隐隐地仿佛听见屋顶上有老鸦飞过,叫声粗粝。
“启禀皇爷,这箱子底有两个木匣,瞧着应该是珍贵之物。”一个内侍从箱笼深处捧出两只木匣,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一大一小两个木匣,大的那个用料名贵,木质温润,一看就是宫中之物。另一个小的则略显清寒,不过寻常梨木而已,素素的,没有任何装饰。
朱见深先打开那只大木匣,掀开盖子瞧见里边叠着一层宣纸,放着一顶小毡帽,另外还有个红绸小锦囊装了些东西压在上头。他将那锦囊解开,不期然瞧见几颗小小的牙齿。
姑姑藏这个做什么?
他愣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是乳牙。这是他小时候换牙,掉下来的牙齿,没想到她竟然一颗一颗都收着,宝贝似的藏起来。
果然,她心里一直将自己看得最重。
朱见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拿着乳牙摩挲了一下,而后又照原样放好,去取那叠宣纸。
应该有些年头了,纸张已经发黄,展开一瞧,竟然是好几张大字,笔触都很稚嫩,歪歪扭扭地写着“朱见深”“万贞儿”。这是她教他写字时留下的见证。这么些年过去,墨迹已经淡了,纸也脆了,可那两个名字还清清楚楚地挨着。
他望着这些旧物,不自觉的想起旧事。细想起来那些算得上颠沛流离的辰光,他所记住的冗长童年时光,却更多的是与她相依的温暖时光。日光照在宣纸上,散着淡淡的墨香,有一种午后晒透的棉被,温温软软的拥着他的安心感。
握着那叠旧纸,他安静地微笑了许久,又拿起那顶小毡帽看了看。看大小应该是给孩子戴的,但不是他的。他小时候的帽子都是御造的,不会这样粗糙。这是一顶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戴的帽子,不值什么钱,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道为何藏着,也许是她进宫时戴的?
朱见深没瞧出什么,将大匣子递给梁芳,目光转而投到那个素素的小木匣上。
不知道这里边藏着什么,最好也是与他们有关的。
他抱着这样的念头打开那小木匣,里边用白色细布包裹着一枚玉佩,不是什么很好的玉,絮絮的,雕工平平,刻了并蒂莲。翻过来,却见刻着一个字,“杜”,应该是姓氏。
这姓杜的是什么人,也配让姑姑珍藏一枚玉佩?朱见深脸上的笑意立刻散了,回忆着宫人里是否有与万贞儿交好的姓杜的,想不起来。哼,也不知道这姓杜的是男是女。
朱见深将那玉佩拿起来,瞧见了玉佩底下压着的笺纸,小小的一张,由玉佩和细布挡着都没瞧见。
他将那笺纸拿出来,对着光细瞧。自小轩窗外投进的熹微的光照亮了那行娟秀的小字,是李商隐的一首诗,最后一句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字迹朱见深只一眼就认出了,是万贞儿的字。在认出的这一瞬间,他的心徒然一紧。
这小诗是写给谁的?写给那个姓杜的?她写这两句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不会的,这么多年,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哪里能认识什么野男人!他在心里反驳道,可还是不安。万一呢,万一有什么他在孩提时候不曾察觉的呢?亦或者是更早,在他尚未出生的时候,她有什么念念不忘之情。
简直可恶,君生我未生,要是他早生个十年二十年,那娶她就是天作之合顺理成章的事!哪至于各种担忧,既担心父皇母后,又担心她被世人谴责。如今还得担心,在她青春少艾之时,是否有遇见别的什么人!
他不自觉攥紧了那玉佩,指节发白。
梁芳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跟在朱见深身边这些年,从来没见过这一位的脸色难看成这样,哪怕是当时宣旨册立东宫却是一个陌生名字之时。但他又担心皇爷气过了头,将那玉佩砸了,那可不好对万侍长交代,于是硬着头皮劝道:“皇爷,这玉易碎呢。”
朱见深盯着那玉,阴恻恻看了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丢给梁芳:“收好。”
梁芳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然后听见皇爷冷冷的吩咐:“查清楚这个姓杜的是什么人,和姑姑到底有什么关系。”
“遵旨。”
至于原先要找的那道懿旨,怎么寻也寻不到,倒是后边找了负责盯着万侍长的内侍得知,她在昨日抱了什么东西去寻钱太后。
朱见深听了,心里又是一痛。
姑姑竟然把懿旨交给钱太后保管,是担心他来拿么。呵,钱太后到底不是他生母,他不可能去问她要。这一招,算得倒是精。
无功而返,隔日,梁芳就查明了消息,跪着向他禀告。
“这玉佩应是侍卫杜箴言所赠,此人原是军士出身,先帝爷北狩回归后成了看守南宫的侍卫,据说早年间曾与……与万侍长有旧。”
“什么旧,说清楚。”
梁芳心一横,闭了眼道:“这姓杜的曾经想求娶万侍长,但不知何缘故,未成。”
求娶,呵,胆大包天,什么东西也敢觊觎他的贞儿!朱见深咬牙道:“那这人现在在做什么?该早有家世了罢。”
“现在是侍卫的小头领,”梁芳低声道,“听说原先娶过一房,又和离了。似乎在等着,等着……”
“哐当”一声,朱见深手边的茶盏被砸了个粉碎。梁芳被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磕头,再不敢抬眸。
死寂一片。
良久,朱见深竟然轻声笑了一下,嘲讽一般的叹息,听着叫人心里头发毛。
难怪她要走啊,他说她怎么这么想要出宫,原来嫁给那个姓杜的,破镜重圆。
不行,她是他的,她答应过的,会一生一世陪着他!
况且他如今是皇帝了,是天子!这天下都是他的,谁都不能再夺走她!
万贞儿是他的!
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女人永远不离开?
除非,她彻彻底底成为他的人。
朱见深缓缓抬眸,凛声道:“你传话给万侍长,就说朕晚膳时要见她,有些话要当面赔不是。”
梁芳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为何转到这里,只答应着。
“奴婢这就去说。”
“慢着,”朱见深道,“你,你再帮朕准备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