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乱成一锅粥的议事堂静了下来。
众人摸不准琅琊王的心思, 不敢开口,一名眼若铜铃,面蓄虎须的武将想了想, 上前接了这话:
“殿下忽而提起钟兰卿, 不知是何用意,我等愚钝,还请殿下解惑。”
此人正是耿参。
琅琊王缓缓踱步道:
“昔日我尚居寒庐, 依附于奸臣麾下, 壮志难酬,见天寒地冻,我妻浣衣补贴家计, 冻得满手通红,不忍拭泪, 恰逢颍川钟兰卿登门拜访我儿,见此情景,颇受触动, 与我对坐片刻,其中说了三句话, 便奠定了今日琅琊国的根基。”
耿参一听开头, 便在心中暗道不该问。
这话他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第一句,劝我辞官归乡,招兵买马, 拱卫周室;第二句,北方定而天下定;第三句, 若失北地,则必取荆州,亦有安定天下之望。”
虽说这些老臣已听了无数遍, 却无人敢打断。
琅琊王心绪万千地叹了口气。
“如今冀州已失,尉迟朔在北方势大,本该是齐心协力,联合荆、益之力,重新北上之时,诸位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在这里争执不休,分不清孰轻孰重——”
扫过底下一张张面孔,琅琊王放低了声音,眯着眼道:
“眼界谋略,不如一十六岁的少年,我替诸君羞愧啊。”
众臣纷纷拱手垂首。
此事与马上要讨伐山越的萧家无关,萧决混在人堆里,百无聊赖地旁观着这场纷争。
纷争的源头,乃豫章太守狄甘,狄甘降而复叛,此事不大不小,按理说得尽早理出个章程,派兵讨伐,杀一儆百。
然而就是领兵讨伐狄甘的将领,竟迟迟定不下来。
原因就在豫章郡内的鄱阳湖。
鄱阳湖衔接荆、扬两地的水上交通,属于江防要地,对日后谋夺荆州占有先机。
大家都心知肚明,作为南北枢纽,同时拥有大量人口兵源,荆州只会是一块比扬州更肥的肉。
杀狄甘,得豫章,待日后出兵荆州,便有了优先被派出去的理由。
无论是耿参为代表的山阳派老臣,还是扬州本地世族,都想占得这份先机。
萧决微微后仰,对旁边吴郡顾家的三公子低声道:
“你猜你阿父能赢,还是耿参那伙人能赢?你肯定压你阿父,那我压耿参他们,压多少?”
顾三公子冷脸觑他一眼。
这凉州蛮夷还挺自来熟。
顾三公子比了个五。
萧决:“阔气,我也压五百,赢了就当我成婚你给的份子钱了。”
顾家三公子:?
谁问了他成婚的事了?
半个时辰后,人选终于敲定,红光满面的除了奉命领兵的那位仁兄,其次就是赢了五百钱的萧决了。
出了门,萧决勾着这位顾三公子的肩笑道:
“诶,怪不好意思的,第一次见就赢你钱,没关系,你这份子钱不白给,初十记得来我家蹭喜酒喝。”
顾三公子冷笑:“你是不是逢人就炫耀,你要与我们扬州第一的美人成婚啊?”
“还好,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她是你们扬州第一美人。”
“……”
两人勾肩搭背走出去许久,紫衣玉冠的世子才缓缓跨出门槛。
郁修目光幽深地望着那个背影。
“萧家这小子怎么想的,殿下借他们萧家这把刀,镇压了多少不服管教的扬州世族,现在想着要和世族搞好关系,会不会太晚了点?”
耿参漫不经心地说着风凉话。
郁修沉声道:“从前不行,今后未必,父亲忌惮扬州这些地头蛇,不肯在重要的职位上任用他们,这就是能让萧家钻空子的地方,何况他身边……”
还有一个谢兰莳。
她会帮萧家吗?
就如当初她帮郁家一样。
“身边什么?”耿参不解。
郁修摩挲着腰间佩玉,沉默良久。
若小正月那夜他能得手,今日就不会有这许多麻烦。
一想到还有几日兰卿就要嫁给那个人,与他同床共枕,耳鬓厮磨,郁修便觉得胸中有一股冰冷的火焰灼烧。
匡扶大周,安定天下。
她自己还记得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吗?
随随便便的许诺,背弃,甚至假死一走了之。
如今换了个身份,就想当做从前一切都没发生过,欢欢喜喜地嫁人。
这世间岂能容她随心所欲?
郁修道:“舅舅,你管着寿春城防禁卫,初十那日,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
初十,寿春城风和日丽。
五天前耿家长公子的婚事刚过,如今又轮到了萧家。
萧决本以为按谢家如今声望,送嫁的宾客必定会寥寥无几,不想到了迎亲的吉时,登门一瞧,谢宅之内,竟也是名士济济,贵客云集。
“久仰陇西萧氏的大名,某曾拜在谢公门下听学,今日特来贺喜。”
“家父与谢公乃世交,今闻喜讯,特携礼来贺。”
“颍川钟氏久未登门拜访,还望谢公莫怪……诶,那位是袁文德吧,许久不见,君之风采,不减昔日啊。”
“我乃太原王氏家仆……”
“京兆许氏……”
“汝南盛氏……”
大周各家世族的名号纷至迭来。
虽有许多家族不过是派个分支,或是遣个家仆来送礼,但光是这些赫赫有名的郡望姓氏,也不是寻常人家能与之来往的。
萧平晏原本对谢家颇有成见,认为谢家败落,配不上萧家战功赫赫。
见了此景,才不得不感慨:
“落魄了都有如此排场,真叫人难以想象昔日丹阳谢氏真正辉煌时的景象。”
萧夫人拍着兄弟二人的肩,笑道:
“吓人吧!我从前刚嫁给你们阿父的时候,差点都被这种场面吓哭了!”
