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晌贪欢, 等到万贞儿的意识渐渐回笼,雷雨已经停了。
天还没有亮,殿里只有熹微的光, 隔着一重纱帐,影影绰绰,看什么都不真切。
万贞儿觉得头隐隐作疼,身上也不舒坦, 她试图翻一个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不,是有人!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 沉甸甸的将她圈住。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张再熟悉无比的睡颜——朱见深。他仍安静的睡着,就如同小时候她伴他午睡一般的乖巧、可爱。可是,可是他圈着她的那只手臂以及身上, 竟然没有任何衣物的遮蔽。
万贞儿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同样的未着寸缕,甚至锁骨上还映着红痕。万贞儿倒吸一口冷气, 那些如梦似幻的零碎片段齐齐涌到脑海里, 清甜的酒, 迷蒙的意识,落在身上的吻, 以及低低的在她耳边响起的呼唤。
她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立刻推开圈在身上的手臂,猛地坐起来,慌慌张张捡起落在旁边的衣物, 胡乱套上。
然而这动作太大,惊动了枕边的人。朱见深睁开了眼睛,人还没完全清醒,已下意识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贞儿,别走。”
四目相对的瞬间,万贞儿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直直地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头一次,她觉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此陌生。
羞愤、懊恼、痛苦,密密麻麻交织的复杂情感,驱使着她扬起另一只手,啪一下打了他一耳光!
朱见深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起红痕,可他并没有捂脸,只是慢慢地转回头来,看着她。
没有丝毫悔意,或者被掌掴的怒气,他竟然勾起了嘴角,绽出一个笑。
万贞儿的手还在抖。那一巴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掌心火辣辣地疼。此时见着他竟然还有脸笑,愈发愤怒,吼道:“你疯了!”
“我年长你这么多岁,又是你的教养姑姑,你竟然——”
“我爱你。”
他望着她,笑着说。
万贞儿瞪大了眼,被这忽如其来的话弄得愣住。这个由她抚养长大的孩子,到底从什么时候起,竟然怀了这等心思?
她咬着牙道:“你怎可如此对我!你不怕我恨你么?”
“怕,”朱见深道,“可我更怕你离开我。”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语气淡淡,又带了一点哀戚:“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留在我身边。贞儿,你是我的。”
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话啊!万贞儿终于忍不住闭上眼,泪如雨下。
哭声里,朱见深松开了她的手。察觉到桎梏的松开,万贞儿睁开眼,泪眼迷离间,只见朱见深随意披上外袍,绕到她面前,膝一屈,竟然跪在她面前。
万贞儿彻底愣住了。大明的天子,九五至尊,万民之主,竟然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跪在她面前。
他仰着脸望她,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清澈眼眸里亦有泪光。“贞儿,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要把我丢在没有你的宫里。”
万贞儿以手掩面,哽咽道:“怎么会如此呢,我们这样,会叫人人戳脊梁骨的。百年之后会下地狱的。”
她与他,和先帝与樊顺妃又不同,她是从小服侍他长大的呀。虽无天子三母的名分,但在外人眼里也差不了多少。不知道会有多少难听的话。为什么要这样呢?各自安好不好么,他合该好好地成为一个明君,出了这样的事,他年史书工笔,该被多少人笑话。
还有她的那个出宫的梦,也一并如泡影一般被葬送了。
眼泪又夺眶而出。
朱见深跪在那里,望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起身凑上起来,轻轻地捧住她的脸。“有你的地方,怎么会是地狱?没有你的地方,才是人间炼狱。抱歉,原谅我的自私,我没有办法失去你。”
他说着,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清泪。泪滴坠在她的手背上,温凉,却令她感到如此滚烫。
天色将要破晓,殿内的一切是朦胧淡淡青色。
少年天子望着她落泪,颤抖着声音道:“我知道我有罪,可我爱你,我也只有你。别丢下我,贞儿。”
万贞儿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见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见深凑近她,将唇贴在她脸颊边,虔诚亲吻她的泪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贞儿,你放心,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
万贞儿心乱如麻,仍是低声啜泣。
怎么会成了这样呢,可是偏偏已经木已成舟。他说要她做他的妻子,可他明明要立后了呀,那又是什么意思呢?可是,他对她心意,却又那么重若千钧。
她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呢?想恨他,可是,可是他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又那样爱她,如何能真正的恨得起来呢?
