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朝堂与后宫均是几轮的博弈, 最后议定,原来先帝遗言中最宜入主中宫的人选乃王氏,如今光复, 册立王氏为皇后。至于万贞儿封贵妃,于立后仪式后铺宫册封。
万贞儿听说这个消息,只是淡淡说一句:“知道了。”
虽然心里免不了掠过一丝失望,但也是风一样的就过去。她心里明白, 贵妃之位,已经很好。
倒是朱见深,颇有点闷闷不乐。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她。名分上的事他争了,却迫于各种因素到底妥协了。他的愧疚倒由另一种方式展现出来, 既然名头上不能给她最好的, 那便在一切实际的、摸得着看得见的地方,都要给她最好的。
于是在万贞儿的宫室上,他特地挑了离乾清宫近的一座阔朗宫室, 吩咐底下人将相邻院落以及左右夹道一并囊括进来,重新修整,如此一来竟是个极宽阔的宫殿,谓之昭德宫。
万贞儿瞧见昭德宫图纸, 都有些讶然:“这一带都连起来了么?这样阔的地方。”看起来竟比坤宁宫的规制还要阔朗。
“这样住的舒服些。”朱见深深轻描淡写地说。他把手指点在图纸上, 一路指给她看, “这里,种海棠, 这里种梅花, 你不是喜欢茉莉香气么,墙角这一大片都栽上好的茉莉,这样四时皆有花香。对了, 后院也同样立了一个秋千架。等春天,我推你荡秋千玩。”
他说着说着,越发兴致勃勃,描绘着他们之后在昭德宫的日常。万贞儿听他的意思,他会与她一起居住在昭德宫里,至于乾清宫不过是用作日常处理政务之所。如果按这样说,他是在建造一座属于他们的家了。万贞儿意识到这一点,心也跟着柔了柔。
这么多年,他们在宫中换过几处住所,在心理上也算得上颠沛流离。如今,终于有了一个能够完整意义上属于他们的家,真是奇妙的事。
“贞儿?怎么了,有哪里你不喜欢么?”
万贞儿回过神,笑道:“没有,我哪里都很喜欢,都有些晃神。见深,你将我们的家安排得很妥当。”
朱见深望着她,扬了扬嘴角:“我就知道,你明白我的心意。”一边说一边展开了手臂。万贞儿顺势靠进他怀中,感慨道:“我是真没想到,在这紫禁城里,我还能有一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小时候也曾想过,这座紫禁城,到底能不能称之为家。”朱见深搂着她,声音温柔,“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有家的。”
他执起她的手,笑道:“贞儿,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你的身侧,是我心唯一安处。”
“哪有那么夸张。”万贞儿笑了。
“就有,”朱见深道,“所以,很抱歉我不择手段强留你在身边,原谅我的私心,贞儿。我知道你可能会恨我,但我顾不上了,我怕你会真的离开我。”
那双黑瞳带着些哀伤望着她,年轻的眉眼逆着光,有一种缥缈可怜的神气。
万贞儿静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在你身边么?你既然说起这事,我也想问问,那个侍卫,可还好好的?”