萧决扫了萧夫人一眼。
她笑容如常,瞧不出半分异色。
收回视线,萧决目光睥睨:
“怕什么?谢家有四世三公,咱们家有钱,谢家有名士列坐,咱们家还是有钱,没有陇西萧氏养的马,这些关东大族,江左才俊,不也得骑驴骑牛吗?”
说罢,萧决依礼提雁入门。
众宾客早就翘首以盼,只见来者身形高挑,步伐闲散,本就是极恣意张扬的一张脸,配上鲜红如枫的喜袍,更令那年轻锐气的五官显出十二分的桀骜。
硬而翘的碎发下,左耳一枚黄金耳坠微晃,如他唇边笑意闪烁。
“陇西萧定谋,拜见诸公。”
众宾客作揖回礼,频频打量。
此人不像想象中的粗鄙蛮夷,竟是个英俊夺目的……
向下一瞧,众人这才瞧见他手里的大雁。
天爷啊!
这个时节,他从哪儿猎来这么惊世骇俗的一只肥雁!
-
谢霈尚不知他的好女婿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热闹。
内室里,几名女婢正齐心协力给兰莳梳妆。
按礼来说,谢霈不该出现在这里,送嫁的媒人也不该被赶去门外。
然而他实在有个不同寻常的女儿。
所以出嫁当日,女儿反过来嘱咐父亲也就不奇怪了。
“……之前阿父说,将谢家五服之外的亲眷,也搜罗搜罗,带回本家教养,此举的确可行,总归不会比家中长公子二公子更没出息了……”
“今日来家中道贺的名册,阿父记得明日就抄送一份,送去萧宅,也记得打听打听他们有无难处,捡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我可托萧家帮忙,咱们家失势已久,得做些事来重拾名望才是……”
谢霈心情复杂地听着。
等兰莳都说完了,他才点点头。
“我知道了。”
脸仍是平日那副冷冷清清的神色,然而盛妆丽服,高髻如云,谢霈望着眼前的女儿,到底有了几分嫁女的愁肠。
“从前只觉得见到你出嫁,为父便再无挂怀之事,没想到如今送你出嫁,人生诸般要事,仿佛才刚刚开始。”
兰莳默然想,从前是嫁女,如今在他心里嫁的是半个儿子,心态自然不同。
但这话她也只是想想,没必要说出来添堵。
兰莳道:“乱世守家不易,日后要劳阿父费心了。”
“不易的是你。”谢霈想到她那些烂桃花,心底有叹不完的气,“只希望萧决那小子能待你如珠似宝,萧家能顺风顺水,护你余生安稳。”
“放心吧。”
兰莳起身,萧决打的那顶沉重金冠在她头顶发出细碎声响,金冠太重,压得兰莳直蹙眉。
她道:“萧决没这好命,他肯定会比我早死的。”
“……大喜之日,童言无忌!”
时下新妇出嫁并无盖头,兰莳手中执一把纨扇,拜别父亲,便出门朝前院而去。
金冠垂下一串串珍珠,摇摇晃晃,将眼前景物都晃得如梦似幻。
兰莳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当然熟悉了,她毕竟在梦里嫁了两次呢。
只是事到临头才忽而发现,这两次的所见所感都并不美好。
第一次心如死灰,第二次更是屈辱至极。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腕骨。
分杯帐里,却扇床前,绛红婚服将郁修阴冷眉眼衬得森森鬼气,他紧攥着她执扇的手,带着酒气的呼吸灼热。
——谢兰莳,嫁给我,就这么不堪吗?
纷至迭来的记忆里,也曾有冰冷坚硬的锁链拷住她,将她囚在洛阳不见天日的宫室里。
——兰卿,兰卿。
——白日你我共登庙堂,做殿上与我并肩的权臣,夜晚你我共拥被衾,享人间极乐之事。
——我们就这样彼此相守,共度此生,有什么不好的呢?
耳畔的呢喃温柔缱绻,像沼泽般包裹住她,一点点吞没所有声音与光亮。
莹白额间浸出一层薄汗。
兰莳呼吸愈发急促,脸上血色尽褪。
赤红色不断在她视野里晃动,珠翠凌乱相撞,她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在何时何地。
她又要嫁人了。
这次会嫁给谁?
又要对她说什么难以理解的话?
“谢兰莳,你发什么呆?”
一只炽热的手掌忽然扣住她手腕。
兰莳极缓慢的抬起眼。
……他的脸上本该染着泥土和血。
但此刻,没有血,他也没有在替她砍断她的铁链脚铐后,了无生趣地躺在江畔夕阳下死去。
四周宾客如云,是她前两次成婚从未见过的亲朋好友,透过纨扇,眼前这张脸噙着笑,笑容里带着一点玩味,似真还假。
衣如红枫的新郎牵着她的手,郑重拜别谢家族人,又在躬身见礼时偏头看着她笑。
“我给你捉了一只巨大的肥雁,走之前,你要不要去看看?”