好累啊,万贞儿只觉得极其疲倦。或许,这就是命吧。她这辈子,注定是走不出这座宫城的。或许,在多年之前,废太子之时,她在年幼的他面前许诺,我会永远陪着你时,就注定了。
累到连哭泣也无法再哭出来了,万贞儿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的朱见深。一缕曙光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黑瞳带着哀求,紧紧地注视着她。
她叹了口气,想,算了吧。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舍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先把衣裳穿好,”万贞儿吸了一下鼻子,低垂着眼眸道,“我也得梳洗一番。等一会儿咱们再好好说话。”
察觉到她语气的松动,朱见深眼睛一亮:“我服侍你梳洗罢,毕竟我们已经……”
万贞儿抓起一个枕头扔过去,恼怒道:“滚!”
朱见深抱住枕头,笑起来:“遵旨。”
他离去后,万贞儿将衣裳裹上,帘外传来了宫人的声音,是金杏:“姑姑,热水已备下了,您要沐浴么?”
“要。”
金杏领着两个人进来,都低垂着头,不敢张望。万贞儿此时也有些赫然,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们,只是沉默。
浴桶之中,她泡在温水里,仍蹙着眉。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金杏使其余宫人出去,只自己留着服侍她。
添热水的时候,万贞儿下意识抬手掩盖住了胸口的痕迹,并且略微侧了侧身。
金杏只觉看不见,静静地添了水。
万贞儿忽然开口道:“金杏,我……”她感觉有些难以启齿,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说,“我在陛下面前,是否有哪里不规矩,或者,或者平日里显得孟浪了,让人误会。”
“才没有!”金杏忍不住了,望着她的眼,认真道,“您别这样想,您一点错都没有,分明是!”
然而这错却因尊者讳,不能说。她只得强行将话咽回去,劝道:“姑姑,这难道是您能左右的吗?明明您好不容易要熬到出宫了。”
万贞儿苦笑了一下:“天要下雨,有什么办法呢。金杏,你想出宫么。”
金杏点点头:“想过的,可是我还没到可以出宫的岁数。再说也没您这样的功劳,能求得主子额外开恩。”
“我知道了,或许有机会的。”万贞儿幽幽叹了口气。
日头渐渐升起,初夏的太阳,光芒万丈。
万贞儿梳洗罢,换上一身蓝色袄裙,面容平静地去面圣。
朱见深也已经穿戴整齐了,听见通传声,转身走向她。
“贞儿,现在感觉好些么?”
“嗯,”万贞儿道,“好一些了。”
朱见深伸手去牵她的手,万贞儿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挣脱。
“还在难过吗?是我混账,要不,你再给我这边脸扇一巴掌。”朱见深道。
“陛下,”万贞儿摇了摇头,“我只是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可是,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周全的事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叹息道:“总之,我陪着你。”
朱见深握紧了她的手:“好。”
“但是,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说。凡我能给,无所不应。”
万贞儿低垂下眼眸,道:“宫里有太多人,一辈子关在这四面墙里,出不去,见不着家人。她们可能几岁就入宫,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宫。陛下如今登基,是否可以考虑,放一批愿意出宫的宫人出去,让她们和家人团聚。这是积德的事,也是陛下登基后的恩典。”
这请求令朱见深有些哑然。他的贞儿啊,才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却已经在替别人打算了。
他万般怜惜的将她揽入怀里:“好,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