朱见深的唇角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往下撇了去,道:“死了。”
万贞儿的眼睛微微睁大:“我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也许你看走眼了,我阴暗、下作、不择手段。”
“你不是。”无比笃定的语气。万贞儿是不信的,他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对于他的品行她向来是自豪的。
朱见深哑然:“姑姑,你可真是……”
他低头,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其实他是动过杀心的,什么人也配肖想他的贞儿!可是转念一想,若真杀了他,倒是会让贞儿记一辈子了。倒不如让他庸俗的活着。一个俗人,且畏畏缩缩的,娶妻生子发福赔笑,总是能比一个情深不寿的死人要容易让人淡忘。
朱见深召见过那个杜箴言。
是一个午后,光线亮得刺眼。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殿里金砖上,一格一格的,杜箴言就跪在那光格子里,身材高大,肩背宽阔。他的年岁与万贞儿相仿,但因为在军中和红尘里摸爬滚打,望着是很成熟的。这样的长相放在民间,大概是那种能让一家老小依靠的模样。
但是朱见深一见他就讨厌。
这样的男儿,在乡邻面前大概是极有威望的。可在这紫禁城的殿宇里,只是一个喽啰,若不是朱见深召见,他是绝无可能登天子堂的。
注视着杜箴言跪下叩首之后,朱见深道:“万氏,不会出宫。她是朕的。”
杜箴言因惊讶抬了一下头,对上天子的视线,意识到逾礼,立刻俯首,静了好一会儿,才在地上磕了个头,道:“万娘娘冰清玉洁,全是微臣妄想,请陛下降罪。”
这恭敬无比的态度,反而使朱见深越发烦躁。
甚至无需他多说一句话,杜箴言已然远远退了。虽然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毕竟像戏本子里那样敢放下家人性命不管,在御前直言争爱的人才是少数,不然也不会被写进那些戏文的传奇里。
自然,这与他是天子有关。可那又如何呢?他已是这个王朝的主人,现在是,将来是,一直都是。只要他是天子,贞儿就永远也不能离了他。
多好啊,难怪至亲之间抢破了头,见了血,也要争这个大位。
这些事贞儿是不需要知道的。
朱见深只笑了笑,说:“朕给他升了个千户,外放了,顺带指了一门好亲事。你不许再念这人了,否则我让锦衣卫杀了他去。”
万贞儿听了好气又好笑,嗔道:“又吓人。”
朱见深在她手背上吻了吻,道:“玩笑而已,我们接着看昭德宫里还缺些什么。”
昭德宫自然是不缺什么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极为周到。只是万贞儿心里还是有点隐忧。如此明目张胆的逾制,坤宁宫里住着的那个人,会怎么想?
容不得她不想,她实在是被吴氏弄怕了。都是容易年轻气盛的年纪,万一这一个也有些类似的端倪,也让人头疼。不过好歹她受封贵妃,就是正儿八经的后宫嫔妃,又有吴氏被废的例子在前,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能够平安无事最好,万贞儿心里祈祷。她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来,也不想朱见深再为了她,去跟什么前朝后宫争执。
已是深秋,紫禁城的风已经有凉意,她身体好了许多,这日天高气爽,见外头天气好,又听宫人说,昭德宫翻修差不多了。万贞儿便打算去昭德宫亲眼看一看。
她原是想轻车简从的,但是自从吴氏那件事后,朱见深就给了她许多随从,此时见她要出门,一众随从都紧紧跟着,并且摆出一副“要是不让跟着等会儿会被罚”的神色,万贞儿只得由他们去。
这样多的人,前前后后张罗,出行的队伍也是蔚然可观。万贞儿乘了一乘小肩舆,由众人跟着,沿着宫道往昭德宫的方向走。
行到半路,在红墙夹峙的长街上,远远地便看见一队仪仗迎面而来。宫人春花在辇旁提醒道:“仿佛是王娘娘的仪仗。”
万贞儿心里一紧,论品级,论身份,她此时该向这位准皇后让道。她正吩咐抬辇的随从往旁边让一让,谁知远远地,竟然看见对面的那一行人整个儿的往路边靠去,把中间那条道整个儿让了出来。
王氏竟然主动让了她!
万贞儿怔了一怔,忙下辇,走到王氏辇前,行礼道:“娘娘不必如此。尊卑有别,妾不敢当。”
王氏坐在舆上,微微侧过身来,礼貌性地笑了笑:“万娘娘在宫中日久,论理,妾该叫一声姐姐。姐姐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宫中路这样宽,原也不是非要狭路相逢的,能到地方就是。”
说完,她便吩咐抬舆的宫人绕开主道,从另一条路走了。
万贞儿站在原地,望着王氏的仪仗渐渐远去,拐过宫墙的转角,消失在长长的红墙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